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毒辣的日头稍稍偏移,山间的热气却半点没散。
云锦书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决定前往山谷深处探查。寻水从不是靠运气,所有可疑之地,都得一一排查干净。
她边走边和系统抱怨:“你怎么不绑定个水利专家?偏偏绑我个农学生。”
【宿主你人美心善,定能完成任务,西北的百姓都等着你解救呢。】
云锦书抹了一把脸,看到手上的汗水与脏污,知道系统昧着良心夸她呢。
“可你也不给我实际支持。给我一辆马车?”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系统又开始装死。
越往山谷深处走,脚下土地传递出的压抑闭塞之感越重。
【检测到宿主抵达区域目标,任务进度更新,解锁一项检测权限,可用于辅助探索。】
是水土感知能力,时效半小时,助力她精准规避无用地区。
云锦书打量着眼前的土地,以砂石和石灰岩为主。她用树枝划定一小块区域:“检测这里。”
【叮!检测到宿主所在区域为“山谷低洼汇水区。”】
【地质扫描中......前方三米处存在断层破碎带,地下水移动通道被阻塞。】
被阻塞?天然断层还是人为堵截?
正思索间,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伴随嚣张又野蛮的呵斥声:“哪里来的人?竟然敢擅闯禁地!找死!”
云锦书闻声望去,只见五六个壮汉手持长刀棍棒,快步围堵过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谁派你来此偷窥的?”
云锦书心头一紧,撒腿就跑。
此刻已然临近傍晚,视线变得昏暗,白日的灼烧之热变成了夜晚的闷热,将整片山谷笼得密不透风。
她身形娇小灵活,专挑碎石薄、底下有硬岩的地方落脚,像羚羊一样轻巧地往前跃。
身后却传来一片混乱。那些壮汉脚掌刚踏上去,碎石层便哗啦往下淌。为首那人踩中一块松石,整个人往前一栽,伸手去抓旁边的人,反倒把同伴也带得踉跄。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往下滑,骂声和碎石滚落声混成一片。
“别踩碎石!踩边上硬地!她跑不远!”
为首者到底经验老到,很快稳住了阵脚。他们不再直线猛冲,改走岩壁边缘、裸露岩面,甚至绕一点路。虽然慢了一瞬,但步子稳了,速度反而提上来。
“我看你能跑去哪!”
“等下我抓到你就弄死你!”
云锦书脚下猛地一滑,踉跄半步。膝盖却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块上,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步伐骤然滞缓。
打手追逐的距离越来越近,为首者已然扬手挥动棍棒,带着破风声朝她脑袋狠狠砸去。
云锦书瞳孔微缩,本能想躲。
生死一线之时,那粗大的棍脱手而落,打手发出惨叫。他的手腕竟然被一颗石子硬生生砸出血!
“谁!是谁?”
打手们面面相觑,都握紧手中的武器。却猛地听见一句话:
“闭眼。”
这是……!云锦书本能地立马照做。下一秒黄沙骤起,迷入众人眼中。
而后是人影晃动,出手快如闪电,并不恋战,直击对手手腕,膝弯,前胸...... 几个打手连招式都没看清,便已捂着要害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待云锦书再次睁眼时,眼前站着一位一袭白衣的蒙面男人。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打手,最后落在狼狈倒地喘息的少女身上。
这股凛冽的杀意让云锦书浑身发颤。
她发丝凌乱,满脸沙尘,膝盖磕出血淋淋伤口,肩头衣料磨破一道口子,勉强扯出一抹庆幸的笑:“多谢大侠相救。”
眼见又有几名打手向这个方向寻来,男人并未多言,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如同拎鸡仔似的将她带离河谷。一路行至一片树林,才把她放在一个树桩上。
见她膝盖部位隐隐透出的血迹,男人从怀中丢出一个物件,云锦书连忙伸手接住,是一个小白瓷瓶。打开后能闻见淡淡的清香味,多半是跌打损伤药。
“谢谢大侠。”她不客气地收下了。
“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男人沉默片刻,摘下了蒙面的围巾,垂眸看向她,他的眉目清隽深邃,轮廓冷敛,瞳色深黑,辨不出情绪。
“孟行简。”
云锦书轻轻点头致谢:“多谢孟大侠相救。”
“姑娘独闯山谷,不像是普通劳作的村民。”
听着他试探的语气,云锦书心头微动。
乱世之中,凭借她这个弱女子和系统这个不靠谱的“金手指”,想要活下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必须有一个得力的帮手,决不能让眼前这个人就这么离开。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干涩,云锦书开门见山:“我能找到水源,但需要你的保护。寻得水源之后,所得银子,你我平分。”
男人挑了挑眉,神色未动,显然并未被这筹码打动。
云锦书见状又补了一句:“大侠行走江湖自然不缺银钱,可县城的老弱妇孺,快要渴死饿死了,你岂能袖手旁观。”
男人定定地望进她眼底,目光锐利:“周县令已经寻了很久,并未堪得新水源,你又凭什么这般笃定?”
