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书院,西院延宾堂。
周山长怒而拍案,只听周山长怒声斥责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谢山长,你这是请我来商议的吗?你明明都处理完了,我这个山长还有必要吗?”
在书院成立之初,他应县令与李大儒二人相邀答应来书院担任这个山长,后来才知道这个书院是由一个女子出资所建。
在书院招收女子时,他便提出过异议,时下虽提倡女子读书,可入书院读书的少之又少,加之她们也无需科考,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来书院读。
这时谢贞作为出资人,站出来提出分院授课,分开管治,先生只管教书授课,他负责东院男子这边事务,谢贞负责女院这边,两位大儒对此也并无异议,他也就认了这种方式。
可这次涉及到两院双方的学子,她就如此草率的做了决定,竟然连过问他这个东院山长都不曾,直接将他的学生送衙门去了。
“干脆也别分什么东西两院分开管治了,你这么能耐,你干脆全接手也罢。”
“还劳烦两位大儒过来,假仁假义!”
青山先生和松鹤先生两位大儒没有做声,谢山长的做法在大的方向上没有问题,但也确实有疏漏,他们也能理解周山长的不满。
谢贞当时怕迟则生变,一切从速处理,这件事上她处事确实不够周全。
她有错,她认。
谢贞站起身,恭敬的向他深深一揖:“周山长息怒,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在此向您赔罪。”
周山长哼了一声,不知道她还在打什么主意,没有吭声。
坐在一旁青山先生皱着眉头,问谢贞:“现在当务之急是当时那位受伤的学子,如今她情况如何了。”
周山长听到这话,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抬眸等着她的回答。
“病情暂时稳定了,只是人还没醒,缺了一些几样贵重的药材,方先生已经写信给京城了,我怕时间来不及,让人在门口也写了悬赏公告。”
谢贞将药材名单递给青山先生,青山先生看过后递给一旁的松鹤先生,又传递到周山长手中。
松鹤先生扶了扶胡须,沉吟片刻,“这些药此地确实难找,我那里有一些人参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周山长拿着药材单,看着上面的药材名,思索了片刻:“我马上派人去问问看能不能找到这些药材。”
“多谢周山长,松鹤先生。”谢贞拱手行礼道谢,目光扫过周山长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顿了下,还是接着道:“此外,还有一事,我问了一些学子,东院学子对西院使用藏书阁的怨气似乎很大。”
“女子求学本就不易,周山长可否规诫男学子多包容…”
谢贞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山长打断,他站起身来,沉着脸目光沉沉的看向她:“谢贞,你什么意思!”
“你在指责我没有管教好他们?”
谢贞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山长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早说过了,女子本就不应出现在书院中。”说罢直接愤而拂袖而去。
谢贞望着周山长远去的背影,知道他对女子求学本来就有偏见,也猜到他未必能听自己的建议,只是委实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抗拒,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谢贞和两位大儒继续就目前男学子对女学子存在的偏见进行商讨。
他们知道偏见的存在,看周山长对谢山长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本想着分开教学就能相安无事,却还是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谢贞郑重的说:“这些偏见只要还存在,像今日的事有第一件,便会有第二件。”
“致知书院建立的初衷是希望给他们一个平等读书的机会,不该因为世俗的眼光,让西院的女学子遭受不公。”
青山先生和松鹤先生都是赞同,鼓励女子读书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极力赞同致知书院分设两院。
松鹤先生垂眸凝思,一时没有回话,青山先生抚须沉吟:“谢山长去东院讲学吧。”
松鹤先生眼睛一亮,抚手大笑,随后向青山先生拱手道:“妙啊,还是青山先生有远见。”
“以谢山长的学识和远见,定能让那帮小子改观,不敢再轻视女子。”
谢贞莞尔一笑,摇头拒绝,“先不说我一个女子给科考的学子讲学这件事本身就惊世骇俗,别说周山长未必会同意,东院学子正值科考之际,明年就要赴京赶考,也未必会愿意听我讲学。”
松鹤先生笑道:“不不,正是因为明年他们就要下场了,才更要讲,如今正大力推行新法,你就讲你最擅长的史学,这对他们策论大有裨益。”
“周山长那边,我们两位老家伙去说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至于世俗看法,自有我们去辩驳。”
青山先生轻轻颔首。
谢贞倒是不在意外界会怎么看她,只是担心适得其反,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倒耽搁了他们,正在纠结的时候,掌事兴奋的过来回话,“谢山长!谢山长,药来了!”
