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戚承晦便收拾好了行装。
他原本也没多少东西。一柄长剑,几件换洗道袍,尽数收进储物袋中,便算收拾妥当。
殷簌倚在门边,瞧着他将佩剑系回腰间。
“仙长这便走了?”
“嗯。”
戚承晦整理好衣袖,转身看她,“师门急招,不宜再耽搁。”
殷簌点点头,“也是,仙长在这里耽误了一个多月,想必师长早已等急了。”
她说着,走进屋里,将一个包袱递给他。
“这是我昨夜烙的饼,路上若饿了,还能垫垫肚子。”
戚承晦微微一顿,“我已辟谷。”
“我知道呀。”
殷簌抬眸,眼尾勾出月牙弧度,“可仙长不是说,我做的饭还算好吃么?”
戚承晦望着她,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姑娘。”
殷簌欲言又止,手指捏住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她咬着嘴唇,下唇被齿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痕。抬眼看了戚承晦,刚触到他的目光便慌忙低下去。
昨夜那场谈话之后,她竟像是彻底想通了。不再提修仙,也不再纠缠夫妻之事,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过一滴。
戚承晦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将一只锦袋放在桌上。
“这里有些金银,足够姑娘日后生活。另有几张护身符箓,我已将用法写在纸上。”
殷簌低头看了一眼,锦袋鼓鼓囊囊,想必装了不少银钱。
她伸手掂了掂,还挺沉。
若换作从前,平白得了这样一笔横财,她恐怕连做梦都要笑醒,如今却只觉得碍眼。
她将锦袋收好,抬起头来,仍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多谢仙长。”
戚承晦微微颔首,“姑娘往后珍重。”
他说罢,提剑便要离去。
“仙长!”
殷簌忽然叫住他。
戚承晦回过头,皱着眉头,“还有何事?”
殷簌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想请仙长最后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讲。”
“我想去一趟村尾的道观。”
戚承晦眉心微蹙,“你还要去找那个散修道士?”
他语气微沉,“我不是同你说过么?那人来历不明,所修术法又颇为古怪,你最好不要再与他来往。”
殷簌低下头,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慢慢挽起衣袖,将手腕伸到他面前。
那截腕子细瘦苍白,原本便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半个月前为了救他,向含光散人割血换药时留下的。
如今,旧伤旁竟又添了一道新的。
戚承晦目光微凝,“这又是怎么回事?”
“昨夜不小心划伤的。”
殷簌忙将衣袖放下,像是怕他责备,声音也低了几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我去寻含光道长,他说我失血过多,体内阴气又重,若不好生调养,恐怕会落下病根。”
她顿了顿,偷偷觑他一眼。
“道长还说,他那里有法子替我调理,只是须得再取些血作药引。”
戚承晦眉头皱得更紧,“为何还要取你的血?”
“我也觉得奇怪。”
殷簌小声道:“可上回仙长伤得那样重,吃了道长的丹药便好了。想来他虽是散修,却也确实有些本事。”
她抬起头,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仙长懂医术,又是正统仙门弟子,能不能陪我去瞧瞧?”
“若道长说得有理,我便依他所言。若是胡说八道,有仙长在,也省得我再白白受罪。”
她说得恳切,眼中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
“我知道仙长不喜欢我同他来往,可这毕竟关系到我的身子,我也不敢大意。”
说到这里,她声音愈发轻了。
“仙长今日便要走了,往后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该去求谁。”
戚承晦看向她,面露难色,殷簌忙又作出保证,“不过仙长放心,我都听你的。这是最后一回,往后我再不去寻他便是。”
她攥着衣袖,迟疑片刻,才又小声补上一句:“只是那道长脾气古怪,我一个人去,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当日戚承晦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并不知道含光散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救他。
后来听殷簌说起以血换药一事,他便觉得不妥。
极阴之体的鲜血,向来为旁门术士所觊觎。
那含光散人来历不明,隐居于荒僻山野,却能炼出救治重伤修士的丹药,已是颇为蹊跷。
如今殷簌气血尚未养足,对方竟又要取她的血。
所谓调养身体,只怕未必是真。
戚承晦垂眼看向少女的手腕。
她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既不通医理,也不懂术法。
况且殷簌心性单纯,若那散修当真存了歹心,随意编造几句说辞,便足以将她哄骗过去。
此事终究因他而起,若不是为了救他,殷簌原本也不必与那道士做什么以血换药的交易。
想到这里,戚承晦收起佩剑,“既如此,我陪你走一趟。”
殷簌眼睛一亮,“当真?”
