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昭虽然是太后的亲孙女,但二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成为太女之后,荆昭才第一次见到太后,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女人似乎永远高高在上、母仪天下,却与“慈爱”二字无关。
但荆昭也记得,在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认她这个太女的时候,是太后最先为她说了话。
“女人做不了储君?爱卿,当着哀家的面,将奏章上的这句话再说一遍可好?你跪下来做什么,是不敢了吗?
“爱卿,你可真叫哀家失望啊。你不懂得女人就罢了,但怎会连如何为人臣子也不晓得了?既然如此,你又有何立场去判断,为储君者该有何等德行呢?
“大公主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人比圣上更了解他的孩子,也没有人比圣上更了解什么样的人才能做皇帝。既然圣上相信大公主,哀家便也相信大公主。”
当年,荆昭听说太后如此为她辩护,曾专程向她道谢。
可彼时,太后只是眯眼看着她,很不满意地说:“谁为你搭的这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看得哀家眼睛痛。赶紧换了去。”
吓得荆昭灰溜溜地告退了。
这就是太后,一个心软却毒舌的老太太。
不过几年光景,荆昭与太后的处境竟反了过来。
人人皆道太后人面兽心、残害亲孙女,只有荆昭本人坚决不相信。
荆昭笃定道:“太后娘娘,您是宫中数一数二的聪明人。您如果真的想杀孙女,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谁都知道那些男人是您赐给我的,在他们当众安插刺客,不是明摆着是您的授意吗?以您的智慧,绝不会做这种事。”
太后仍背对着她,“也许哀家就是料到人人都会这样想,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以此为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孙女还是不相信,直觉如此,没有证据。”荆昭毫不动摇。
太后叹了口气。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荆昭,恳求般道:“好孩子,你就当是哀家干的吧。不必再往下查了。”
荆昭微微睁大了眼。
荆昭猜测道:“难道说,您已经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你知道自己是被诬陷的,却还是担下了这个罪责。整个太初宫中,能让您这么做的人,就惟有……”
太后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好孩子。你很聪明,你会是姜国最好的储君,也会是未来的明君。即使哀家看不到你登基的那一天,但也能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太平盛世。正因如此——”
太后握住荆昭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宫中凶险万分,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着。”
荆昭紧咬下唇,半晌才点头道:“昭儿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太后为她擦去即将滴落的眼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俄顷,太后平息了情绪,换了个话题。
她问道:“话说回来,听说剩下的五个才子都被你送出宫了?怎么,哀家精挑细选的妙人儿,你竟然一个都没看上吗?”
荆昭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昭儿还想问您呢,为什么非要送男人给孙女?别人的风言风语虽算不了什么,但孙女的当务之急是学习处理政事,哪有闲工夫浪费在男人身上?”
太后大笑道:“傻孩子,再英明的君主也是个人,古来哪位明君没有三宫六院的妃子?你父皇的后宫里也一直热闹得很。这两样事情从来都不冲突。”
“但也没有哪位明君,是靠着三宫六院的妃子保住皇位的啊。”
“你努力勤奋,有个可心的人在一旁红袖添香,未尝不是桩好事。再者……满朝文武几乎都是男人,这也是了解男人的一种方式。”
“难不成,您故意‘精挑细选’了一批最会谄媚讨好的人,就是为了让孙女看懂这个吧?”