自然是凭自己的专业所学。
云锦书微微扬了扬头,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主动出击:“丰饶县背靠山谷,狭长笔直,两侧岩壁皆是溶蚀凹槽、孔洞,岩石发白酥软,全是石灰岩,易生成地下水。”
男人神色难辨,不置可否,只道:“不止丰饶县,我途经周遭的各县,也有干旱的状况。”
云锦书摩挲一下下巴,冷不丁抛下一个重磅消息:“丰饶县地处峡谷,本应水草丰沛,可旱灾最为严重,对不对?我怀疑干旱是有人在背后作怪。”
男人眉头微锁:“你如何知晓这些?”
“我如何知晓,你且不必知道。你可知周县令家附近水源丰沛,花园里花木葱茏。”
男人听懂云锦书话外之意,“你怀疑周本有问题?”
云锦书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并不直言。
【土壤样本分析结果已出,请宿主查收。】
结果出的正当时,云锦书赶紧查看分析结果。
【土壤中含有大量的盐碱卤和附子水。】
盐碱卤浇下去会导致土地泛白、干裂僵硬,庄稼直接枯死,几年都种不出东西。附子水则会导致植物根系坏死。
果真是有人刻意投毒。
可是为什么呢?全县土地坏死,长不出庄稼,对凶手有何好处。
何至于做得如此不留余地?
目前所获信息纷乱如麻,云锦书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她觉得不能自己独自烦闷,便将偷听到周本和管家的对话,悉数告知后,又转头将分析结果分享给孟行简:“地里有人下毒。”
孟行简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怀疑,指尖不自觉攥紧,定定望着云锦书:“我如何信你所说为真?”
云锦书从袖袋里掏出那包土倒入破碗里:“放水里静置片刻,碗底析出一层白碱霜,一眼就能断定。”
孟行简淡淡开口,“如今水比金贵,你舍得用重金买的水,来泡一块土?”
云锦书掂了掂水壶:“舍得。我说过我已经发现了新的地下水源,还会舍不得半碗水吗?况且如若能得到大侠的信任,别说一碗水,一桶水,也是值得的。”
孟行简似笑非笑道:“巧舌如簧。”
云锦书微微一笑,谦虚拱手,“大侠过誉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猜测沿着那被人控制的峡谷再往前走,一定还有其他水源。”
孟行简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究竟是何身份?”
云锦书坦言:“我名叫云锦书。村里人都唤我傻女,如今我已恢复神智。不过为了咱们行事方便,还望大侠在外不要多费口舌,不要将此事说出来。”
孟行简瞥她一眼,冷冰冰地问:“我如何同你一伙的了?”
云锦书厚着脸皮道:“我是为解决丰饶村旱灾,大侠亦如此,如何算不得一伙?”