“嗯。”戚承晦道,“我也正想会会那位含光散人。”
殷簌心头微微一跳,她很快掩去异色,欢喜地问:“那仙长今日不走了?”
“左右不过半日工夫。”戚承晦语气平静,“去过道观,再行启程。”
“好!”
殷簌笑弯了眼,忙不迭转身去取斗笠。
她脚步轻快,连裙摆都随着动作扬了起来,仿佛只是得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允诺,便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戚承晦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
不过是陪她去道观看一次病,竟也值得这般高兴。
到底还是小姑娘心性。
他没有再多想,待查明含光散人是否另有所图,替殷簌料理好身体上的隐患,他便能安心回太虚宫了。
而此时,殷簌已经背过身去。
她慢条斯理地系好斗笠,唇角一点点弯起,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只待半日工夫便离开?
殷簌心中冷笑,戚承晦,你不是修无情道么?
我偏要你为我动情,为我牵肠挂肚,舍不得离开半步。
待你对我不得不我依百顺、再也割舍不下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轻飘飘地离开。
到那时,带不带我去太虚宫,可就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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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两人到了村尾。
道观建在北山脚下,院墙斑驳,门前生满杂草。
昨夜下过雨,檐角积水尚未滴尽。
殷簌上前叩门,“道长!”
过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含光散人探出身来,瞧见殷簌身后的戚承晦,先是一怔,随即拱手笑道:“久闻戚仙长大名,今日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
戚承晦还了一礼,“当日承蒙道长赠药,救命之恩,尚未登门言谢。”
“哪里哪里。”
含光散人笑得和蔼,“修道之人,自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戚仙长不必放在心上。”
殷簌听得暗暗撇嘴,又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
当初她求得口干舌燥,也没见他肯白送一颗丹药,非得拿血来换。如今倒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当真是个悬壶济世的活菩萨。
她懒得拆穿,只将衣袖轻轻挽起。
“道长,您上回说的调养之法,可还作数?”
“自然。”
含光散人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微微皱眉,“姑娘近日可是时常头晕、乏力?”
“正是。”
“夜里是否畏寒,容易惊醒?”
“夜里是有些不适。”
“那便是了。”
老道摇头叹息,“极阴之体本就阴盛阳衰,你又接连失血,气血亏损得厉害。若再不加调养,只怕阴气侵入脏腑,日后便是想治,也难了。”
殷簌脸色微白,“这么严重?”
这倒不是全然装出来的,她比谁都爱惜自己的性命。
若不是指望着从戚承晦身上谋得一场仙缘,她才舍不得接连割血,平白糟践自己的身子。
如今听含光散人说得这样凶险,心里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为了救戚承晦,伤害了身体根本。
“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含光散人笑道:“贫道既能瞧出病症,自然有医治的法子。”
戚承晦始终站在一旁,看着殷簌掀开衣袖,露出白嫩的手臂,没有说话。
直到含光散人伸手要替殷簌诊脉,将要触碰到她时,他才忽然开口,“道长,且慢。”
“殷姑娘的极阴之体,确实阴盛血虚。只是补益气血,为何还需以血入药?”
含光散人动作微顿,旋即笑道:“仙长有所不知。贫道所用之法,并非寻常补血药方,而是以血为引,调和阴阳。”
戚承晦眉心微蹙,“以血调阴阳?”
“不错。”
含光散人叹道:“姑娘体质特殊,贫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戚承晦对此不置可否。
眼前这老道士实在可疑,极阴之血虽可入药,却也常被邪修用作祭炼、布阵之物。所谓以血调和阴阳,并非全无依据,只是其中门道甚多,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本。
他转头看向殷簌,少女正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戚承晦收回目光,“可否先让在下替姑娘诊脉?”
