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和南缪就这样看着白桦陷入了很深很深的迷惘中。他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左顾右盼,仿佛身处于一个和此处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白桦不再是一个追求逻辑的外向侦探,而像是一个舞台剧情绪化的演员。激动时,他暴起怒骂;悲怆时,他泪流满面;欣喜时,他狂笑不止。最后,他沉默了,泪痕干涸在他的脸上,唯有这能印证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怎么了?发病了?”直到一切落定,南缪才敢珊珊开口。
“他打破了梦茧。”魏清说出了一个连界碑上的知识都鲜少提及的词汇,“你可以理解为,有人不断地为他编制虚假的记忆,最后在他的身体里孕育出了梦的胚胎。因为梦茧的存在,子虚乌有的记忆会变得非常真实,就像在现实和梦境的交界处走了一遭。”
“打破梦茧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南缪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魏清看向南缪的眼神变得扑朔迷离。这不是一个对界碑知识一无所知的人会提出的问题。正因为梦茧的记录极其稀少,因此能够制造它的人也少得可怜,更别说被梦茧寄生的幸存者了。
“虽然概率很小,但并非完全不可能。”魏清停顿了一下,还是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尤其是在始作俑者为他留下‘后门’的情况下。”
“听我说白桦,现在你觉得自己是什么?”白发的年轻男子将一个意识模糊的人从水里一把拽出,对着他的肚子重重压了一拳。
那人仍努力维持早已不存在的清醒。等肚子里的水咳出后,如同一滩烂泥般躺在水池边,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是一个尽职尽责推理出所有真相的侦探?还是白家的吊车尾?”白发男子抓起他的衣领,似乎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要不要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白桦把眼神转向试图与他对话的人,很可惜,他只看到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两侧的耳朵只剩下嗡嗡声。
(他在说什么?我是侦探吗?我是吊车尾?)
(在这之前我在做什么?我记得……我被外派到了刑|侦部门,负责与某个组织相关的刑|事案件,自从学校出事后,我的工作就爆炸般增长了。)
“去年退学后,你做起了私家侦探的工作,破获了几起深受困扰的案件,变得小有名气。在逐渐膨胀的信心和虚荣心的驱使下,你接触了刑|侦领域。那是一起溺亡案,你刚靠近推理出的作案现场,就被不知名的人从背后推下了河。”
“是这样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白桦喃喃道,闭上了一只眼。
“学校实行优胜劣汰的制度。每年都会有不少学生离开,这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事。”白发男子补充道,“现在你正在生死边缘,沿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前行。你有看见很多扇门吗?”
(我没有。)白桦摇了摇头。
“它们不在河里,在天上。伸出手,抓住一扇门。门后有你的目标。”
白桦伸出了手,在空中乱抓一通,什么也没有。
“不用着急,很快你就能看见了。”白发男子抬手,将好不容易清空肺腑的白桦重新丢进水里。
被丢进水里的人既没有浮起也没有沉底。对注视着一切的白发男子来说,白桦凭空消失了。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提出议案的人身穿黑色大衣,半倚着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墨颤抖的背影,安慰道:“如果他有重新走出那扇门的运气和能力,他会走得比你更远。”
白墨细长的手指相并,捧起一汪水,又无可奈何地任由其从指间的缝隙中流下。他的眼泪早就在与血脉最为亲近的兄弟离别时流干了,此时与水一同滴下的是嘴角被硬生生咬破的血泪。他是孩子们的家长,是扳倒贪婪者的双手之一,也是将每一位才能和缺陷并存的白家人的养育者。如果说幼鹰要被折断翅膀才能展翅翱翔,伫立在他们面前的悬崖却比天更高。
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血却没有凝固。白墨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盒试剂,十六支小小的玻璃管如今只剩下三支。在灰黑色的眼眸从透明的玻璃管里看到了另一对相似至极的眼神后,他闭上眼,把试剂滴在伤口处,等待与他相似却不同的基因发挥作用。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后,白墨喃喃道:“多么的可悲。一想到终有一天我也会以非自然的状态死去,我就巴不得把王晚秋也拉下水。我们相互争斗,直到双方的手上都沾满鲜血。可是协会却让普通人拿起武器对抗梦境,还美名其曰攻略副本。创造我们的人到底有一颗多残忍的心,赋予了我们异于常人的身体,却将所有的宏图伟业终于内斗。现在遇到历史上,甚至界碑上最为凶恶且未知的庞大的梦啊,却要我们去送死,去为那位史无前例的先知争取时间。”
“那只是协会所看到的。在你答应这件事之前,我们已经和逃脱成功的她取得了联系。黑河的另一侧,会有我们的盟友。至少箱庭覆灭后,我们不会被余**及。”寒试图用微乎其微的后手掩盖自己所遭遇的不公。
白墨的眼神空洞,仿佛在追问一切是否真实。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娜忒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跟在一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家伙背后,目睹了空间被撕裂,无数堆叠的梦境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文件夹般从视野的这边远远地延长到地平线的另一端。要想往前,就必须将拦在面前的梦毁坏。于是那个耀眼的人啊,就不停地挥剑,直到地平线另一端的梦也化作灰烬。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娜忒想从梦中醒来。在从上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时,有一个奇怪的人类把它抱在怀里,带出了囚笼。那时,她的手与脚被规则束缚,可现在不是这样。在意识的默许下,她慢慢地把自己的一部分从人偶中抽离,融入了周围。
然后她看见了一扇门。一扇明晃晃的门,就那么挂在离他们几丈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