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到,烟台港被一层湿冷的海雾笼罩。
风声压过浪涛,四下里静得反常,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塔,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窥伺的眼。
沈惊寒避开三波巡逻哨,沿着海岸线的乱石堆潜行。黑衣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微凉,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烫。
怀里那半块梅花玉佩,隔着布料,依旧温热。
那是苏晚眉的温度,是她失而复得的念想,是她敢孤身闯入险地的全部底气。
北三号码头越来越近。
空气中,除了海水与煤油的味道,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沈惊寒伏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屏住呼吸,缓缓探出头。
这一眼,让她心脏骤然一紧。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黑影幢幢,脚步轻而稳,一看便是受过训练的打手。几盏临时挂起的汽灯,照亮了堆得如山一般的木箱——铁皮包裹,边角加固,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全是要命的军火。
而在灯光最亮的中央,站着那道她日夜牵挂的身影。
苏晚眉。
她还是一身素色布衫,在一片黑衣人群里,格外醒目。
没有武器,没有后援,孤身一人,站在虎狼环伺之中。
她面前,正是佐藤府邸的主人佐藤正雄。
一张阴鸷的东亚人面孔,眼神冷得像淬了毒,正用低沉的日语,一字一句地逼问。
沈惊寒听不懂日语,却能从对方紧绷的姿态里,读出杀意。
苏晚眉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可沈惊寒看得清楚,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是微微收紧的。
她不是不怕,她是不能怕。
“你果然还是来了。”佐藤忽然换了生硬的中文,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安分的女先生。”
苏晚眉抬眼,目光清淡:“佐藤先生不也一直在等我?”
“等你?”佐藤嗤笑,“我是等你背后的人,等那个在警局里,给你通风报信的同伙。”
沈惊寒浑身一冷。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从苏晚眉假死,到潜伏佐藤府,再到监狱脱身、码头赴约……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局。
以军火为饵,引苏晚眉现身,再逼出她身后的人。
而她沈惊寒,就是那个被盯上的同伙。
“我没有同伙。”苏晚眉声音平静,“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情报是我偷的,爆炸是我安排的,军火我也要毁。要杀要剐,冲我来。”
她在护着她。
到了这一步,她第一反应,还是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礁石后的沈惊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热。
你可以为我死一次,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再死一次。
佐藤显然不信,抬手一挥,左右立刻上前两人,持枪对准苏晚眉。
“不说也没关系。”他淡淡开口,“等我把你带回宪兵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至于你那个同伙……他总会来救你。到时候,我一起抓。”
话音落下,两人上前,就要扣住苏晚眉的手臂。
就在这一刻——
沈惊寒猛地从礁石后冲了出去。
她没有喊,没有开枪,只是借着夜色与雾气,身形一矮,如一道黑影般掠到侧面,抬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狠狠砸在最近一名打手的后脑。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变故突生,全场一滞。
苏晚眉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几乎是低吼出声:“谁让你来的?!走!”
“我不走。”
沈惊寒站到她身侧,黑衣沾尘,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短刀握在手心,可她站得笔直,半步不退。
“你能为我闯虎穴,”她看着苏晚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就能为你入狼窝。”
苏晚眉心口狠狠一震。
灯光下,沈惊寒的脸苍白却坚定,那是一种从废墟里爬出来、从失忆里挣扎出来的执拗。
你护我一次,
我便护你一生。
佐藤看清来人,忽然笑了,笑得阴狠:“原来是警局的沈警官。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两个,关系这么深。”
他抬手,枪口齐刷刷对准两人。
“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死在这里。”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海风呼啸,汽灯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死亡近在眼前。
苏晚眉下意识往前一步,将沈惊寒挡在身后。
这是刻进她骨血里的动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都要把这个人护在身后。
“你退后。”她低声道。
“我不。”沈惊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以前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跟你一起。”
她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苏晚眉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紧绷的心弦,忽然就软了一角。
也好。
若真要死,
能和她死在一起,也不算辜负。
她反手,紧紧握住沈惊寒的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佐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
“你以为,我们今天来,是来送死的?”
佐藤眉头一皱。
下一秒——
码头外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光冲天,照亮半个夜空。
那是停靠在岸边的货轮位置,火舌卷着黑烟疯狂攀升,爆炸声接连不断,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船上的油料、弹药被引燃,整艘船变成一片火海。
佐藤脸色骤变:“你——”
“船,我炸了。”苏晚眉声音平静,“军火,你一辆也运不走。”
周围的日本人瞬间乱了阵脚。有人慌着救火,有人举着枪不知所措,士气一泻千里。
“杀了她们!”佐藤嘶吼。
枪声刹那响起。
苏晚眉一把将沈惊寒拽到身后,自己侧身翻滚,避开第一轮射击,同时反手夺过身边一人的枪,动作干脆利落。
“小心!”
沈惊寒紧随其后,短刀直刺,逼退扑来的打手。
两人背靠着背,一左一右,瞬间形成最稳固的防线。
一个持枪精准压制,一个短刀近身制敌。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眼神,便知彼此下一步动作。
那是无数次生死与共,刻进本能里的默契。
子弹呼啸而过,擦着耳边飞过,击中身后的木箱,木屑四溅。
沈惊寒肩头一热,被子弹擦过,瞬间渗出血迹。
“惊寒!”苏晚眉声音一紧。
“我没事!”沈惊寒咬牙,反手又解决一人,“别分心!”
火光之中,两道身影交错。
素衣与黑衣,在枪林弹雨里,杀出一条血路。
佐藤见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
苏晚眉抬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击中他小腿,佐藤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沈惊寒上前,一脚将他踹翻,短刀抵住咽喉:“当年战场爆炸,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是宣判。
佐藤脸色惨白,咬牙不语。
“你和警局高层勾结,出卖情报,杀人灭口。”苏晚眉走到身边,枪口稳稳对准他,“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红蓝警灯划破黑暗,由远及近。
刘队长的声音远远传来:“包围码头!一个都别放走!”
沈惊寒与苏晚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丝释然。
局,收网了。
内鬼暴露,军火焚毁,日本人落网。
那场掩埋在硝烟里的恩怨,终于在今夜,画上了句点。
枪声渐歇,火光渐弱。
天,快要亮了。
警员们清理现场,押走犯人,忙而不乱。
刘队长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沈惊寒肩上的伤,没有质问,没有追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话,接纳了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沈惊寒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苏晚眉扶着她,找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小心翼翼为她包扎。
指尖轻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疼吗?”
“不疼。”沈惊寒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有你在,不疼。”
苏晚眉手一顿,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曦微光,洒在她苍白却干净的脸上,照亮眼底的真诚与暖意。
这么久的隐忍、牺牲、伪装、孤独……
在这一刻,全都值得。
她伸手,轻轻拂开沈惊寒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沈惊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羊脂玉梅花佩。
苏晚眉也跟着拿出另一半。
两半玉佩,在晨光里,缓缓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
裂痕犹在,却再也分不开。
“你说过,等战争结束,就带我回家。”沈惊寒轻声道。
苏晚眉握住她的手,将完整的玉佩放在她掌心,郑重其事,一字一句:
“我记得。
现在,仗打完了,我们回家。”
海风微凉,晨光温柔。
两个从烽火里走出来的人,并肩坐在码头边,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
过去的伤痛与失忆,生死与离别,都已成过往。
从今往后,
人间安稳,
岁岁年年,
她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