“自然,自然。”
含光散人笑着让开位置,“戚仙长出身太虚宫,医理道法想必远胜贫道。仙长请。”
戚承晦在桌边坐下,殷簌忙挪过去,将手腕搁在他面前。
她肤色本就白,腕子又生得纤细,几道新旧伤痕交错其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戚承晦看了一眼,伸出两指搭上脉门,指下肌肤柔软微凉。
他神色如常,凝神将一缕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殷簌心里一紧,“怎么样?我身子怎么样?”
“你体内阴气确实比前几日更重了。”
殷簌顿时慌了,“那怎么办?”
戚承晦沉吟片刻,缓缓收回手。
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修长的手指。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腹,仿佛要拂去方才触及肌肤时残留的细腻触感,面上却依旧平静。
“寻常补血之法恐怕难以治本,但也不宜再轻易取血。”
含光散人闻言,笑着接话,“仙长说得极是。贫道今日原也不打算再取太多,只需几滴血,引动阵法便可。”
“阵法?”
“贫道在后院设有一处调阴阵,专为阴寒之体调养所用。”
说罢,他朝门外一指,“二位若不嫌弃,不妨随贫道去看看。”
殷簌闻言,眼睛微亮。
总算来了!
她前些天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又赔进去不少血,才从这老道士手里换来那枚牵情丹。
若今日当真不成,她非得回来找他算账不可。
想到这里,她忙站起身,“仙长,咱们去看看吧?”
戚承晦却没有立即答应,他侧目看向含光散人,沉吟片刻。
“既是阵法,在下须先查验。”
含光散人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
“这是自然。”
说罢,亲自在前引路。
殷簌跟在戚承晦身后,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白瓷瓶。
那枚牵情丹还在里面,从进门到现在,她始终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原本想着趁含光散人诊病时,设法让戚承晦喝茶将药服下。
谁知这人谨慎得很,连给她诊脉都要亲自来,更遑论随意服用旁人的丹药。
殷簌越想越发愁,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将药丸往他嘴里塞吧?
那与自寻死路有什么分别?
正想着,含光散人忽然停下脚步。
“二位稍候。”
他指了指廊下的一方石桌,“后院尚有几处符纹需要收尾,贫道先去准备一二。二位且在此歇息片刻。”
戚承晦微微颔首。
含光散人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廊下清静,石桌上摆着一壶温茶、两只青瓷杯。
殷簌目光微动,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
“仙长,走了这么远的路,先喝些水吧。”
戚承晦正抬头打量院中的布置。
这道观坐北朝南,本该阳气充足,可院角偏偏栽着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遮去了大半日光。
檐下还挂着几枚铜铃,铃身乌黑,既不随风而动,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他正觉古怪,便听殷簌在身后唤道:
“仙长?”
戚承晦回过头。
殷簌已倒好了茶,正笑盈盈地将一只青瓷杯递给他。
“喝些水吧。”
“有劳。”
戚承晦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即饮下。
殷簌心口猛地一跳,她盯着他的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怎么了?”
戚承晦垂眼望着杯中清茶,片刻后,忽然问:
“殷姑娘,你腕上的伤还疼么?”
殷簌怔了一下。
“啊?”
“方才诊脉时,我察觉你气血亏损得厉害。”
戚承晦将目光移向她的手腕,“往后若再有人索取你的鲜血,无论许你何种好处,都不可轻易答应。”
殷簌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
“知道啦。”
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她难道不比他更心疼自己的血?
自打遇见这位戚仙长,她统共放了两回血。
头一回,为的是救他的命。
第二回,为的便是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她平日连买半斤猪肉都要同屠户讨价还价,何曾做过这样的亏本买卖?
若不是指望着借他进入太虚宫,谁舍得这般下血本!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回若真能成事,倒也不算亏。
殷簌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愈发甜了。
“仙长如此关心我,我便是再不长记性,也该记住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仙长今日便要走了,往后怕是再也听不着这些话了。”
说罢,她垂下眼,唇边虽还带着笑,神色却透出几分落寞。
少女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委屈。
戚承晦知道她舍不得。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给她留下念想。
他终究没有接话。
戚承晦移开目光,举杯饮了一口茶。
殷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男人仰头时,清晰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她一眨不眨地瞧着,直到他放下茶盏,才慢慢收回目光。
成了。
殷簌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借着杯沿遮住唇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只是殷簌没有留意到。
就在戚承晦饮下茶水的那一刻,后院紧闭的房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叮。
只响了一声。
便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