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城郊的烂尾楼前停下时,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沈惊寒下车的动作顿了半秒,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枪套。三年前那起连环案的细节,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脑海——同样的城郊废墟,同样的女尸姿态,同样干净得过分的现场。
“沈队。”先期抵达的法医老周迎上来,脸色凝重,“和三年前的案子高度吻合,致命伤在颈侧,一刀毙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
沈惊寒没有说话,只是戴上手套和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
烂尾楼里阴暗潮湿,墙壁上还留着当年施工时未干的水泥痕迹,地上散落着废弃的钢筋和砖块。尸体被一块破旧的帆布半掩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身,轻轻掀开那块帆布。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却在颈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衣领,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她的眼睛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身份确认了吗?”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初步确认,死者叫林薇薇,28岁,是一家外企的部门主管。”负责信息核查的队员快步上前,“失踪三天,家人昨天刚报的案。”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过。她又看向死者的指甲,里面没有残留任何皮屑或纤维,干净得过分。
“凶手控制过她,但没有留下挣扎痕迹。”她缓缓开口,“说明凶手要么是她认识的人,要么就是有极强的控制能力。”
老周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致命伤是单刃锐器造成,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和三年前的案子完全一致。”
三年前。
沈惊寒闭了闭眼。
那起连环案,是她刚当上刑侦队长时接手的第一个大案。五名年轻女性先后遇害,现场同样干净得没有任何线索,凶手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来去自如,却始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查了无数条线索,最终却只得到一个模糊的侧写:男性,35-45岁之间,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对女性有强烈的控制欲和报复心。
可侧写终究只是侧写。
三年来,这个案子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也扎在整个刑侦支队的心头。
“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
“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烟头,牌子很冷门,我们已经送去化验了。”队员指着不远处的墙角,“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纽扣。
纽扣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很旧,不像是现代服饰上会有的东西。
沈惊寒接过证物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梅花。
她忽然想起,苏晚眉有一件旧风衣,袖口上就有一模一样的纽扣。
那是她们刚入警校时,苏晚眉用第一个月的津贴买的,她说这件风衣很挡风,以后出任务的时候可以穿。后来任务结束,那件风衣就和苏晚眉一起,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沈队?”老周看出她不对劲,轻声唤了一句。
沈惊寒猛地回神,将证物袋递回去,声音恢复冷静:“送去化验,查一下纽扣的生产年份和品牌,还有上面有没有残留的DNA。”
“是。”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现场。
烂尾楼的窗户大多破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她忽然注意到,在尸体不远处的墙上,有一个淡淡的刻痕。
那是一个“眉”字。
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轻轻划出来的。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
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刻下一个“眉”字?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涌,搅得她胸口发闷。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墓园里,苏晚眉墓碑前的那阵冷风,想起林舟说的那句“有人匿名寄来了旧档案”。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队,化验结果出来了。”队员快步跑过来,脸色凝重,“烟头上的DNA,比对上了。”
沈惊寒抬眼:“是谁?”
“是三年前那起连环案的重点嫌疑人,陈海。”队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三年前就已经失踪了,我们找了他很久,一直没有消息。”
陈海。
沈惊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年前,陈海是那起连环案的重点嫌疑人。他是一名外科医生,心思缜密,手法精准,符合侧写里的所有特征。而且,他和第一名死者有过感情纠葛,有明确的作案动机。
可就在警方准备对他实施抓捕的前一天,他却突然失踪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逃到了国外,或者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里。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这座城市里。
“立刻发布通缉令,全城搜捕陈海。”沈惊寒的声音冷得像冰,“重点排查他以前的住处、工作单位,还有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
“是!”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凝重。
沈惊寒站在烂尾楼的中央,目光再次落在墙上那个淡淡的“眉”字上。
陈海。
苏晚眉。
三年前的连环案。
二十年前的旧任务。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同一个秘密,同一个人。
而那个秘密,和苏晚眉的死,息息相关。
“沈队。”林舟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们查到了,林薇薇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家叫‘寒眉’的清吧。”
寒眉。
沈惊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又是这两个字。
“地址发给我,我亲自去一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队,我去吧,你……”
“我去。”沈惊寒打断他,语气坚定,“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查。”
林舟看着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
清吧位于城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装修却很雅致。招牌上“寒眉”两个字,用的是瘦金体,笔锋凌厉,像极了苏晚眉当年写的字。
沈惊寒站在门口,指尖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当年苏晚眉说过,等她们老了,就开一家这样的清吧,名字就叫“寒眉”,每天听听音乐,喝喝酒,回忆年轻时的事。
没想到,先实现这个愿望的,却是别人。
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吧台后,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正在擦杯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眉眼深邃,气质沉稳,看到沈惊寒和林舟,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两位要点什么?”
