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时蓝时青,如天仙染布时倾倒下来的一点颜料淌成河,日子也悄悄夹在河里溜走。
午膳过后,虞音泷正坐在母亲床边偎着她说话。
“咳…咳咳…天公不作美,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倒把人想做的事给耽误了。”二夫人辜氏支起身子咳嗽两声,皱着眉头望向窗外。
“母亲想做什么要紧事?”温絮柔和的话音传来,接着是一只纤手捧碗出现。
阮兰宜低头对着冒热气的汤药吹了吹,等它稍凉些许,就舀起一勺送到辜氏的嘴边,“母亲若有事不妨与儿媳说,儿媳愿为母亲分担。”
辜氏干涸皲裂的嘴唇被药汁濡湿,因饮得太急,不少褐黄的汁液顺着嘴角淌下。
虞音泷拿起帕子为母亲拭去了唇边的药渍。
“府里喜事将近,本该早早置办起来的,但偏生天一下雨我这咳疾就好不利索,倒误了许多事。”
眼见着阮兰宜又舀起一勺汤药递了过来,辜氏摆了摆手,“好兰宜,我不是那规矩严的婆母,你身子重,不必日日在我跟前侍奉汤药。”
辜氏话音刚落,虞音泷猛地站起了身:“娘怜惜大嫂有孕不让大嫂辛劳,但我可什么事都没有,让我来喂娘!”
虞音泷挺直身板,昂首阔步地就要去接大嫂手中的药碗,却不妨辜氏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她双腿不稳,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辜氏笑着搂过她,帮她理了理散开的发丝,“你也很不必给我喂药,我们娘仨聚在一块说说话就罢了,何苦端那个苦汁子过来,你们能在我跟前欢欢乐乐的就比什么药都强。兰宜,快快放下药碗坐到我身边来。”
阮兰宜依言放下药碗,但手指却不肯离开碗壁半分,“母亲是怕苦?若母亲觉得喝了药口中发苦,儿媳便叫人送些蜜饯过来。”
辜氏又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喝药还要人来哄,我只是觉着……”她面上微顿了一瞬,笑意削减下去,“只是觉着,日日喝这药也不见好,干脆不喝了。”
“不喝药怎么能行?!”虞音泷倏地坐起来,“这药喝了不见好,我们再去请人去配就是了,但不喝药可不行。现下是游春的好时候,娘你不是最喜欢春天了吗?”
她挽过辜氏的手摇了几下,鼓起脸颊撒娇:“等娘的病好了,我们就一同出府游春,我知晓蔺京城里有好几处梨花开得正美。”
虞音泷记得,辜氏最喜梨花。满庭梨花胜雪,母亲坐在花树下,东风轻拂,花雨就兜头地浇她一身。
那时的母亲神采奕奕,任凭落花沾满衣襟也不掸,还会趁着她不备,欢快地把满捧梨雪像泼水似的地泼过来。
想到此处,虞音泷鼻头不由得一酸,伏倒下去,将脸埋进母亲的手心。
实在拗不过虞音泷软磨硬泡,辜氏略带报复意味地轻拧了几下女儿脸颊上的肉,随后就皱着鼻子将汤药一饮而尽。
辜氏服完汤药后三人又是说笑了一番,直到辜氏的神色渐渐倦怠下来,虞音泷与阮兰宜才捻手捻脚地服侍她睡下。
虞音泷轻轻地替母亲掖好被角,又叮嘱了她的贴身丫鬟几句,等母亲完全睡熟后方掩门离开。
从辜氏的院里出来后,虞音泷挽了大嫂的手一道去了误春园散步。
阮兰宜如今月份虽不大,但因着骨架小恐难生育,大夫特意嘱咐了要多多走动,保持心情舒畅。
园内春景怡然,花明柳媚,纵雨打数日仍不减吐蕊之意。
花丛中,阮兰宜随手捻起了一朵红花叹道:“这花瞧着倒是喜庆。”
虞音泷顺势朝她手中看去。
那花普普通通,她左看右看都没能看出有何特别之处,刚想收回眼,却忽地听见阮兰宜出声:“不知这花能开到几时,若是能撑到二弟娶亲的时候就好了。满园的红花映着,瞧起来也不会太寒酸。”
婚事!虞音泷面上一顿。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梦。
梦里宾客盈门,筵席正盛,满座欢颜如沸,却独她一人被隔绝在喜悦之外。
虞音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频频梦到这些——也许是梦魇,也许是预知。
起初的梦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光影,后来逐渐连篇成章,像一幅空白的素宣开始渐画颜色,画到最后,连人交谈的话语都清晰可闻。
她悄悄攥紧了双手,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不知二哥娶亲是什么时候?”
“就快了,备好聘礼,二弟就要启程往海陵迎亲。等新娘入京,府里就要准备喜宴了。”
“这么快!”虞音泷神色一凛,阿将不是说府上近一个月无宴席吗?
阮兰宜轻轻放下那朵花,“听说是雯卿那位新娘的家中又有长辈不好了,她本就比雯卿长了几岁,怕守孝几年岁数拖大了,耽误婚事。”
这门亲事是祖父还在时定下的,祖父偏袒大房一脉,给大房长子虞雯卿的婚事自然也是精挑细选。即将上京来的那位新娘出自海陵白氏,族中出过好几位相爷,虽近年来族中小辈有些青黄不接,但到底是百年世族,余威尚存。
虞音泷久未说话,连小动作都无,阮兰宜后知后觉品出一些不对劲来,她微微推了小姑子一把,“袅袅,是身体有哪处不舒服?要我送你回去吗?”
