萧景行身处内室,半倚着软垫,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纱质外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他盯着书卷,但目光停留在同一页许久,手指也没有翻动的意思。
听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萧景行抬眼观察四周,不慌不忙换到了近光位置,端正好坐姿,抬手将书卷拿得更稳些。
崔攸宜掀帘而入,就见孟夏时节,柔和的天光落入室内,洒到榻上男子身上,显得肤色如玉,恍若谪仙。
她敛衽行礼,端起药碗,缓步走到榻边,出言关切:“郎君的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头目昏沉、四肢乏力的症状?”
萧景行瞥她一眼,再将汤药饮尽,放下瓷碗,语气平和倦怠,“好了不少,娘子不必过分忧心。”
“好。”崔攸宜面上漾开浅笑,“如此,我便能安心赴宴了。”
羞涩过后,她再次提起诗宴话题,“郎君可知,明明诗宴以牡丹为题,母亲却让我作盼荷诗,真是奇怪。”
“是听闻公主喜荷,甚至到了日日盼荷的地步,不过……”萧景行顿住。
崔攸宜面露期待,凑近了问:“不过?”
“不过你尊为郡王妃,皆随本心就好。”
萧景行摆摆手,引开话题,“说起赴宴,我身弱不能作陪,你身为新妇孤身一人,无郡王府的长辈女眷作陪,我怕你在席上遭人轻视。”
他让小厮捧来一只木匣,出言解释,“这套首饰是我母亲所留,价值不菲,你戴上赴宴,我也能稍稍安心。”
木匣打开,内铺暗红织锦,放着整套羊脂白玉材质的首饰,簪、钗、步摇、玉梳、耳珰一应俱全,玉料温润莹白,雕工细腻。
羊脂白玉要走西域丝路运入长安,寻常勋贵世家都未必能见到完整一套。像这般成套的羊脂白玉头面,大多是御赐或是藩属进贡流入京中,手握千金,也未必能得。
“多谢郎君。”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攸宜姿态略微有些戒备,但估算出价值后,为利所动,欢喜发自心底,笑意漾在眉眼间。
“娘子喜欢便好。”
萧景行肩背微微松弛下来,眼尾不自觉弯起,手指无意识地碾动书卷纸页。
他视线落在崔攸宜的笑颜上,又移到那灿若星子的眼眸上,克制着露出一抹笑,“像娘子这般坦荡赤城之人,少见。”
“郎君莫要取笑我了。”崔攸宜红着脸,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回院后,书禾见了这套首饰,当即喜笑颜开,小心擦拭并藏好。
崔攸宜则在一旁翻动钱盒,暗想她哪里是坦荡,不过是见钱眼开。
诗宴当日。
因那套羊脂白玉首饰,书禾摆脱低盘簪和银钗,找到机会一展本领。
书禾:“这套月白色礼服如何?与玉簪上的云纹正相宜。”
崔攸抬头看去,见礼服上织银灰色暗花,仅大袖底边,用银线绣一圈连珠纹镶边,“衣料与玉色呼应,甚好。”
书禾服侍她穿衣,接着梳好高髻,戴好玉饰,夸赞道:“当真是玉色映人面,温润似流光。”
崔攸宜对镜观察,轻拂玉钗,“我记得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复杂的花钗,你只看一遍,便能摸清其中门道。”
书禾笑了笑,语气平淡,“我爱美,平时喜欢琢磨这些漂亮东西。”
一行人坐上马车往公主府去。
车马停稳,崔攸宜下车入园。往来贵妇与命妇频频投来目光,大半落在她头上那套惹眼的玉首饰上,余下则落在一旁接引她入院的侍女身上。
游廊内,阵阵细碎私语飘过。
“瞧那侍女,想必她身后便是边北郡王妃?国公府嫡女呢?”
“嫡女?往日怎不见裴夫人带她赴宴?”
“郡王本来重伤濒死,她嫁过去后,便转危为安了,你说冲喜真的有用吗?”
“我倒听内侍说,这夫妇感情甚笃,郡王妃为了照料郡王,衣不解带、日夜侍疾。”
崔攸宜动了打探消息的心思。
她只留书禾和听夏在身边,示意宜湄与几名二等侍女散去,混进仆役里打探消息。
崔攸宜深入游廊,一位蓝衣妇人笑着迎上去,主动搭话,“妾身李氏,是尚书省礼部郎中萧亭的内人,久仰郡王妃之名,不知郡王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劳李夫人挂怀,殿下还在安心调养。”崔攸宜知晓这位李夫人因其夫掌典礼,牵涉礼仪、人情馈赠,便多交际。
正巧,她也想交际。
于是她指向花圃,“这园内牡丹开得艳丽,当真是人间盛景,李夫人不若与我一同观赏?”
