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近些日子虎视眈眈,挨家挨户收粮是为储备军粮。待蛮族打来,咱们不至于张皇失措。可你们一己私欲,全不顾邻里乡亲,若因你们多次不纳粮耽误了事,可如何是好?”
王守财咬牙切齿这般说着,抻抻扫帚把手般粗的鞭子重重挥下。
不大的柴房里霎时哭喊一片,为了避免自己被抽,众人慌里慌张抱头鼠窜。
“啊!”
云锦书本还有些迷糊,不知被谁踩到手掌心,疼得惊呼出声,浑浑噩噩的脑袋顿时清醒,半眯着眼坐起身。
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寒气丝丝钻入骨头,这个不大的房间只有一扇两巴掌大小的窗,正对着云锦书。
光线刺眼,云锦书眯了眯眼。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为何前一秒还在实验地里摸鱼,下一秒怎就到了这陌生地方。
右臂处一阵剧痛让她从迷茫的状态抽离,云锦书下意识捂上作痛的地方,却抹了一手的血。
身上原本伤痕累累,方才又挨了一鞭,皮肉翻起,鞭痕狰狞,殷红的血慢慢浸透布料。伤口**刺痛,像是有火在皮肉里烧,一碰便钻心地疼。
云锦书惨叫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怒目圆睁,捂着伤口便要挣扎起身,想前去理论一番:“你们——”
待看清四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壮汉守在王守财身侧,云锦书心中的怒火瞬间熄个一干二净,声量弱了下去,立刻认了怂,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吱声。
王守财耍威风,舞了半天鞭子,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眼见忙活半天终于抽到一个典型,将鞭子扔给一旁候着的护院,叉腰又神气起来:“五日之后,你们每家每户须交上十斤小麦。”
他眼皮微压,精明的目光一一扫过神情怯怯的一众人等,颧骨绷紧,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若是交不上,就拿你们各家的地契来抵。”
王守财还欲再放几句狠话,外头突然闯进一名衣着华贵、面露急切的女子,慌慌张张附到王守财耳边轻语几句,使得他顿时脸色大变,只留下一句,“五日后我会派人挨家挨户上门”便带着人匆匆忙忙走了。
胳膊上伤口极深,鲜血涔涔往下淌,云锦书额头泛出一层薄汗,每次呼吸都觉得难熬。
她是有些晕血的,抬手试图抓住身旁人的衣袖求救,助她简单包扎一下,却不想那人如同见了瘟疫似的,一把推开她。
周围同样被捉来的人自顾不暇,因她方才得罪了王守财,生怕与之扯上关系,半点同情心都无,待外头没了动静,慌慌忙忙跑了个干净。
云锦书眼前阵阵发黑,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有些模糊,身上更是半点力气都无。
为什么莫名其妙到了这里,为什么又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鞭子,云锦书懒得思考前因后果,索性闭上眼躺下等死。
【数据加载完毕。】
【宿主您好,我是沃土造田系统,您现在在大梁朝的西北边境。】
云锦书没吭声,呼气放轻。
系统开会晚到了一会儿,还以为自己来晚了,宿主快要死翘翘了,急忙又道:【宿主,你好。我是沃土造田系统。】
【宿主,醒醒!】
系统叨扰个没完,颇有不开口就不停歇的意思,云锦书叹口气,睁开眼道:“有事说事。”
她摆烂的态度实在太过与众不同,饶是见过千奇百样宿主的系统也不免觉得新奇。
【你不觉得害怕?不想知道为何会被带到这里?我以前带过的宿主,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第一时间就追问我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
云锦书要痛死了,鼻尖血液的腥味让她几欲作呕,咬着牙一字一句:“活着须得做这做那,倒不如死了清静。”
系统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宿主,当然不能轻易让她死了去,赶紧自费买了止痛消炎丸让云锦书吞下。
待她觉得好了些,才公事公办道:【您在现世因过度劳累死亡,我司看中您的才能,特批此次重生机会。大梁西北边境原设定是一片沃土绿洲。】
【因我司数据错乱,此地变成大片荒漠,您需要在三年内带领百姓将这里打造成绿洲,让其成为大梁最重要的粮仓。】
云锦书恍然大悟,原是把她揪来做苦工来了。
“我为何要听你们的,若不是你们把我劫来,说不准我早就入了地府,预备投胎拥抱新人生,何须在风沙漫天之地,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系统忍住不快,谆谆安抚:【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只要任务进行到某个阶段,我司会为您派发一定数量的作物种子,自有改善土壤、高产、生长速度快等特质。】
说得倒是轻巧,又不是游戏农场里的地,说成绿洲就成绿洲,说成粮仓就成粮仓。
“完不成任务会如何?”
你我都死定了!
系统把这声咆哮咽回音孔。
宿主已经绑定,除非完成任务,否则不能解绑。若完不成任务,系统也要跟着被一同销毁。
系统深谙一个猴一个栓法的道理:【没关系,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宿主。】
云锦书完全不吃压力:“我尽力。反正都死一次了,大不了任务完不成再死一次。”
不过死之前,她得先把这一顿鞭子的仇报了。
认识云锦书的都以为她咸鱼,性格不争不抢平淡如水;但与她熟交的都知道,她这个人其实一肚子坏水且睚眦必报。
系统给的药见效很快,疼痛感几个呼吸间已经感受不到,只是伤口依旧狰狞,云锦书索性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布,也不管干不干净便覆盖在伤口上系住,主打眼不见为净。
被关的地方应当是后院的柴房,云锦书走出门来,瞧见靠在墙边的木柴被撞得七零八落,后门大敞着。
已是黑夜。
几座黄泥堆砌的房屋杂乱而稀疏地散落着,冷月清辉下,周围所望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黄土。
深夜寂寥,风声也寂寥。
此地位处边关,不仅有外敌常来侵扰,山匪也仗着“山高皇帝远”作乱。
天一黑透,路上便没有了人,云锦书小心翼翼走着,心里直打鼓,有一搭没一搭跟系统聊天:“刚才王守财因为什么事匆匆忙忙走了?”
