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了办公室的门，林晞头还是懵懵的。
脑子里不断浮现刚刚班主任讲的话——“……我知道你们家情况特殊，但是一直不请假旷课也不是个事了，这都一个星期了……”
……
林晞眉头紧皱，满脸担忧，是她的不对，她早该发现林知雪的不对劲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这才发现，她作为姐姐，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同林知雪上下学了。
林晞步伐加快，手里紧紧攥着班主任刚给批的假条。
小雪……她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林晞不知道怎么，心中总感觉有一块石头压着，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走廊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散开，长长的走廊唯留一串焦急的脚步声。
“叮铃——”
一阵清脆铃铛声响起，不急不缓，清脆悦耳，衬着那道焦急的脚步声更加慌乱。
心下慌乱的林晞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来人。
林晞脚步匆匆，只慌忙留下一句“抱歉”便与来人侧身而过。
铃铛声落下，那人轻轻回头，一阵风起，吹起她及腰的黑色长发，露出那双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的眸子。
她静静站在原地待了几瞬，收回了望向远去背影的视线，抬脚朝办公室走去。
……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
林晞站在公交车站前，她手脚冰冷，双手不停地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也不知道小雪怎么了。
她不知道小雪为什么不接她电话，不知道公交车为什么还不来。
小腹传来的绞痛痛得她冷汗直冒，她焦急地左右张望着，却迟迟不见公交车的身影。
迟迟不来的公交车让她心中的慌乱莫名被放大，林晞只好放弃打林知雪电话，改成打车。
……
“小雪？小雪？”林晞匆匆赶回家，想质问的话语在一进到寂静的房间时便瞬间堵在了嗓间。
她皱着眉头，又给林向南拨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林向南今天没有见过小雪，他也不知道这一周林知雪为什么没有去上课。
匆匆安抚好同样疑惑震惊的林向南，放下手机林晞本想出门去林知雪今早提到的图书馆那边找找的。
一转身，客厅的茶几上的一个信封吸引了她的注意。
林晞走过去拿起，看着这只精美的浅粉色信封，上面的火漆印章还是林知雪前阵子最喜欢的，用的是她最喜欢的粉色小狐狸。
她双手微微颤抖，认认真真地拆开，生怕弄坏一点。
【致我最爱的人：
林念，见字如面。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约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前往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首先，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和林向南那个调皮捣蛋鬼养大，我记得在福利院时，你明明自己很害怕，却拿起扫帚跟其他小朋友打架，只是为了给我们要回一块小饼干；我记得当年凌叔叔一开始想要资助的只有你一个，是你将一份钱掰成三份花，让我和林向南能体体面面地站在这里，坐在学校里；我记得你一个人一天打三份工，因为未成年所以工资不高，受人欺负却只能赔着笑脸，只能等我们睡下才缩回房间自己偷偷哭……林念，我都知道，知道你的好，你的痛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
林念，不要寻找我。
……
我不喜欢叫你姐姐，当然也没怎么叫过。这样叫你，总感觉直接叫林念，会比姐姐来得轻松自在。我不想你因为一声姐姐，而永永远远将我们护在身后，却不顾自己。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养我了林念，我要养你，当然现在说这话有些为时过早了，我要去找工作，我要去赚好多好多钱……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林念……】
越往下，信的字迹越浅淡飘忽，一滴泪水“啪”一声落在信纸上，渲染开一小片墨迹，又像是补上了什么。
【林念，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告别一定让你不知所措吧！哈哈哈我也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但我也在想，与其满是鼻涕满是泪地举行一场隆重的告别仪式，还不如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淡淡的早晨，享受过最后一顿平常的早饭，再平静地离开。
我想我们还会再相遇的，你说对吧？
今年的生日你陪不了我过啦！那我就先许下愿望了——
要好好睡觉哦~
姐姐。
——最爱你的小雪】
字迹越来越浅，也越来越抽象，连落款都落的歪歪扭扭。
只有信最后的两个字，笔迹娟秀端正。
握着信纸的双手颤抖地愈加厉害，豆大的泪珠滴滴落在纸上，晕了墨迹，也晕了她的心。
是她不对……是姐姐不对……她该早点察觉她的不对劲的……
是她做得不够好，小雪才不愿意留下来的对不对……
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久久不停的呜咽声，窗外的光明忽而被乌云遮盖，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向着大地落去。
雨同风起，无数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向她，又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上，碰撞出激烈却又沉重的声响。
屋内昏暗一片，只留一道瘦弱的身影无助地蹲在地上，不停颤抖着。
她抬着头，双手不住颤抖，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充满泪水的眼眸闪过一道光亮。
“轰隆——”
“轰隆——”
她该去哪里寻找小雪？她又能去哪里寻找小雪？