此时宾客四下漫步游园,观赏各色牡丹。
花圃设案,案上青瓷银盏、美酒鲜果。一旁有乐人弹箜篌、琵琶,唱新诗,沿路还有侍女捧茶瓶盏杯,供众人随时小坐闲谈。
待到集体赋诗时,再设数排书案。
案上摆放笔墨纸砚,一众文人才子落座,挥毫题写牡丹诗,侍女们汇总诗笺,送至凤楼。
凤楼内四面设窗,地面铺莞席,设低矮坐榻。
净宁公主居于高处主位,崔攸宜位于东侧;西侧宾客身份次之;南侧离牡丹花圃最近,方便观花,便安排年轻文士、世家才女们落座。
公主转手将文人才子的牡丹诗交由身边妇人品第高下,选出的佳作被当众吟诵,头名赏赐锦缎、金银,外加名贵牡丹。
柳氏也身在其中。
牡丹笺受到一众文士称赞,甚至将其写入诗词之中。
她站在一旁,瞧着这光景,面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不多时,净宁公主还特意传召,并赐座问话,对牡丹笺大加褒奖。
崔攸宜瞧柳氏眉眼间满是得意,又见李夫人吃了几杯酒,捂着头朝外走去,于是她也起身离席,一同到花圃透气。
李夫人见崔攸宜同行,笑着点头。
崔攸宜嘴巴太严,她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态度淡下来。
不过其夫萧亭,他与萧景行的父亲一同出身江南萧氏,彼此有些渊源,所以李夫人陪着她在花圃前,没有离开。
两人身处花圃正面,背面是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她身边围着几名侍女,侍女们身着不同制式的服装,想来是身属不同宾客。
见崔攸宜频频望去,李夫人便将那些侍女的来历讲给她听。
待说到那名老妇人的身份时,李夫人仔细分辨,犹豫片刻后道:“那应当是公主的乳母,离京数十年了。”
崔攸宜来了兴致。
老妇人那里传来几声嗤笑,“长安近年新回来不少乡野之人,竟连牡丹、荷花的花意都不知。”
听“荷花”二字,崔攸宜攥紧手中团扇。
公主喜荷人尽皆知,一人、两人提荷,能博公主一笑,但皆提荷,怕是要惹公主生气。
公主乳母涨红了脸,并未争辩,而是观察四周宾客,与对面崔攸宜两人对上目光,羞怯笑笑。
崔攸宜微微颔首回应,和善地扬起一抹浅笑,她扬腕扇动团扇,用眼神示意远处的宜湄上前解围。
宜湄迅速混入其中,当即反驳,“世人皆言牡丹象征富贵荣华,荷花喻高洁不染尘俗。可花本无意,花意不过是人附上去的。”
崔攸宜瞧公主乳母的神色渐渐松弛。
身旁的李夫人疑惑出声,她是觉得宜湄面生,但瞧服装制式……与崔攸宜相视一笑,折返筵席。
同样折返的有公主乳母,宜湄在旁陪同,看起来关系逐渐熟络。
主座上的净宁公主望见乳母,顿时神色舒展柔和,让侍女引乳母入席。
宴会已到宾客酬答赠诗的环节。
席间不少人提笔就作盼荷诗,但一首又一首呈至净宁公主面前,她却只淡淡颔首,全无兴致。
崔攸宜先按兵不动。
宜湄这边探得消息,移至她身侧,轻声耳语,“良妃爱荷,公主作盼荷诗,是在惦念亡母。”
崔攸宜身子微微后倾,面露诧异。
她环顾四周。
之前斗志昂扬、想要讨好公主的宾客们偃旗息鼓;柳氏满面红光,拿着牡丹笺四处展示,发出阵阵笑声。
在碧色流沙笺上写盼荷诗不出彩。
而拿出暖色洒金流沙笺写牡丹诗,与柳氏比拼彩笺的华丽程度也不会输。
这并非最优解,她想让拿出的彩笺,成为独一份的存在,脱颖而出。
宜湄轻声劝道:“不若等下次机会吧。”
短时间内,没有比此次诗宴更好的机会。崔攸宜若放弃,彩云堂停工,柳氏迅速吞下彩笺市场,到时候人人皆知凝素斋,无人晓得彩云堂。
崔攸宜视线内,公主眉头微蹙,烦闷溢于言表。
她气血往脑门上涌,忍不住抿唇,口脂晕染开,“拿碧色流沙笺。”
“王妃?”宜湄惊声。
“既要博,便博一把大的。”
她已备好盼荷为题的五言律诗,诗尾联用“尘滓安能染,冰心俟远光”来咏荷花的高洁。
现下知晓公主是追念亡母良妃,就不宜用了,崔攸宜看着公主与身旁乳母相谈,于是握笔稍加思索,前六句仍咏荷花的高洁,只将尾联改为“温标如昔侍,相伴勿哀长。”
意思是生者尚有彼此陪伴,不应该长久困在悲恸里,无法自拔。
李夫人先注意到她手中的流沙笺,不禁出声赞叹,“纹样灵动,光影流转,好漂亮的彩笺!”
众宾客闻言抻脖往崔攸宜的方向张望。
上头的净宁公主也注意到异动,起身带着乳母走来。
柳氏瘪瘪嘴,也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