孟行简大抵是被她行事风格震住,好半晌不说话。
云锦书乘胜追击,“我决不会拖您后腿,也许我能帮您建功立业呢。 ”
孟行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才缓缓松了剑柄。
他轻咳一声:“你说,周本家附近有地下水,不如带我去挖掘一番瞧瞧?我也好了解一下,我的同伙,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好。”云锦书点头。
两人赶在城门落锁前回了县城。
“时机未到。白日人多眼杂,如若真的挖出水,极有可能引发暴乱,不如夜半再去。”
孟行简知她说的有几分道理,颔首应下。
“还请大侠不到夜半不要出门,以免打草惊蛇。时间尚早,大人就先在我家稍作歇息。”
凭着原身的碎片记忆,云锦书把孟行简领到一座破庙,这是原身的家。
断墙倾颓,瓦砾散落满地,殿内尘灰弥漫,野草疯长,热风穿堂而过。
孟行简难得有些面部扭曲,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搬到墙角,坐到上面闭目养神,静待云锦书所说的时机。
——
好容易挨到夜半,并不比白日凉爽多少,只不过拂面的风总算没了白日那般滚烫灼人。
在破庙窝了两个时辰,孟行简早已烦闷难耐,此时反倒觉得夜里这点燥热,也算尚可忍受。
借着皎皎月色,云锦书轻轻拉了拉孟行简的衣袖,指着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的锄头:“大侠,我们总不能徒手挖吧?”
孟行简低头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你去拿。”
云锦书头摇的像拨浪鼓。
孟行简觉得自己行偷盗之事,实在有失体面。
云锦书偏偏还扯扯他袖子,无声催促。
两人对峙片刻,终是孟行简轻叹一声,无奈妥协:“罢了。”
让一个姑娘翻墙也是不妥。
孟行简侧身几步,身形利落无声,足尖轻点从木门翻入,借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取下门边锄头,反手递给云锦书。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接过锄头轻巧掂了掂,恭维笑道:“还是大侠厉害。”
孟行简以背影回应。
夜色深沉,县城寂静无声,只有零星虫鸣。
两人来到周府的外围,云锦书看着那棵合欢树,用脚丈量了十步。
锦书向孟行简打了个手势,孟行简停下脚步,眼见她蹲下身颇为奇怪地在土地上连拍六下。
她虽然有把握地下水源在此处,但还是要确认万无一失,否则白费功夫就不好了。
“此地可是有地下水?”
【是。】
云锦书心下一动,猜测性问:“是不是被截流到了其他地方?”
【是。】
“这里的水是被投过毒吗?”
【不是。】
云锦书站起身,讨好地笑了笑,指挥孟行简:“就在这儿挖吧。”
孟行简深深望了云锦书一眼,终归还是没说什么,将袖子利落卷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锄头,手臂青筋淡淡凸起。
月色清冷,夜色静谧。
他手腕发力,锄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哐——”
沉闷一声砸进泥土,干裂板结的黄土应声碎裂。一锄接一锄,干脆利落,尘土簌簌飞扬,顺着夜风轻轻飘散。
他模样长的俊俏,挥起锄头来沉稳利落,并不会让人觉得粗鲁,反而带着一丝矜贵端方。
云锦书给孟行简加油打气,鼓了鼓手掌,“大侠加油!”
孟行简动作未停,只是眉峰骤然一蹙,神色添了几分淡淡的不耐。
“闭嘴,若是让我白忙活一场,休怪我不客气。”
云锦书咬唇,腮帮子微微鼓起,“你瞧好且是。”
两人一时无言。
夜色寂静,唯有锄头砸在泥土上沉闷作响。孟行简面色冷淡,一言不发,一锄接一锄奋力挖着土,身形渐渐矮下去,隐入土坑之中。
没过多久,锄尖忽然触到湿润土层,一丝水流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顺着缝隙缓缓涌出。
孟行简骤然停手,欲俯身去触碰时,忽听云锦书一声惊呼。
两个夜行黑衣人不知何时悄然现身,拦在眼前。云锦书望着二人冰冷气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其中一位黑衣人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手腕一翻,长剑带着冰冷的杀意,直逼她的咽喉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