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征和四年,春夏之交,暮春的风自终南山深处漫卷而来,裹挟着山林草木蒸腾的清润气息,拂过渭水堤岸,穿入长安九重城阙。
城郭内外,杨柳垂绦依依;街衢两旁,桃李落英纷飞。和煦的春风抚平了老百姓们眉宇间的忧愁,一切都是美好而兴荣的模样——自天子颁下《轮台诏》,一纸诏书罢西域远戍、停苛敛徭役、息四方征伐,数十年紧绷如弦的长安朝野,骤然松了心神。一如寒冬过后,暖春终至。
“那老匹夫是会巫术不成?”这是屯田提议被否定的桑弘羊一党所想——倘若不是巫术使然,为何姓田的每次上书都能令天子言听计从呢?
“慎言!慎言!”要死的,巫蛊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了,怎么敢又大放厥词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啧,瞧你的怂样。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那个田丞相,绝对有些说项.....”
“好了!”不等那没脑子的继续说下去,为首的桑弘羊开口打断了党朋们的讨论,”事已至此,陛下心意已定,休得多言!”天子都昭告天下了,自己还能如何,便是一万个不服,也只能憋着。
当然,更多的朝臣是佩服、感激田千秋的,认为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时还叫人家田葫芦,多有讥讽之意。皆我等短视也。”人家田丞相哪里是没长嘴,只是好钢用在刀刃上,谏言也要用在关键时刻。
“是是是。”同僚点头如捣蒜,也感慨着,“以为人家是葫芦,其实人家那是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九鼎大吕,字字千钧。”
“总之啊,这是好事儿。”
“是啊,是好事。”他们那位陛下终于消停了,可不是好事一桩么。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不用担心有今天没来日,不用担心半夜里绣衣直指破门而入,不用在睡梦中被拖进大牢,醒来时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除此之外,许多朝臣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田千秋,是有些本事的。
一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第二次难道还是运气?他们那位陛下,岂是能轻易被揣度之人?喜怒无常,翻脸如翻书,满朝文武多少人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便身死族灭。偏偏田千秋每一次都踩在了点子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只能说——田千秋,值得追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春草遇雨,疯长起来。朝堂上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前那些对田千秋不置可否的中立派,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丞相府;从前那些跟着桑弘羊摇旗呐喊的主战派,也有人悄悄收声,观望起来。
如此一来,丞相府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一经传出,自然八方应和,门庭若市。
请帖发出去不过两日,回帖便堆满了田母的案头。有的回,说届时必到;有的回不仅自己会应约,还会带上媳妇、侄女、孙女一道赴宴;便是桑弘羊的夫人也回了帖子,不见丝毫芥蒂,唯有活络和亲近。
田母将满案的回帖仔仔细细收好,神色严肃而认真——这是她的第一战,绝对不容有失!
她端坐正堂,将身边几个得力的丫鬟一一唤到跟前。
“木槿,“你负责宴会场地的布置。主位面南,左右两列客席,按各家夫人在朝中的品级高低排定座次,不可乱了尊卑。紫藤架下也设几张小案,供年轻小姐们单独起坐,免得在长辈跟前拘束。地上铺的、案上摆的、席间隔断用的屏风,你一并操持。不求花哨,但要大气,要敞亮,不能让客人觉得局促。”
“芝兰,你负责宴会的草木采买。颜色要喜庆,但不要艳俗。”
“香草,园子里的池子归你看管,水草、半死不活的鱼,都给清理了。池子边的栏杆,你给我一寸一寸地检查,凡是松动的、朽了的,立刻报给木匠修好。宾客若是在池边赏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素萱,你负责仆役调配。夫人小姐们带来的侍女仆妇,不能跟着入席,统一安排在园门处的偏厅歇息。那里要备好茶水点心,好生招待。另外,府中上菜的丫鬟、斟酒的侍女、传话的小厮,归你统一管束,各司其职,不许串岗,不许喧哗。”
想要办好一场宴会并不容易,不求什么新意巧思,仅仅要求不要出大纰漏,就是大大的不容易了。
田母一脑门的官司,思索着宴会布置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眼神一撇,就看到不远处歪斜着身子,“咔嚓咔嚓”吃果子的女儿。
感受到打量的目光,田贞回望过去,“嗯?阿母何事?”
田母:......自己这么忙得起火,她怎么那么悠闲!
算了。这孩子不容易,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此,自己何必拘着她,由她快活去吧。
思及此,田母道,“少吃些果子,不然到了饭点吃不下饭菜,坏了肠胃。”然后便不再管了,继续琢磨春日宴的事宜。
田贞还以为会被教训一通。毕竟自己这会儿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放到以前,少不得被耳提面命的絮叨。
结果,无事发生。
“阿母,你都不管管我的仪态礼貌啥的?”