【这说来可话长。你知道王守财跟山匪勾结吗?】
“知道。”
云锦书接收了原主全部的记忆,自是知道王守财是边关最富的富商,且早跟山匪勾结在一起,每逢秋收时节便会带着家丁上门,打着“充作军粮”的由头强行敛粮。
统管边关十城的总兵又是王守财的姐夫,若是不肯交粮,便会被掠去修长城,猴年马月也回不了家。
原身父母就因上山采草药,不小心撞见王守财拿着粮食去跟山匪换金银才被灭口。原身通过父母留下的线索知道了缘由,却也无可奈何,为了活命不得不捂紧嘴巴。
【原总兵因结党营私被当今皇上革职查办,如今新派来的总兵要遣送其回京。王守财得知了消息,跑去探情况了。】
“新来的总兵?”云锦书心下一动,眸子一转:“骄奢淫逸的纨绔还是恪尽职守的忠臣?”
【新来的总兵名唤顾渐淮,出身世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拜名师习武。为人正直聪慧,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他可知道王守财连同他姐夫一直强抢百姓的粮食?”
云锦书停下脚步,心中已然盘算出一个报仇的好主意。
边关十城,能说得上话的都跟王守财同宗同族。
如今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官员落马,云锦书不相信王守财会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定会撺掇着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给顾渐淮使绊子。
而顾渐淮想要在总兵的位置上坐得安稳,最好的方法便是拿王守财这个毒瘤下手以立威。
【顾渐淮有所耳闻,但没实质性证据。】
“那我要与顾渐淮联手,先将王守财除掉。”
【除掉王守财做什么?】系统有些无语,苦口婆心劝云锦书迷途知返:【因为他抽了你一顿鞭子,你记恨上了?你绑定的又不是复仇系统,除掉王守财对建造绿洲有何用?】
拿去当养料,都嫌肥油太多。
“我想报那一顿鞭子的仇,这是第一回事。我势单力薄,要在此地推行种植,少不得要跟土地、粮食、人手打交道。王守财偏偏把这三样都攥在手里。不除他,计划少不了阻力。”
系统没想到自家宿主如此深谋远虑,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你有办法了?快说来听听。】
云锦书背过手昂着头,微微一笑,故作高深,神神秘秘地说:“保密。”
边关苦寒,城内没有江南水乡的青砖黛瓦,也无中原腹地的朱门大院。城墙皆是黄土掺着干草夯实而成,屋舍低矮,土坯作墙,茅草覆顶,风沙一过,满城尘土。
云锦书推开自家土坯院子的木栅门,黄土扑面而来,灌得她灰头土脸。
“呸呸。”黄土灌进了嘴里,一股土腥味。
主屋旁有一块小菜畦,明显发育不良的几株黑小麦和小白菜稀稀拉拉长着。
云锦书弯腰拨开表层浮沙,底下的泥土泛着白碱霜,结块硬实。土中盐分郁结,纵然引水漫灌,也难消解内里顽劣盐碱,土地活力早已被风沙侵蚀殆尽。
【屋舍后头的公田、私田盐碱化程度比你家这块菜畦还高。作物成熟后能供人食用的只有三分之一。】
云锦书闻言顿时叹了口气,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土地盐碱度放在现代也是相当棘手的问题,更别提在农业发展相对落后的古代。
须禾豆轮作,收割小黑麦后,整片撒播沙打旺养地;田埂栽沙枣、红柳防风抑盐,待碱霜褪去、土层松软,再复种小黑麦,麦粒便能饱满结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最少三年,可以说是遥遥无期,云锦书垮着脸叹了口气。
“系统,你们种子都有什么品种?”
【根据建设绿洲的完成度,我们奖励不同作物的种子一包。当前进度为零,只有黑小麦的种子可以提供。】
足够了。
系统派发的种子数量有限,云锦书打算联合周遭种地的百姓搞试验田,将当地种子与系统种子杂交,结合二者优良的性状后大规模种植。
可她一介孤女,人微言轻,纵有妙法,也无人肯信。若要号令乡里、推行育种新法,少不得借一柄权柄、傍一位贵人,方能令众人俯首听命。
“系统,给我种子。”
当地粮食丰收对边关稳固同样有所增益,云锦书要加码,带着颗粒饱满的黑小麦去见顾渐淮,让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要求。
【好的。】
云锦书熟练地拎起镢头凿开板结的白碱硬壳,在地面挖出一排浅沟。
种子装在锦囊里,瞧着也就百八十粒,云锦书颇为肉疼,抠抠搜搜捏起几粒种子均匀点播,随即覆上薄土,舀井水细细浇灌。
生长速度再快能有多快,云锦书对系统所说的生长速度快没有具体的概念。
穿过来明明没多久,挨了一顿鞭子又耕了地,云锦书这个低精力人正打算先行回屋睡一觉时,不经意瞥了一眼菜畦。
她顿时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