谢贞眉梢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真的?”
掌事嘴角带着噙着浅浅笑意,“也是许姑娘运气好,恰好从京城来了位公子,带的物品里就有一些贵重药材,不过缺了一样牛黄,他说有麝香问大夫看看能不能代替。”
谢贞懂一点药理,在书上看到过在一些情况下麝香可以代替牛黄用,不过还是有些拿不准,吩咐掌事:“把药给大夫看看能不能用。”
青山先生算了算自己的钱财,担心谢贞钱不够,看向一旁的掌事,“这个公子,准备出价多少钱?”
“他的随从说,这位公子不急,会在这里多留几日,等山长忙完了再说也不迟。”
松鹤先生双眼满是赞赏,“看来遇到一位心善的公子。”
周山长回到东院便越想越气,她谢贞一个女子让她也做个山长管理管理女学子便也罢了,事情过后倒是派人来请他去,还指责他没有管教好学生。
生气归生气,周山长还是派人出去找药材,没想到那人很快就回来回话说有人揭了门口悬赏公告已经有人将药材送过来了。
周山长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悬赏到了?”
他随后又觉得倒也合理 ,哼了一声,“果然有钱就是好使!”
次日一早,常墨在客栈就收到了致知书院的请帖 ,来到隔壁沈铭阳的客房转交:“公子,致知书院的请帖,谢山长请您过去一趟。“
“嗯。”沈铭阳淡淡应了一声,接过后随便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现在的情况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是奉母命来接谢贞回京城的,他与谢贞双方母亲是闺中好友,两人在他们幼时定下过娃娃亲。
他父亲是定国公手握重兵,却也因此遭先皇忌惮,为保全家族,主动上交了一大半兵权才得以获准去了外地,他们一家也都离开了京城,联系也就渐渐少了。
如今新皇登基,他们一家被召回京后,母亲才得知谢贞母亲早与靖安侯和离后不知所踪,谢贞也自小被送到一处京畿县的乡下庄子上。
如今父亲重新得到重用,他母亲念着当时的承诺,考虑到靖安侯冷血薄情的性子,让他接谢贞回京后,准备立马请求圣上赐婚。
起初他听到还有一门娃娃亲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好不容易不用在人前假装风度翩翩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终于可以撒欢浪了。
这突然要成婚,怪不适应的,如今还是一个养在乡下的小丫头,他想了几天他总归是要成婚的,先见一面再说,要是合眼缘也不是不行,这养在乡下的小丫头也不能拿捏他,不合眼缘他就去求他爹就当多了个妹妹。
根据这两天打听的结果,和那日亲眼目睹的场景,他已经想象到他以后的婚后生活了,绝对和他爹一样一样的逃不过跪媳妇儿的命运,这绝对不行,他要重振他老沈家的雄风!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转向对面正在吃点心吃的正开心的常墨,试探着问他:“你说我去书院当一段算学先生怎么样?”
常墨惊的差点噎死,呛了好几声,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才顺下去。
沈铭阳见状立马跳到一旁,怕他喷自己一身,一脸嫌弃。
常墨缓过来后,想到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怕他祸害人,于是委婉开口:“少爷要不还是别受这份罪了,人家书院好好的又没招你,要不就别霍霍人家学子了,人家还要科考呢。”
沈铭阳冷笑一声,阴测测的捏住了他的后脖,咬牙切齿道:“什么叫做我霍霍人家,你把你家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气宇轩昂,温文尔雅,璞玉浑金的少爷想成什么人了!?”
常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动,委实不敢动,就怕自家少爷又抽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讨好道:“小人错了,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