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只黑猫般灵巧地纵下枝头,少年的脚轻点地面站定,兜帽间飞出几缕发丝,细腻地,活泼地,衬在朦胧云影下飘飖。
比少年更抢先入目的是他那副面具。
不同于白日的冷峻,此时的面具宛若采霞取星制成,惊人的火红捏成面盘大小的形状,犹如一颗新鲜淋血的心脏。
少年迎风而立,猎猎衣袍牵引着“心脏”,原本平静的死物也重新开始有了微小的波动。
梦悸惊寤,虞音泷的脸色不太妙,虽然那玉佩确实是她故意留给梁梵的,但她眼下却没心情陪梁梵玩这种“来者何人”的小把戏。
她上前一步抬手,干脆摘下了少年的面具。
火红的“心脏”被她握在手里。
面具骤不及防地脱离,坚硬微冷的材质划过脸颊,带起面上皮肤的阵阵战栗。绵长轻盈的战栗如春水拂搅,梁梵浑身一激,闭上眼睛。
睫绒荡颤,艳阳般的脸上瞬间投下点点日蚀阴影,少年俊美的容貌完全暴露于空气中。
虞音泷无心欣赏美男,她振臂一挥,将面具抛还给梁梵:“你来做什么?”
来杀你。
手指滑过玉石般微凉的刀柄,熟悉的战栗涌上指尖。梁梵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梁梵?”
你怎么能一下子叫出那个不为世人熟知的名字?你怎么能那么轻易辨认出梁梵,辨认出我呢?
我明明是梁郁啊。
许是还很不适应突现的光明,梁梵眼睛眨了眨,低垂着去看手里的面具,脸上罕见的没有一丝笑意。
怎么知道他是梁梵?这是什么怪问题?
虞音泷面色古怪地盯着眼前的少年,片刻后方答:“今晨一遇,郎君介绍说自己名唤梁梵,我只认识你一个名唤梁梵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说什么她就认什么,想来他若说他是梁郁,此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认下。
手指缠上刀柄的刹那间,梁梵平静地抬眼看向虞音泷,脸上又挂起了微笑,“我之前骗了你,其实我叫梁郁。”
她会回答什么呢?会直接认下吗?
梁梵漫不经心地握紧刀柄,目光扫向少女腻白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几道伤痕。
梁梵蓦地垂下眼帘。
他们之间相隔不远,梁梵不担心自己会失手,他担心的是用何种刀法杀了她。用刺和斩会不会太疼了些?梁梵记得她似乎很怕疼……
“不可能。”
少女声音清亮,神情坚定,“你不可能是梁郁。”
虞音泷说得斩钉截铁,可惜梁梵此时已无心再听。
寂夜晚风响,风振耳膜,他此时只能听清手里那颗通红的“心脏”在啼鸣,一下又一下,像在还在月匈腔内那样滚烫的起搏。
在回答梁梵的问题前,虞音泷的脑海里首先浮过的是半明斋中与父亲和蒋晴源的谈话。
“袅袅你不知,半个月前涂牢山剿匪一战惨烈异常,玄甲军精兵五千余人全部折戟,连带着主将梁郁也杳无音讯。赵王殿下派人围山找了许久都没找着人,本来梁家都打了棺木预备给他办葬礼了,但谁想到他竟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五日前梁郁回京,向圣上禀明自己失忆一事,同时他还凭此为由卸去了骠骑将军一职。不过陛下慈厚,并未严惩,只叫他回府好好将养。但梁郁此番确实是性情大变,梁府上下都说他行事与往日大相径庭。”
失忆导致的性情大变吗?似乎也不无道理。但,“有没有可能回来的不是梁郁?”她说。
“万一是被什么山野精怪夺舍附体了呢?”
此话一出,父亲和蒋晴源的神色都变了,蒋晴源半是惊讶半是担忧,而父亲则急得当场就要给她找大夫。
我没得失心疯!她默默抗议。
虽然他人不信,但虞音泷坚持己见,甚至入睡前还在仔细分析此事。
提及睡觉,虞音泷立刻想了起来,“你何时来的?”她竟一点没有察觉。
“刚刚。”梁梵拍走了衣袍上积了许久的露水,整个人又恢复了朝气蓬勃的姿态。
“你想看星星吗?”