沈惊寒没有说话,只是拿出警官证,放在吧台上:“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来调查一起案子。”
男人的笑容淡了下去,点了点头:“请问,我能帮到你们什么?”
“三天前,死者林薇薇来过这里。”林舟开口,“你对她有印象吗?”
男人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印象。她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点一杯威士忌,坐一个小时左右就走。”
“她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沈惊寒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擦杯子的动作很稳,像极了外科医生的手。
“异常?”男人皱了皱眉,“她那天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看手机,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沈惊寒的眼神一凛,“你见过吗?”
“见过。”男人点了点头,“就在她来之前不久,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来过,点了一杯酒,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我没看清他的脸,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走的时候,把杯子和用过的纸巾都带走了,很小心。”
沈惊寒的目光扫过整个清吧。
装修风格,店名,甚至吧台后的那瓶威士忌,都和苏晚眉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注意到,在吧台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警服,站在警校的大门前,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她和苏晚眉。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人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苏晚眉靠在她的肩上,眼睛弯成月牙,比阳光还要耀眼。
“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一个叫苏晚眉的女人,十年前留给我的。”
沈惊寒猛地抬头,看向他:“你认识苏晚眉?”
“我叫陈默,是苏晚眉的远房表弟。”男人的声音很轻,“她十年前找到我,让我帮她开这家清吧,说等她回来,就和她爱的人一起在这里养老。”
“她有没有说过,她爱的人是谁?”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惊寒的脸上:“她说,是一个叫沈惊寒的女人。”
沈惊寒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原来,苏晚眉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们的约定。
原来,她一直在等她,等她回来,等她们一起开这家叫“寒眉”的清吧。
原来,她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了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她还说了什么?”沈惊寒的声音哽咽。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就让我把这家清吧一直开下去,等你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你。”陈默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是她留给你的。”
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现场发现的那枚纽扣一模一样。
沈惊寒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枚完整的玉佩。
玉佩是她当年和苏晚眉一起掰成两半的那一块,如今已经被重新粘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惊寒。
沈惊寒坐在清吧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着苏晚眉的日记。
日记从二十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她出发执行任务的前一天。
里面记录了她们在警校的点点滴滴,记录了她们一起破案的时光,记录了她对她的思念和爱意,也记录了她对那场任务的恐惧和担忧。
“今天惊寒又一个人加练到很晚,我给她带了热粥,她嘴硬说不冷,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惊寒今天破了一个盗窃案,被队长表扬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回来却偷偷给我带了一根冰棍。”
“今天毕业,我把玉佩掰成了两半,给了她一半。她攥着玉,一句话都不说,却红了眼眶。我知道,她心里是答应我的。”
“任务下来了,很危险。我有点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惊寒一个人活在世上。”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带着我的份,一起活。”
“惊寒,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忘了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任务出发前一天。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下的。
沈惊寒捂住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些娟秀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苏晚眉早就做好了准备。
早就做好了,用自己的命,换她命的准备。
而她,却在她用命护着自己的时候,亲手推开了她。
像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队。”林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沈惊寒缓缓抬起头,擦干眼泪,将日记和玉佩小心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她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去查陈海的下落。”
推开清吧的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沈惊寒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那片深寒。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要查清所有的真相,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让苏晚眉死得明明白白,让所有亏欠,都有一个交代。
这是她能为苏晚眉做的,最后一件事。
车子发动,平稳地汇入夜色。
沈惊寒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枚完整的玉佩,紧贴着她的心口。
晚眉,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