一阵耳鸣，她好似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声音了……
……
黑暗中突然闯进了一道光亮，紧接着，暴雨声中传来了熟悉的鸣笛声。
林晞微微动了动脑袋，麻木的眼神落到晃晃悠悠停到她面前的二十一身上。
“吱呀——”
一把黑伞在雨幕中撑开，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撑着伞，沉默站在林晞面前。
“鬼差大人。”林晞努力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烬垂着眸，那双深邃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心疼闪过。
沈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真是抱歉，又搞的这么狼狈。”林晞自嘲一笑，看了看自己身上皱皱巴巴被淋湿的校服。
沈烬敛了敛眸，似乎不忍看她如此。
又是这样一个暴雨天，她的破碎，她的悲痛，他依旧沉默着。
林晞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惨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沈烬一把扶住她，在触及她那双与他同样冰冷的双手时，饶是平日里再冷漠无情的他，也跟着颤抖了一瞬。
“我没事鬼差大人，我可能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林晞摇摇头，笑着说自己没事。
说罢起身上了车。
“这几天我可能休息的不太好，明天我能请一天假吗鬼差大人？”林晞上了车，便感到一阵头痛袭来。
她真的需要休息了，她想。
“当然。”沈烬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晞转过身，她头实在是痛，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今天有客人啊鬼差……”最后的“大人”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浑身血液也凝固在这一瞬。
呼吸停滞地那一瞬间，她好像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了。
“……阿念。”沈烬轻声唤她，林晞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回过头扬起甜甜的笑容，“怎么了鬼差大人？”
女孩挂着笑容的脸上充满了泪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她仍笑着，声音带上了颤抖，“怎么了……？鬼差大人？”
沈烬的眼眸里带上了哀伤，他垂下眸，似乎不忍。
“阿念……”
“鬼差大人。”她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泪珠不断落下，那张布满泪水的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的笑容，“我有点累了鬼差大人，我能……休息一会儿吗？”
“她是你的客人，阿念。”沈烬抬起眸子，充满悲伤的眸子认真地看向她。
林晞妄图从那双眸子里找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
勾起的笑容终是坚持不住，向上的嘴角渐渐落平，她身形一晃，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沈烬的脸，妄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姐姐。”
身后的声音击溃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崩溃转身，朝着那个与她朝夕相处十几年的身影怒吼道：“闭嘴——！”
她紧绷着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再颤巍巍地开口：
“我不是你姐姐……”
“我才不是你姐姐……”
座上的女孩眼里充满悲伤，她静静地坐在那儿，身形随着公交车的前进而一晃一晃的。
她没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看着林晞，用那一双充满惊喜、哀伤、释然的眸子。
“阿念，时间不多了。”沈烬默默开口，而后转过身去，似乎不忍看到这一幕。
林晞身形一怔，充满愤怒的眸子渐渐平静下来。
她缓缓走向后座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只用平静的眸子诉说着她的悲伤。
“我就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吧~”林知雪勾起一个笑容，只是略显僵硬的轻松语气，听起来却让人开心不起来。
“我就说，林念最厉害了，白班夜班连轴转不带停的……”
林知雪越说越小声，眼眶却越来越红。
二十一今天走的似乎格外慢，似乎也在为这两个苦命女孩悲痛。
“小雪……”沙哑的声音响起，林知雪这才重新扬起笑容。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会跟我讲话了呢。”林知雪笑着，“我们林大美女也会有哭得这么难看的时候，可惜我没带手机，不然准给你拍下来。”
林晞红肿着眼睛，抬起手来想摸一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搞什么搞什么，人家静心准备的发型。”林知雪笑着，眼里充满悲伤。
“对不起小雪……”林晞无力跪坐在她的身旁，双手紧紧捂住脸，“对不起，对不起……”
她忘了，是她忘记了。
那场车祸，只有她和林向南活了下来。
“姐姐，不要说对不起……”
她头又开始痛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片段，耳边是无数碎片破裂的声音。
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紧紧捂住耳朵，无助尖叫着。
那天车上发生的事情她记起来了，那天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她却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句——
“我永远爱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