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宴二十三年，隆冬。
漫天鹅雪飘过，落得朱红殿顶幻白，庭院积雪深堆，约莫及膝，一道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踏过积雪，慌忙往殿内赶去，留下长串深浅污痕。
“报——”
“主上——”
半倚靠在贵妃榻上的人缓缓睁眼，眉骨清浅，唇色偏淡，眼尾带着被氤氲雾气熏染的薄红，白发未束，松垮披落在肩，雪似的肌肤近乎透明。
任谁也不会想到，当今燕国的主君生得这般模样，且看起来温和儒雅，半分没占君王该有的侵略和野心。
颜绥摩挲着白玉棋子，声线平淡：“何事？”
赶来的侍卫喜极而泣：“君上！我们胜了！！”
“哐当——”
一直被抓着的棋子陡然落地，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颜绥眼眸一动：“是……
“四州二十四城，全都收回来了，璃国黑翼军已然溃不成军。”
侍卫说着抬头，眼睛瞪得溜大，方才的喜气洋洋也不见了踪迹，只剩满脸错愕：“主上……”
颜绥，燕国当今的主君，上位时年龄恰好二十有二，如今不过十载，满头黑丝已然变白了吗？
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珠闪过亮光，连带着年轻君王整个人都光鲜亮丽了不少，颜绥愣了好几秒。
才喃喃自语：“胜了？”
蔺和羲所惦记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吗？
“是的！”侍卫眉间染上喜意：“不日，将士便可凯旋而归。”
这场战争持续了数载，终于以燕国的胜利落下帷幕。
十年前，璃国递来战书，举兵伐燕，仅仅两月，燕地诸州失陷，当时燕国的国君子并不是颜绥。
而是燕国太子蔺和羲，在危机关头，亲自御驾出征，后不幸困于敌人圈套，战死在远方战场，燕国无主，面临国破，颜绥携玉玺上位。
这位国君很是奇特，明明上了位，却没封国号，甚至自己的封号也没有。
人们知道他姓颜，听闻，他是蔺和羲的王夫，不过虚假有待考察，毕竟两人并未对外宣布关系，甚至连册封大典也没有，只是听闻对方曾在君王的宫殿自由来往，无拘无束。
王夫上位，成何体统，不赞成的声音此起彼伏，奈何颜绥把反对的人全打入大牢，再后来人们发现他上位后，日子确实在变好，之后各种声音才消散。
颜绥扯了扯嘴角，身体徒然失去了支撑力，他道：“举国大赦，加强防军，璃国虽败，但国力仍不容小觑，不可放松戒备。”
“安抚战乱流民，登记伤亡士兵，抚恤家属，燕国刚平战乱，百废待兴，举国力量将一切处理好，切记，莫要忘了生产……”
在香炉旁边的红烛在风中摇曳，血泪一滴一滴垂落而下。
“君主……”
看着年轻帝王的身影，侍卫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欲言又止，这身影总让他忍不住想起一定会南飞的大雁，燕国太冷了，哪怕是飞禽也不想在这里驻足，颜绥就像那大雁，不小心来到这里，却又总会离去。
毕竟颜绥太不像燕国人了，他就像从南边来的风，眷顾在这里十年。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颜绥在黑暗中摸索，终于在桌子边缘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黑暗中，侍卫看不清那东西的轮廓，不过从君王的动作上看，这是一样对君王十分重要的东西。
手里拿着的东西有点硌手，碰到尖尖的地方还有些刺痛，就像那人，两人在一块之时，说话总是莫名刺人。
说到那人，颜绥眉眼染上笑意，只不过笑意很浅，很快就不见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颜绥开口：“若是孤不在了，卿夫子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卿不念，是燕国皇室最后的血脉，不过他也并非正统，而是亲王流落在外的孩子，后通过科举走进朝廷。
侍卫嘴唇动了动，又闭合回去。
“我累了，下去吧。”
侍卫临走前再看了一眼颜绥，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颜绥缓了好久，将手里的花丢在地上，借着昏暗的月光，依稀能看出那是一支兰花。
燕国梅花众多，其他花卉十分罕见，尤其是这种娇气难养的兰花。
“寻了兰花，却不拿给我，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
颜绥翻了个身，阖上眼皮，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从到这里的那天起，他每天都活在警惕里，连对那个人的心也不纯粹。
他忽然深感疲倦，或许是燕国胜利的消息传来，罕见的，颜绥梦到了蔺和羲。
蔺和羲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人，他阴狠，狡诈，残暴，薄情寡义，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自己纠缠了两年。
他们总会在夜晚时吵架，日常说话更是夹枪带棒，颜绥那时讨厌极了蔺和羲，显然，蔺和羲也不喜欢他。
在御驾出征前，蔺和羲却单独来见过他。
蔺和羲的宫殿。
颜绥坐在案台前提笔写字，过了一会儿，身后站着一个人，颜绥似乎不知道多了一个人似的，愣是一言不发。
蔺和羲也知道颜绥不喜欢自己，静静站着不打扰，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交代完事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样颜绥才会高兴，可他偏偏不想如颜绥的意，就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两人又像暗中较劲般，仿佛谁先开口就输了。