涂牢山上的星星很好看,他未开灵智前夜夜沐浴于星穹之下。蔺京城的夜景虽不比涂牢山,但今夜也是星河粲焕。
最重要的是,他曾听山中猎户说,看星星可以寄心于天,使人暂时忘却烦恼。
面前的少女眉目紧攒,面上满是忧愁之意。有那么一刹那,梁梵下意识就想抬手抚去她的乌眉间的波纹。
美好的东西不该有褶皱。
“看星星?”虞音泷很是惊讶。
梁梵今夜杀意腾腾她实是有所感知,方才她一面回话一面也在暗自思量着如何才能将匕首用到极致抵其攻击。
但没想到他竟飞快自如地切换了情绪状态,杀气清得一点不剩,而后向自己发出了观星的邀约。
袖内紧握的匕首不由得一松,她昂首望天。
月隐于云,繁星浮霁,像天仙揉碎了银纸,掉满了整个天际。
“在地上可是很难看清星河之美的。”少年清润的嗓音随着笑声传来,他道一句“得罪”,伸手虚搂过虞音泷的后腰,足尖一点,带她跃上了树顶。
风自耳边吹过,只一瞬,虞音泷就坐在了大树的至高顶。
视野无垠得开阔,满天星辰劈头盖面地流淌,明河浩渺似玉液涓涓,云舟在上溅起无数涟漪。
往北看去有七颗明珠缀天,稍往东南又有牵牛织女二星交相成辉。虞音泷聘怀游目,饱览星河,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那伴噩梦而生的恐惧与畏忌也统统消逝在了点点星水里。
星光熠熠,照在虞音泷皙白清灵的脸上,少女的周身晕开淡淡的光。梁梵安静地朝她看去,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触落在她身旁的星粒,仿佛最柔美的梦境,最清丽的弯月。
虞音泷对着繁星比划了一下,再望向云端时不免遗憾:“可惜今夜没有月亮。”
“有的。”少年轻声答下,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映出一个圣洁的人影。
你是月亮。
月亮是黑夜的心脏。
他坐在树枝的外侧,将相对安全的区域留给虞音泷,修长的手隔了几寸虚托在少女背后,严谨认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虞音泷闻言诧异地回头,“在哪儿?”
此刻,眼前。
因着彻夜看星,虞音泷今日起得迟了。
睁开眼一问时间,竟已是巳时。她慌忙起身暗道不妙:“阿将,今日我要出门一趟,就不回来用午膳了。”
“那午时传膳若是夫人侯爷问起来,奴婢怎么说?”
“你随意说。”
虞音泷摆摆手快速了整理一番,吩咐完阿将阿军就出门朝着江畔街行去。
江畔街顾名思义就是江边的街,千里蔺江贴街而过,街岸自成一畔,由此得名。
但起先这街却是无名的,街旁多民居,来来往往的百姓皆为生计奔波,谁也没空给街起名字。
直到这街上搬来一户读书人,他家的女儿聪敏,见街道无名,便自作主张给它取了名字。
名虽一般却也朗朗上口,是以一直传到现在。
给街取名的人便是郑五娘。
而她今日要见之人也是郑五娘。
等虞音泷站在郑五娘的鱼摊前时,已将近午时末。
浓淡不一的云层在天上渐次铺开,将骄阳遮得严严实实。云翳铺陈,恰似女子面上的轻纱幂篱。
眼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阴影,郑五娘盯着阴影抬起了头。
“小,小姐?”
如初次相见那样,语笑嫣然的紫衣少女犹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几秒的出神后,郑五娘很快反应过来。她托隔壁摊的李二婶帮忙看生意,随后便带着虞音泷拐进了一个街角。
“抱歉小姐,”郑五娘双手在围裙上乱揩着,舔了舔嘴唇,“我,我还以为小姐已经不记得那事了。”
“怎会?我既承诺过就必会来寻你的。”虞音泷勾唇一笑,“你考虑得如何了?可愿跟我回去吗?”
初次见到郑五娘时,她正为婚事黯然伤神。
郑五娘嫁的丈夫目不识丁,祖辈皆以捕鱼卖鱼为生。而她少识诗书,父亲祖父都曾考中过秀才。若不是父亲早逝,家中没落了,她的婚事轮不到叔父做主。
因着叔父酒后的一句戏言,她就这样出嫁了。
嫁为郑家妇后自然是两耳不闻诗音,一心只刮鱼鳞。
但此心不是真心,她想继续读书。
既见过汪洋大海,便不再满足于潺潺泉流,即便是波涛江河也会一样会觉得难捱。
虞音泷透过幂篱看着站在对面的郑五娘。虽是一身素衣荆钗但仍旧难掩书卷之气,她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宛若青竹。
于是那日她许了郑五娘一诺,“我的书房内还缺一位女先生,每日理书整籍,授人课业,偶尔也替我做些别的事,月俸与府上聘请的授课先生等同。郑娘子可回家好好想想,三日后我会来此等你的答案。”
今日之行,她便是来履行承诺的。
须臾,虞音泷将思绪收回,平心静气道:“你若愿意是最好,若不愿意也无碍。不管哪种选择我都能理解,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郑五娘几乎是立马就应下了虞音泷的话,“我愿意!”像是怕她反悔,郑五娘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虞音泷的眼角也曲了起来,“眼下你的摊前忙碌,你先回去收拾一番,我在旁边等你,待你事毕后我们就一同回府。”
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等郑五娘,因为早上起迟了,她早膳用得并不多,眼下已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虞音泷现在急需找一家食肆来安慰她的胃。
她向着主街行去。
沿街的屋顶上有抹赤色衣角如影随形,虞音泷瞅了几眼映在地上的光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吭声。
后边有脚步声传来,虞音泷停下步子回身看去。
郑五娘因为跑得急微微有些喘,脸上也因此泛起了一点红,“小姐,我想说,街坊邻居们都把我叫做郑五娘,其实我姓沈,单名一个韫字。往后小姐见到我可以唤我韫娘。”
她的脸上还有刚刚因为低头挑鱼而不小心沾上的鱼鳞。阳光照在她脸上,鱼鳞也跟着泛起荧光。阳光笑容皆灿烂,虞音泷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春柳鬖鬖,姣如美人鬓边丝,春风暖甜,不敌女子唇边笑。
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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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