虞音泷回过了神,摇头道:“不用了大嫂,我现在身体还挺好的。就是想着,母亲方才的欲言又止,是不是为的就是此事?”
阮兰宜颔首:“我也是这样想,只是母亲不明言,我也不好问。二弟跟我们不是一脉,伯母平素就看不起二弟的出生,嫌他是姨娘生的。我们与二弟他到底隔了层血缘,只怕此事难办。”
虞音泷:“不能推给伯娘办吗,反正是他们大房的喜事。”
阮兰宜笑着摇头,“如今母亲掌着阖府庶务,侄子有婚事要操办,自然不能推诿。让伯母帮衬一些也就罢了,哪能一股脑都推给她。”
“况且按伯母的性子,权一旦放给了她,想再收回来可难了。还是不要开这个口为好。”
姑嫂两人并肩徐行,穿梭于花下。林花著雨,旁逸斜出的花枝时不时蹭过她们的脸庞,仿佛为她们敷上一层绯色胭脂。
春光虽好,阮兰宜却无心赏景。她边走边想,母亲身体欠安,伯母不堪托付,自己是小辈里的第一个媳妇,虽有身孕但离临盆尚远。长嫂如母,虞雯卿的婚事还是由她来操办最妙。
阮兰宜心下正盘算着,突闻身侧有人柔声唤她,略一怔,她抬起了头。
是虞音泷眨了两只大大眼睛来望她,“大嫂,我想着,母亲生了病,二哥婚事也不好叫她太操劳。不若还是我们小辈辛苦些,替她办了吧?”
此话正合了阮兰宜的意,她正要开口跟小姑子讲一讲自己的思量,却蓦地又听见她说,“我虽没经手过这些,但平日里母亲也教导过我料理庶务,大嫂一个人操持这些未免太辛苦了,不如让我从旁佐助一二吧。”
除开怜惜大嫂身重事多之外,虞音泷也有自己的一番思忖。
梦中她是宾客,只知低头吃喝。但若是她能够参与筹备婚事,那么旁人害她的机会便少几分。眼下尚不清楚害她之人是在府内还是府外,她得先发制人,即使无法揪出凶手,至少也能谋个转圜之策。
虞音泷水汪汪的眼睛就这样在她面前眨呀眨,眸若星辰的,阮兰宜无法拒绝,不假思索地就点头应允了下来。
如意苑很静,只有一些洒扫丫鬟空闲无事。阿将阿军都在书房听课,虞音泷干脆也没召她们,自个儿进了内屋。
翻箱倒柜地寻出一张白纸,她提笔在桌案前坐下。
突如其来的婚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得赶紧把已知的线索全部写下。
丫鬟,无灯,灼热,松脂香,还有……墨蓝衣袍。
虞音泷顿笔,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
……墨蓝衣袍,梦中那个突然闯入的男子,身上正穿着墨蓝色的衣袍。
梦中她的喝叫并未止住来人,相反地,待听清房中之人是个女子后,那脚步甚至变本加厉地急密起来。
她惊骇得无以复加,强撑起身体环视四周,想寻个坚硬物件傍身以图心安。
梁悬赤绸,门贴吉图,满房尽是旖旎喜色。
她拨开灿灿流苏颤抖地寻了许久,却除一座红烛燃尽的缠枝烛台外一无所获。
耳畔响起匆匆的步音,她不再踌躇,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思去够案旁的烛台。
柔软洁白的指腹贴上了冰冷的烛台壁,她心头一松,正欲用力,但不想那咫尺之遥的物件竟倏然从手中抽离。
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她茫然地抬起头。
墨蓝色的衣袍如圈圈水波般撞来,她来不及回头观望被抛落的烛台,来人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脚腕。
沁凉的手指自她的脚腕处游曳而上,小腿在指尖的掠触下发烫,但她的心口却像是缺了一角似的,“扑扑”地漏风。
没人会错引别人进新房,除非是有意为之。她是被献祭的新娘,也是引颈受戮的羔羊。
怒意随着血液灌遍全身,她死命地咬住口腔两侧的肉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双臂不断在他背膀上挥打,指甲深掐进肉里,划破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蜿蜒血痕。
那人动作一滞,明显很不满她挣扎的行径,双手从小腿上移开,转而快速擒向她的手腕。如牢狱里禁锢犯人的铁铐,他狠狠地将她囚于被间。
双腿没了桎梧,她寻到契机抬脚在他的裆上一踹。她赌上性命的竭力一踹,终教她寻得一线生机。
那人骤然吃痛弓身如虾,冷汗坠下,犹如山崩般瘫倒在地。
臂膀上的麻意褪去,她抬起手背拭去嘴里喷薄涌出的血沫,点点猩红伴在腕间的错杂青紫上,痛得眼花缭乱,触目惊心。
危机虽解,但她仍不敢报以侥幸。
待拾起的烛台在那登徒子的头上砸出十几个血窟窿后,她将人拖上床用喜被包裹好。
喜被上织绣的龙凤图案在血花的染就下愈发艳丽生动,绣龙的眼睛大张着,仿佛下一瞬就要破锦而出。
她赶不及整理凌乱的鬓发,抬脚就夺门而出。
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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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