颜绥叹了口气，很轻，不明显，但后面那人还是听到了，手指紧紧攥着。
他听到颜绥说：“什么事？”
蔺和羲说：“颜绥，你走吧。”
颜绥一愣，笔尖一停，墨水汇聚成滴，写好的字画被外来之物沾染，坏了原有美感。
颜绥将那张字画放在一旁，平静地抽出新的纸，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这次肯放我走了？”
他想离开这件事，前一年反复和蔺和羲谈起，当时蔺和羲的态度是什么？
是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做梦。”
蔺和羲恍若未觉颜绥口中的嘲意：“走吧，离开得越远越好。”
别再靠近燕国，也不要再踏入这个是非之地。
“我在城外的破旧屋里给你准备了银子，影鹰会和你一起出城，带着它离开。”
颜绥缓缓笑了，桃花眼带着碎光：“蔺和羲，你给我留了多少银两？”
虽然知道这人总会离开，可是听到这句话，蔺和羲有点胸闷。
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蔺和羲也不见得生气，就这样放任他；
“三千两。”
颜绥转过身，平静地和蔺和羲四目相对：“不够。”
蔺和羲垂眸看人：“你需要多少？”
“三万两。”
蔺和羲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好。”
交代完这件事，蔺和羲本该走的，这人不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离开，或许是之后见人一面都难了，又或者是因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想和这人再待一会儿。
元宴二十三年，燕国国君薨逝，同年，卿不念携国玺登基。
听闻先帝薨逝时，是在梦中，人们说他功德圆满，飞天做为了天上仙，不过那都是后世人的说法。
“这些都是封建迷信的，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哪来的天上仙一说？好了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了，在下课之前，为了了解同学们对知识的掌控，我要随机点两位同学，让你们说说对本节课的总结。”
历史学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班级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心想不愧是他们A大的学子，就是这样的精神抖擞，风华正茂，眼锋移转，骤然冷了下来。
慧眼识老师眼光的许听轴悄悄把手机放下，手指在脸上转了一圈，企图装无辜，结果顿时傻眼了。
他的同桌竟然在睡觉？感情老师看的不是他玩手机，而是他同桌的睡觉？
“香菜？”许听轴顶着老师绝对压迫的视线，小声呼喊趴在桌上的好兄弟。
他的好兄弟，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并且看起来睡得很死。
许听轴单睁着一只眼睛，眼瞅着教授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借着桌子的遮挡，掐人。
“香菜？你快醒醒，老头直奔你而来了，我去，我救不了你了。”
好在这次他的好兄弟听到了他的话，掀开了眼皮，白得过分的皮肤配上墨色的头发，干净得不像样子，隽美的脸颊让人不免想到上好的墨玉。
颜绥起身，眼神有顷刻茫然，
此时，史学教授也走到了他们的前面，笑眯眯地看人。
“香菜同学。”明显他听到了许听轴的话，顺着叫了一声。
许听轴小声捂住嘴唇。
颜绥目光在教室环绕一圈，这是？A大的教室？
他收回目光，礼貌地看向老师：“老师。”
“香菜？”史学教授揣摩着下巴，问：“芫荽？”
许听轴没忍住插话：“老师你不愧是有名的历史研究家，他就叫颜绥。”
周围窃窃私语声起，史学教授目光在颜绥脸上转了一圈，道：“好了，这位芫荽同学，你来和大家说一下，你对燕回国君有什么看法？”
颜绥抬头看黑板，上面是某位国君的生平。
颜绥快速读过，燕回国君，原名蔺和羲（回宴九一年，元宴一四年。），元宴一三年，璃国举兵伐燕，燕回君率兵出征，战死沙场，其挚友（不知其名）待理朝政，在位期间，做出的政绩有……
颜绥有些迷糊，那些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有在东宫殿，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疯癫地和他说不能离开，还有在秋千上，对方忽然在他身后念叨着‘圣人私心，为何不会怜悯我？’
一幕幕飞速闪过，颜绥大脑被刺痛到空白，蔺和羲吗？
他凭借本能反应说：“生性残暴，但管理能力优秀，为人阴冷，但岌岌可危的燕国因为他稳定了局面，功过于过，属暴君非昏君。”
史学教授满意地点头：“你对其友人的看法是什么？”
颜绥哑然：“友人吗？圣人心，深得民心……”
“丁铃——”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转身就走，颜绥呆滞地坐回椅子上，心中有几分烦闷。
许听轴收拾东西，疑惑：“香菜，你不走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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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