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探头探脑地打量田贞的神色,小心询问,“你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吗?”
“啊?”田贞回过神来,赶紧调整神色,扯出一个笑来,“没有遇到什么事儿啊。我好着呢。”
“真的?”上官云珠有些不信。
“真的。”田贞捏捏小孩儿的软乎乎的脸颊,“我刚刚在想事情的。”想苗姨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大动作。
根据线人传回的消息,阿苗、许广汉夫妻两个的日常生活简直最正常不过了。
女子整日闭门不出,隔着院墙只听到吱吱呀呀不停歇的织布机的声响。
男的每日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隔三差五约着同僚吃饭喝酒,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一点不见被卸去某件器官的愁苦之情。
“哎呀!多大点儿事儿啊!”对于自己的身残,许广汉看得很开,甚至还与外头人讲,“其实是个好事儿,去了那物件,除了三千烦恼,就能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儿了,省得我再糊涂犯错。”
“行了,快别提那事儿了。”说罢呼朋唤友,“听说东市刚开了一家食肆,炙肉香的能让人把舌头都给吞了。今日小弟我做东,咱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
“啊呀,老许你又请客。拿的那点子薪水全进咱们肚子了。”
“这有什么。”许广汉笑呵呵道,“反正我也没儿子,攒钱做甚哦!”说着自己哈哈大笑。
凭着这股乐观、豪爽,出手大方,许广汉在长安城如鱼得水,交友广泛——对于这点,田贞看得明白,交友就是为了情报呗。
可是许广汉作为一个小小宦官,能结交的好友层次也高不到哪里去。如此,一群小人物能“办什么大事儿”?
田贞百思不得其解,整日便琢磨许家夫妻二人的事儿。虽说她从书本上和夫子口中,学过不少“阴谋诡计”“权力谋略”,可那些终究是马后炮——既有时间上的滞后,又沾染了记载者浓烈的个人倾向。
田贞还从未亲眼见识,更不曾亲身经历一场风暴的酝酿过程。正因如此,她对阿苗究竟会如何行事、会用什么计策,生出一股抓心挠肺般的好奇。
“阿贞姐姐在想什么事情?”上官云珠打断了田贞的思索。
“想咱们打金首饰的事情。”对于扯谎,田贞早已驾轻就熟,借口什么的,完全是信手捏来。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提高咱们打金的成功率呢。”田贞和上官云珠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做些安静的手艺活儿,比如染布、裁衣什么的。
还会画图纸设计出想要的首饰,并且自己动手制作——其实并不难。眼下传统的打金流程大致有五步:熔金、锻打、錾刻、焊接、抛光。
其中“锻打”这一步不仅难度大,而且危险系数也最高。倘若金片尚未凉透,表面看着暗沉沉的,内里还烫得灼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稍有不慎便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溅到脸皮上那可就毁容了。
田贞费劲心思是要和上官云珠交好的,不是为了结仇,因此,在玩“打金”游戏的时候就建议舍弃锻打这一步,直接浇铸——滚烫的金汁浇入各色形状的磨具中,冷却凝固后便就成型了。
操作简单,而且花样繁多。
但是铸造也不是百分百的成功率,种种疏漏都会造成失败。比如:金汁未能完全填充模具,便会在首饰上留下缺角少块的缝隙;
金水中若裹挟了气泡或杂质,冷却后便会在表面凝出密密麻麻的砂眼;
浇口开得过窄、出气孔堵塞,导致金水流到半途便凝住,铸出来的物件薄厚不均、残缺不全。
——总之,这不是个想当然就能成的事情,其中有不少的门道。
田贞琢磨着怎么才能提高铸造的成功率。倒不全是为了讨好上官云珠,而是她偶然听闻,在北方蛮荒之地,某些部族流传着一种神奇的仪式——手铸金人。
传说谁能亲手铸成金人,谁便能当上首领、统率部众,成为那一方土地的老大。
田贞做梦都想当大王、做老大,可惜在汉朝的土地上要达成这一目标实在太难了。可在遥远的北方,竟然只要能手铸金人就可以当头领——这也太容易了!