说话间,田贞丢下手里的果子,随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尖,翻身跪坐。那一瞬间,仿佛换了个人——方才还是那个歪在席上啃果子的懒散丫头,转眼间便正襟危坐,腰杆笔直如松,脊背到脖颈连成一道流畅的线条,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微颔首,下颌收得恰到好处,目光不飘不斜,端端正正地落在前方三尺处。
那模样,俨然是个世家贵女。
要么说田贞一身反骨呢,之前让她学礼仪,她死也不学。如今田母不管她了,她倒是学得像模像样,举手投足、顾盼回首间,无一不合分寸,无一不显风范。
“忙着呢!”田母没好气道——母爱不过三秒,方才那点儿温情荡然无存。
“我来帮您!”田贞凑到阿母身边,伸手随意抽了一张回帖,津津有味看了起来——高夫子毕竟是个男人,讲起朝堂上的升迁贬谪、大臣们的发家史头头是道,可对各家女眷的底细知之甚少。而田贞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络尚且稚嫩,没能厉害到伸进大臣们的后宅里去。
田贞主要看的是霍、金、桑、上官这三家——她一力促成这次春日宴的只要目的就是和这几家的女眷拉上关系,特别是上官桀的孙女——未来昭帝的皇后,以及霍光的女儿——未来宣帝的第二任皇后。
不过翻完回帖,田贞发现霍家此次赴宴的只有霍夫人一人,并没有带女儿随行。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倒也释然——霍家小女大约年纪尚小,不适合带出来应酬。毕竟,未来的宣帝眼下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呢,他的皇后自然也是个小娃娃,还不适合出门。
倒是上官家来人比较多,上官夫人、少夫人、侄女、孙女全都赴宴。
“你不是要帮我的吗?”田母的声音从案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无奈——这丫头说是来帮忙,结果抽了帖子就自顾自地发愣,半天没干正事。
“这不是正在想怎么帮么。”田贞道,“到时候,大人一处说话,小孩儿一处玩耍,我负责带着小孩儿们玩就是了。”
“还有。”田贞提议,“咱们是只邀请女眷嘛?”她拿出金家的回帖,“金夫人带着女儿一道过来,但她家还有两个小男娃呢,和阿弟一般大的年纪,何不一道过来玩耍。”
金家的两个男娃以后可是昭帝的心腹。现在和他们玩熟了,往后和他们打交道,便多了一层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这层关系,不比在朝堂上临时攀附容易且稳固得多?
田母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不过这次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临时改口显得不郑重。等下一回吧,让夫人们把男孩子们也带来,一并玩耍。”
“那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些伴手礼?”田贞再道,“赴宴的夫人小姐们,席间吃好喝好玩好,走时再带上一份礼物,自然是欢喜的。可那些没跟着一道来的小辈们呢?比如霍家小女,这次没来,但咱们不能冷落了。”
“不如为所有人都准备一份礼品,不要太贵重,就是一份心意——来了的,当面送上;没来的,让她们府上带回去。如此,礼数周全,谁也不觉得被落下。”如此,霍家小女虽然没来,但是礼物送到了,算是敲门砖。
田母听完,伸出手指点了点田贞的额头,哭笑不得:“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忙没有帮什么,倒是有添加了许多活计——虽然都是不错的提议。
说话间,外头侍女来报:无忧小姐来访。
“我做了几道甜点,送与阿母、阿贞尝一尝。”自从知道府中要办春日宴,李无忧便一直在琢磨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思来想去只能在吃食上做文章了。
女眷们的宴会无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精致、典雅才是主题。如此,精美的点心、可口的甜水必不可少。
“这是什么?怪好看的呢!”田贞看向李无忧送来的东西,眼睛一亮。
小碟里,云朵般洁白蓬软的酥山,顶上浇着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黄灿灿的干桂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像是深秋的桂子落在了初冬的初雪上。
“这是桂花酥烙,牛乳凝成,浇了桂花蜜,入口即化,不腻口。”——其实就是牛奶混上黄油打发成的奶油,淋上蜂蜜,散上桂花干,色香味俱全。做法简单,胜在新奇能唬人。
“好好吃!”田贞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晶晶。
“是不错。”田母也尝了一口,点头称赞,“但.....”
李无忧送来了好几样点心、甜水,最终田母却只选了一样最简单普通的——洛神花甘草饮。
“咱们啊,慢慢来!”牌是要一张一张出的。头一回就把底牌亮尽了,往后还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