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正祥那一番看似关心、实则敲打警告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深潭,在刑侦支队内部,悄悄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沈惊寒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那点浅淡的平静彻底褪去,只剩下冷冽如刀的锐利。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沉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林舟紧随其后进来,神色凝重:“沈队,高正祥这是摆明了在试探我们,他肯定已经察觉到,我们在往他身上查。”
“不是察觉到。”沈惊寒抬眼,声音冷静,“是确定。”
“陈海一死,所有能直接牵到他身上的线索看似断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海背后那根线,只要顺着资金、关系网往下挖,迟早能挖到他儿子高天,再挖到他自己。”
她顿了顿,指尖一顿:“他现在过来敲打我,一是想稳住局面,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二是观察我的反应,判断我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林舟皱眉:“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真的要直接碰高天这条线吗?高正祥护子心切,一旦我们动高天,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就是要让他跳。”沈惊寒眼底寒芒一闪,“他越稳,我们越难抓把柄;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她伸手,将桌角那份封存的档案拉到面前,封面之上,“寒眉”两个字刺目惊心。
“二十年前,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埋葬了一整支小队,埋葬了晚眉,也埋葬了真相。”沈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再把一切盖过去。”
林舟看着她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坚定,心头一紧,最终只重重一点头:“我听你的,沈队。”
“技术队那边,一有高天账户的流水明细、转账地点、关联人员,立刻送到我这里,不许经过任何中层审批,不许留下任何外网痕迹。”沈惊寒语气严肃,“所有东西,只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转。”
“明白。”
林舟转身离去,办公室门被轻轻合上,再次只剩下沈惊寒一人。
她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枚被重新粘合好的玉佩,安安稳稳贴在肌肤上,温润微凉,像苏晚眉从前轻轻贴在她心口的掌心。
闭上眼,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想起警校的雪夜,苏晚眉披着那件带梅花纽扣的风衣,站在路灯下,笑眼弯弯:“惊寒,我等你一起回去。”
想起训练场旁的树荫下,苏晚眉把热粥递到她手里,小声抱怨:“你再这么拼命,我可要生气了。”
想起任务出发前夜,苏晚眉抱着她,声音轻得像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好好活着。”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原来那些温柔叮嘱、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全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
沈惊寒喉结滚动,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哽咽。
哭没有用。
痛没有用。
沉溺在回忆里,更没有用。
她能为苏晚眉做的,从来不是在墓碑前长跪不起,不是在空屋子里抱着日记流泪,而是把那个藏在暗处、双手沾满鲜血、毁了她们一生的人,亲手拖到阳光底下,接受所有应有的惩罚。
这是她欠苏晚眉的。
这是她身为刑警,欠所有牺牲战友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寂。
“进。”
林舟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沈队,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沈惊寒面前,“高天海外账户的全部流水,全部拉出来了。”
沈惊寒坐直身体,眼神瞬间绷紧:“念。”
“三年前,陈海分三次,向高天账户转入总计三百五十四点七五万元,转账地点全部在境外,用的都是匿名空壳公司。”林舟语速极快,“但技术队顺着IP和资金路径反追,查到了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惊寒:“这笔钱,最早是从高正祥名下,一个多年不用的隐秘账户里流出来的。先转到空壳公司,再分拨给陈海,最后一部分回流到高天手里。”
高正祥。
高天。
陈海。
一条完整、清晰、无法抵赖的资金链,**裸摆在眼前。
沈惊寒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平板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相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摆在面前时,她依旧控制不住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得知自己和爱人,被人如此肆意玩弄、牺牲、掩盖二十年的滔天愤怒。
“好,很好。”她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高正祥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出钱,雇人,灭口,掩盖,一步一步,滴水不漏。”
“那现在……”林舟小心翼翼问,“我们直接把这些东西上交纪委,还是……”
“不行。”沈惊寒立刻打断,“还太早。”
她抬眼,眼底冷静得可怕:“资金流只能证明他们之间有不正当金钱往来,证明不了陈海杀人是受高正祥指使,更证明不了二十年前边境任务泄密,和他有关。”
“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说是投资、借贷、委托理财……以他的位置和人脉,有的是办法把这件事抹平。”
林舟脸色一沉:“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沈惊寒冷笑一声,“我们不提交,但我们可以——引蛇出洞。”
她俯身,在林舟耳边,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林舟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重重一点头:“高,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所有人必须绝对可靠,一步都不能错。”沈惊寒叮嘱,“一旦出错,不仅打草惊蛇,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明白。”
林舟离去后,沈惊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
市局大楼高耸,阳光刺眼,可她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孤身一人,手握唯一的灯火,朝着最深处的阴影,步步逼近。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从来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指尖轻轻摩挲。
那是很多年前,苏晚眉笑着存在她手机里的,备注只有一个字——
【眉】。
“晚眉。”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再给我一点时间。”
“很快,我就带你回家。”
“带所有真相,一起回家。”
当天下午,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在市局内部小范围传开。
——刑侦支队在陈海的旧住所,找到了一本隐秘账本,疑似记录多年来不正当资金往来,涉及多名高层人员。
消息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说具体内容,却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水面下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却又不敢明着议论。
所有人都在好奇,账本里到底写了谁,又会牵扯出多大的案子。
而这一切,都在沈惊寒的算计之中。
所谓的账本,根本不存在。
那只是她故意放出去的风声,一把悬在高正祥头顶的、看不见的刀。
她太了解高正祥这种人了。
身居高位,心思缜密,却也极度多疑、极度怕死、极度害怕身败名裂。
只要一丁点可能威胁到他的苗头出现,他就一定会坐不住,一定会亲自出手,试图销毁一切隐患。
而他一动,就是沈惊寒收网的时候。
傍晚下班时分,高正祥的车,果然没有按照往常路线离开市局,而是悄悄绕到了刑侦支队楼下不远处的僻静角落。
车内,高正祥脸色阴沉,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消息确定?沈惊寒真的在陈海那里,找到了账本?”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抑着暴怒与恐慌。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刑侦支队的眼线,声音颤抖:“是,高局,千真万确,好几个人都看到林舟抱着一个密封档案袋,进了沈队办公室,听说里面就是账本,记录了好多转账记录……”
高正祥闭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账本。
转账记录。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年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让资金绕了好几道手,自以为天衣无缝,谁能想到,陈海那个废物,竟然还留下了这种东西。
“沈惊寒现在在哪?账本放在哪里?”高正祥声音发紧。
“还在办公室,应该在整理证据。”眼线回答,“办公室锁着,除了她和林舟,没人能靠近。”
高正祥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留着沈惊寒,终究是个祸患。
当年就应该让她一起死在废墟里,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我知道了。”他冷冷开口,“按原计划准备,今晚,必须把东西拿回来,顺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那股杀意,已经透过电话,清晰地传了过去。
挂掉电话,高正祥坐在车里,看着刑侦支队大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阴鸷如鬼。
沈惊寒,沈惊寒……
你和苏晚眉一样,都是该死的人。
既然苏晚眉能埋在废墟里二十年,你也可以。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完整录下。
车内,负责监控的队员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一字一句汇报:
“沈队,目标上钩。”
“他确认账本存在,已经下令,今晚动手。”
对讲机另一头,沈惊寒坐在办公室黑暗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电脑屏幕的冷光。
她听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收到。”
“按计划,收网。”
高正祥。
你布了二十年的局。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