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为什么是红色的?
江绪安趴在桌子上,等待着夫子宣布下课。
蝉鸣和背诵口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搅得人心里发紧。江绪安看着一成不变的血色天空,上面半分云彩也无,只有一轮白得刺眼的太阳,像一块红布被挖了个洞。
他生病了。
总是看见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看见一些人背上缚着炭黑色的烟气,仔细一看那些黑烟却都有人脸的形状,正像是传说中的鬼魂,个个痛苦不堪,大张着嘴巴像是要哭喊。然后是天空,再也没有了曾经宁静祥和的纯粹蓝色,无论日月如何交替,都只剩下索然无味的红。
他原先也和大夫讲过,大夫却说,鬼魂是不存在的,我能理解你失去亲人不好受,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可惜他并没有好起来,还是可以看见那些不肯散去的灵魂残片,也曾经半夜照镜子想看看自己背后背着的鬼魂长什么样子,可惜看了半天也只有个空荡荡的背影。
看来没有鬼缠着他。
这让他感到一丝惋惜。
不能再病下去了,作为地支榜上曾经名噪一时的武学新秀,他应该回归有序且高贵的生活,每天在宿舍和练功场两点一线奔波,等毕业之后就能领取到让世人羡慕的薪水,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于是他提前销了这一次难得的病假,重返天下最顶尖的学宫——皇家武学园。
这里有数不清的权贵子弟,和寥寥无几的平民天才 ,江绪安是后者,他早早与一切张扬得意的娱乐生活划清界限,每日只是苦修,享受着索然无味的吃食,索然无味的生活。
“江兄,今晚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怜秀女侠今晚在雅安阁有个诗会,听说那三位影侠也会来 。”
沉浸在思绪中的江绪安被这声音拉回了现实。一人忽然从背后扑来要抱他,他向左闪躲,叫那人扑了个空。
已经下课了。
书堂里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听声音便知道,喊他的人是梁诤。性子活泼爱闹,最善与人结交,整个学宫没有他叫不出名字说不上话的人。
曾经,江绪安挺喜欢这个朋友。
可惜他生病以后,第一次看见黑色鬼影,就是在梁诤身上。
一男一女,面容年轻,轮廓虽然模糊扭曲,却给人难以言说的熟悉感。黑烟的空隙里夹杂着梁诤衣服的纯白,朦胧间似乎有两双白色的眼珠出现,不断滚动,恰似开水里蹦跳的元宵。
那时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问:“梁兄,你背上是什么?”
梁诤摸了两把自己的背,疑惑道:“怎么了,有虫子,还是沾到墨水?”
“你摸不到?”江绪安看梁诤的手指在那黑影里进进出出,摸不到也打不散,即使已经扭过脖子来看,表情也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一样。
江绪安知道自己精神紧绷过久 ,可能是幻觉,于是伸出手去,想拍拍友人的肩膀,把此事糊弄过去,却不想,梁诤背上的黑影像泥一样缠住了他的手指。
细小而纷杂的呓语传来。
再抬眼时,黑影的脸孔变得清晰,干裂的嘴皮不断开合,用恶毒的语调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果然见过这两张脸。
这俩人是学宫的一对情侣,比江绪安和梁诤大两届,半年前投河自尽了,生前默默无闻,死亡却闹得惊天动地。江绪安也听说过他们,对他们的离去只有惋惜,没想到今日在自己好朋友的脊背上见到了两人。
“喂,你又逗我玩,我背上到底有什么啊?”
“有两个人。”
江绪安没有说出这人的名字,担心不明情况的梁诤把自己当成拿别人生命开玩笑的恶劣之人。
可是梁诤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猛地后退一步,神情冷淡:“不要乱开玩笑,我很忌讳这个。”
江绪安老实道歉,心说一定要尽早找个法子把自己的幻觉根除。
可是他眼中能看见的幻影越来越多。
比如一位家世极其显赫的公子哥,爱逛青楼喝花酒,据说逼死过自己的婢女。江绪安在他背上看见了厚而浓烈的阴影,就像是他一个人背着一朵乌云一样,十余个相貌美好的姑娘披上了半面鬼脸,牢牢扒在这人身上。
这到底是幻觉,还是说世上真的有鬼?
江绪安觉得奇怪,如果这是幻觉,那大概率是因为他听到了某个传闻,然后配合上自己曾经阅读过的神鬼志怪小说,臆想出一些怨鬼报复人的故事。
可为什么,那对跳河自尽的情侣要趴在梁诤身上?
江绪安没想明白,在销假之后默默地疏远了梁诤。
今天,梁诤又一次找上门来,如往常一般热情,就像是江绪安先前的刻意回避都不存在一样。
“谢谢,但我今晚要练功。”江绪安照旧搬出了这个理由。
梁诤身边站着好几个玩得熟的朋友,其中一个钦佩道:“不愧是江兄,难怪每次考核都是第一,果真勤奋。”
另一个朋友则面露诧异:“距离今年的考核还有五个月,怜秀女侠的诗会错过了可就没了,那大名鼎鼎的三位影侠也会到场啊……江兄,你当真不去?”