她忍不住浮想联翩:要是哪天在大汉混不下去了,自己就逃去那蛮荒之地,凭着一手铸金人的本事威慑四方、登顶王座——想想怪可乐的。
而且,一边陪小孩儿玩,一边“研究”自己的私人课题,时间利用率大大提高——相当于拥有双倍的人生!田贞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啊,阿贞姐姐还在琢磨这事儿呢。”上官云珠却不以为然,“铸造失败了也不过是浪费些金料,没什么的。”她以为田贞是舍不得金料。
“再说,也没浪费什么。那些残次品上炉重熔了便是。”
“我就是纯好奇。”田贞解释,“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话,日子就实在太无聊了。”
说着,田贞换了话题,“桑榆约我去桑府小住,咱们一道去呗。”
按照原本计划,过完正旦节,小姐妹们便去桑榆家小住玩耍。但谁知正月里皇帝死了儿子,大家便偃旗息鼓,都老实窝在家里当鹌鹑,不当出头的椽子。
哪晓得,皇帝对死儿子的事儿根本不伤心,还以为他会哀伤迁怒旁人呢。结果啥事没有,风平浪静。
于是,搁置的聚会计划重新启动。
“啊。”上官云珠兴致缺缺,嘟着嘴巴,很不情愿——她不是很喜欢和桑榆一起玩耍,太咋呼了。
“阿贞姐姐别去嘛。”上官云珠撒娇,“就咱们两个一起玩儿不好吗?”
田贞耸耸肩膀,卖惨道,“我可得罪不起她。”田千秋虽为丞相,名义上是百官之首,实则只是有名无权。
在汉初,丞相本是“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的实权位置,到了此朝天子手里,一步一步地被拆解、架空——设内廷,以尚书、侍中、中书等近臣组成“内朝”,蚕食丞相的决策权;设大将军、骠骑将军等职,直接听命于皇帝。
如此,丞相之位几乎就是个吉祥物了,并无实际权力。
而桑榆的爷爷桑弘羊可是大汉的钱篓子,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真正的天子心腹。
虽说当今天子已宣布停止兵戈、与民休息,桑弘羊的地位有所下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依旧不是田千秋这个“新兵蛋子”可以比拟的——爷爷不顶用,孙女自然也要“低人一等”了。
瞧着田贞委屈求全的样子,上官云珠更气了,拧着眉头道,“她从小就这样霸道讨厌!”又噘嘴,“我才不去她家受她的气。”
田贞劝,“一起去呗,大家一起玩才热闹呢。”又道,“金贝也去呢。”
“金贝也去?”上官云珠惊讶,“她也去吗?”
“怎么?”田贞察觉不对。
上官云珠道,“她阿父生病了好像,应该去不了吧。”哪有父亲生病,子女出门玩乐的,太不像话。
“金大人生病了?”田贞吃惊地转过头来——她一点没听说!
一道闪电在田贞脑子里划过:看门狗病了,他的主子还能睡安稳觉吗?
“我听祖父和祖母说的。”上官云珠并不知道田贞心中所想,她在意的是,“金贝肯定是去不了桑家了,阿贞姐姐你也别去了,我不想去。”
“好...好...我想想.....”田贞含糊答应,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金日磾生病的事儿。
等从上官家出来,田贞立马令阿川去查金日磾的情况,是不是生病了,生得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生病了?”听到消息的阿川也惊讶了。按主子的要求,阿川一直派人盯着霍、金、桑、上官四家的情况,倘若金日磾病了不得入朝,自己怎么会没有收到消息呢?
“怎么?”田贞见阿川反应,察觉异常,问,“我们安插的钉子传回的消息都是一切正常吗?”
阿川点头,“这几日传回的情报金府与往日无异,金大人正常点卯入朝。”说罢猜想,“会不会是病得不严重。”所以不影响入宫当值。
“别在这儿猜了,赶紧去查!看看是真病假病,还是咱们的人出了问题!”倘若金日磾真的病了,一定会有人安耐不住的!
阿川动作很快,很快传回消息。金日磾确实是病了,也又不是病了。
“心慌气短,口干舌燥。”阿川一五一十地回报,“都是小毛病,并不影响行动,因此依旧每日入朝,我们的人也没察觉出异样。”
“这是积劳成疾了?”田贞略通医术,一听这几样表征,心里便有几分猜想。
心慌气短是气血两虚之象,口干舌燥则暗耗阴津,这些症候既不急重,也不显眼,却像一根细细的绳,慢慢勒在人的精气神上,天长日久,能把一个壮年人拖垮——当老皇帝的看门狗可不容易,毕竟不知多少势力虎视眈眈,压力可想而知。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铁打的身子也要锈。但一时半会儿并不会送命。
“看来问题不大.....”田贞刚要松一口气,忽得觉得不对——自己一个边缘小喽啰听闻金日磾病了都要如临大敌,担心朝政有变,自己错失浑水摸鱼的良机。那么,那些身处风暴中心的人物呢?
他们只会更加风声鹤唳......忙中出错......当然这些都与田贞无关,但是她可以凭此卖些人情。
“给苗姨那边送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