太后露出满意的表情:“不愧是哀家的孙女,眼光好,脑袋也转得快。”
荆昭简直汗颜,“你送来的人,心中只有你这个太后,听了您的话百般奉承我。可他们心中根本没把孙女我当回事,即使我几次三番勒令他们离我远点,却还是像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这样主次不分的一群人,我见了鬼才会看上。”
太后拊掌道:“你瞧,你现在不就看明白了吗?发现没有,男人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只要你手握一些权力,他们就会放下一切身段扑向你。世人总说女子如菟丝子,可只要换一换处境,男子亦是相同。”
荆昭第一次听见这种见解,虽称不上离经叛道,但也令她醍醐灌顶。
是了,自从成为太女之后,荆昭一直在要求自己极力将所有事都做到最好。
她生怕只要有一个失误,就会落人口实,坐实女子不能做储君的言论。
但此刻再想来,她是男是女其实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在谁手上,谁说了才算。
“话虽如此。”太后顿了顿,语气又柔和起来,“也许这个念头很天真,可哀家依然希望,你能找到个自己真正喜爱的人。”
荆昭认真地聆听着。
“你母后还在的时候,你的父皇也不是今天这副模样。曾经的他,心怀大志,但也爱民如子。他和现在的你一样,不想要什么三宫六院,要的只是唯一心爱之人。”
太后抚着荆昭的手说:“昭儿,哀家希望你也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但不必经受你父皇这般痛失挚爱之苦。哀家会在摄山,日日为你祈福的。”
荆昭其实还想再问太后一些话。
她想问一问,父皇和母后是如何相识相爱的?母后又是如何离世的?
可是,没有时间了。
那日之后,荆昭再未见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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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之事已了,宫人们转头讨论起其他宫闱秘事,连太后也被抛诸脑后。
荆昭的日子如同往常一般,并无变化。
她照常练剑。
这日下午,相里白的状态出奇地不好,反应慢了好几拍。
荆昭抓住他的破绽强势猛攻,相里白节节败退,只能防守、无力攻击,即便如此,还是被荆昭一剑抵住心脏。
她当然没有刺下去,但却故意划破了他的衣服,留下一个残缺的划痕,像是胜利者的标记。
相里白认输,“殿下,您胜了。”
这是荆昭第一次打赢他,但她的脸上毫无喜色。
剑入鞘扔在一旁,荆昭坐下道:“这次不算。你摆明了心不在焉,孤胜之不武。没劲。”
相里白只能沉默。
他从来不说谎话,无法说实话时便只能沉默。
“说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荆昭喝了口水,没有打算就此结果此事。
相里白如实相告:“属下在想那名刺客的事。”
“刺客死了,案子也结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属下有一事不明——您既然早已怀疑宫中有刺客,为何没有早些告诉属下呢?那夜凶险万分,但凡属下慢一步,也许结果就……”
他不忍将话说到最后。
荆昭耸了耸肩,“正因如此,所以孤才要跟着你学好武艺啊。这世上凶险的事那么多,也无法预料何时会发生,你也好,其他侍卫也好,都不可能无时无刻跟在孤的身边。说到底,孤还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厉害些,才不会有人伤得了孤。”
“这世上没有人能独自扛过所有危难。更何况您身为太女,遇到的困难只会比常人更多。”
“所以呢?”
相里白攥紧手中长剑,“也许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属下可以与您一起并肩作战。”
荆昭直直地看着他,平静的话中藏着令人胆寒的威严,“你既然能说出这话,就该知道这话成立的前提是——孤,足够信任你。”
起风了,她披上外袍,淡淡道:“可孤甚至都不知道,在这面具之下,你究竟生了一张怎样的面孔。”
“殿下……”
相里白唇色发白。
荆昭起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说下去,就变成孤在逼迫你了。”
“殿下!”
背过身时,相里白再度叫住她。
荆昭不耐烦地转过身,“孤不是说了——”
剩下的话语在一瞬被风撕成碎片。
相里白摘下了面具。
她想象过他面具之下的面容,也许是英俊的,也许是普通的。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看见一双银色的双眼。
极浅的银灰色,如同眼中结了一层冰霜,藏着细微的、扩散状的眼底纹路。即使是在明亮的白天,双眸亦如点了灯般明亮。
双目的中央,瞳孔呈现出竖条状,凡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瞳孔,除非是……
蛇。
荆昭心中巨颤,她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发着抖抚上他的脸,太阳穴处的一小片皮肤,斑驳如同蛇鳞。
“是你吗……小白……?”
时隔多年,她再次唤出了那个年少时最亲切的名字。
相里白抬手扶住她的手背,引导她的手掌贴紧自己的脸颊。
“我曾答应李庸大人,时机未到,进入赤乌殿后绝不可向您透露身份。但我想……也许所谓的时机,就是现在。”
风吹动他的长发,相里白注视着荆昭,银白色的眼瞳中惟有她一人。
“殿下,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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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银白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