江绪安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请他一次还可以推脱,几个人轮番上阵劝他,他就招架不住了。
最后只好点头,说自己先去东门取个东西就来。
“你要去拿什么啊?拿完要不要回宿舍?”
“拿药。不回。”
“你上次的风寒还没好吗?”
“……补气血。”
江绪安敷衍完,几个朋友立刻围上来,咋咋呼呼拥着他往外走,说他们的马车也在东门,恰好顺路,干脆一起走好了。
被一群人围着关心,江绪安虽然感动,却不适应人挤人的感觉,环视一圈,周围人除了梁诤,背上都没有黑影。
但愿他只是病情加重了吧。
医馆给他煎的药送到了东门,他喝完安神的药,今晚在诗会上刚好有借口把酒推掉。
真没想到某天喝苦药汤也会变成一桩好事。
他安静地走在路上,并不主动参与朋友们的话题。
谁知道他的幻觉到底有多严重,要是讲出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肯定会被人怀疑他是否正常,然后失去朋友,在这离家千里的学宫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放慢步子,减弱自己在话题中的存在感,最后成功挪到了队伍的边缘,可以继续沉浸式思考自己的病情。
忽然,路边草丛中有一点雪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近了,发现那是一块通体纯净的美玉,在红色的天幕之下,躲在幽暗的草根旁,反射出温润的光。
这是谁的?
江绪安就近扯住了一个朋友的袖子,指指那块玉,道:“拾金不昧的好机会啊。”
这朋友却茫然道:“哪里有金?”
江绪安以为是朋友眼神不好,便弯腰从草堆里捡起了那玉。触感果然极好,温凉而光滑,入手便有一股暖意沿着手腕攀上。这是枚随型玉佩,不方不圆,未经雕琢。
“还真漂亮。”江绪安忍不住夸赞着,伸手把玉佩递到朋友眼前。
朋友看着江绪安手里的这一抹雪白,神情尴尬,直言道:“江兄,多谢你。可是鲜花应该配美人吧?”
江绪安心说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鬼话,正要出言损人,右耳却刺痛起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脑海中回荡。
右边有什么?
青石小径旁,是一块丛生着花草的绿地。
没有下雨也没有河流,找不到水滴声的来源。
走在前的梁诤一行人见他们落在了后面,回头招呼他们快点。
江绪安摇摇头,力图把水声甩出脑袋,把玉佩捏在掌心。对身前的朋友道:“什么鲜花配美人的,莫名其妙……你恋爱了?”
“江兄你才是莫名其妙。”朋友乐呵呵地道,“好端端的,摘夫子养的白玉兰干什么,我可不敢收啊,被夫子知道了要被骂死的。”
这和张夫子有什么关系?
江绪安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听懂身边同伴的话了。他不过捡起地上的一块玉佩,哪里有什么白玉兰?
他下意识叩了叩手中的玉佩,确信自己听到了清脆的响声,可这位朋友确实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
一种不祥的预感缭绕心头。
江绪安把这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没有汁液渗出的冰凉感觉。如果这是花,早就被捏碎了。
三步并作两步,他跟上前方的朋友们,展示掌心的玉佩,问道:“这是张夫子养的?”
“应该吧,那老头不是天天炫耀吗?”
“江兄真乃勇士也,我敢翘张夫子的课都不敢摘他的花。”
“张夫子是地阶大圆满,我们江兄也是,跑快点就不会被逮到了……诶江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明明是玉,在朋友眼中却是花?
江绪安紧紧攥着玉佩,掌心被硌得生疼,因为震惊而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的幻觉更加严重了……
不仅是视觉,就连触觉也受到了影响?
江绪安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不觉已经跟着朋友们走出去一段距离,很快就抵达了东门。
要把这朵“花”留下吗?
江绪安感受着掌心里的这点重量,扪心自问做不到把它随手丢弃。一个东西看上去是美玉,摸起来是美玉……现在却要让他相信这是花。
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生病呢?
他感知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其实是因为别人都有病吧?
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时听到的水声。
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事情一天比一天多,他想要弄明白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而不是浑浑噩噩地伪装成常人苟活。
各家的马车早已在东门前排好,江绪安照旧和梁诤坐一辆车,二人共处于逼仄昏暗的空间内,梁诤一言不发,再没有方才的温和活泼,低着头,令人看不清表情。
他背上的幻影显得大而狰狞。
不说话也是好事,这样自己就可以专心思考。
一路上,江绪安直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道,蜷缩在袖子里的手把玩着白玉。他估算着距离,大约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抵达雅安阁
“江绪安……我能你问个问题吗?”
被察觉了吗,看来自己的疏远还是太刻意了。
“你说吧。”
“郑南絮和许含章意外溺亡那件事,你了解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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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