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归雪见了辛慎卿试图自我了断的一幕,就像看到了他的天地摇摇晃晃在崩塌,惊骇不安,惶恐不已。
现在紧抱着辛慎卿,他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一向冷峭清醒的眼,也多了几分惊慌失措。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死了。
此时此刻,辛慎卿的心跳声一点点传入岑归雪的耳朵,岑归雪的心随着辛慎卿的心跳跳动着,那么清晰,那么默契。
岑归雪听着他和辛慎卿的心跳声,发现自己是真真切切的活着,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竟有几分想哭:“阿懋,我来了,没事了。”
岑归雪来了,来的正是时候,辛慎卿本该大喜,却流泪满面,他看着将士们的尸体,实在是心痛难言。
岑归雪从背后抱住辛慎卿,两人共乘一骑,指挥着将士们突围。辛慎卿见岑归雪只带了几百人来,恰好落入敌军的包围圈,不禁为他们的性命感到担忧。
他知道凭岑归雪的本事,一定可以逃出生天,但这些将士们很可能就要死在此处了。思及至此,他又是一阵心痛。
一个敌将在城楼上高喊:“岑归雪,我知道你武艺高强,聪明绝顶,但现在你们已是瓮中之鳖,仅凭你这些人手,你能突围吗?”
岑归雪护着辛慎卿,勒马上前,朗朗一笑,犹如清风明月:“你大可以试试。”
敌将道:“岑归雪,皇上一向惜才,对你多有赞赏,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何必为了辛慎卿这个反贼枉送性命?”
岑归雪道:“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将军应该也明白。”
“辛慎卿一介反贼,人人得而诛之,你是个聪明人,怎的执迷不悟助纣为虐?何不早降,免受性命之忧?”
岑归雪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逼视的气场:“助纣为虐的人是你们!溪徽弑君卖国,勾结姜国入侵禹国,对禹国之民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尔等不思悔过,竟还恬不知耻在此大放厥词,实在该杀!”
岑归雪说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亮出长剑,直取敌将。
辛慎卿惊道:“雪哥哥当心!”
敌军弓箭乱飞,岑归雪如一只轻灵的仙鹤,穿梭在箭雨中,游刃有余,姿态优雅俊逸,身法灵动如旋风,一支长剑舞似梨花飘雪,劈下数道寒光,掠到敌将头顶,一剑取了敌将首级。
敌军大惊,不断发射弓弩箭矢,却不料岑归雪带来的八千人马已从后头将他们包抄,冲上前来,乱杀一阵,敌军将领被取了首级,群龙无首,节节败退,仓皇逃窜,被尽数剿灭。
辛慎卿见状,略微松了一口气。
岑归雪拎着敌将的人头,跃下城楼,落到辛慎卿的马背上,与辛慎卿引着将士们往甘南而去。
孙弘得知岑归雪带兵救了辛慎卿,又喜又愁,喜的是辛慎卿还活着,他心中对溪风就少了许多愧疚。愁的是他虽然歼灭了辛慎卿的兵马,却败给了岑归雪,倘若溪徽知晓他战况失利,一定会质疑他是否用心作战,到时候不知道溪徽又会怎么为难他。
到底该忠君还是忠心?若要忠心又该对谁忠心?
为人臣子,实在是难。
很快朝廷就遣人传旨,派了人来孙弘军中做监军,而这个监军,正是太子溪清。
孙弘得知溪徽派了他最宠爱的宝贝儿子溪清来做监军,不敢怠慢,早早做好迎接太子殿下的准备。
溪清提前两日抵达了祁州,除了护卫随从,并未带多少人马,也没有摆什么阵仗架子,颇有些微服私访的意思。
孙弘正在和一众文武商讨战事,却听探子说溪清来了,他慌忙领着众人夹道跪迎溪清。
溪清乘坐的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侍卫也是做寻常小厮打扮,非常低调。孙弘等人跪拜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臣等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侍卫打起马车帘子,溪清下了马车,十分谦和扶孙弘起身:“孙将军快快请起,诸位辛苦了,都起来吧。本宫年幼无知,才疏识浅,奉父皇之命前来监军,不敢懈怠,日后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孙弘道:“殿下不辞辛苦远道而来,身负重任,吾等自当尽力而为,不负圣上与殿下厚望。”
溪清与众人客套后,就开口询问孙弘这些日子的战事,孙弘简明扼要一一说了,并请罪道:“末将无能,未能诛灭贼军,有负皇恩……”
溪清一听孙弘的话就出言安抚:“将军言重了。将军连夺数城,大败贼军,还差点杀了贼首辛慎卿,此乃大功,本该重赏,将军何错之有?将军切莫自谦,本宫深知将军恪尽职守,治军有道,多次取胜,劳苦功高,待本宫回京一定奏明父皇,重赏将军和诸位将士。父皇遣本宫前来监军,实欲让本宫领受诸位将士的教导,磨炼本宫,并无他意,将军莫要多想,只需恪守本职,用心报国。”
溪清瘦弱斯文,从前他的眼神总给人一种怯生生的感觉,让人误以为他懦弱胆怯。但如今他眼中竟是洞察一切的精光,加之他方才那一番话,更是让人明白了他深藏不露,胸有城府。
溪清今年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比军中绝大多数人都年幼,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聪明早慧,懂得礼贤下士,谋取人心,实在不容小觑。今日将士们重新认识了他,不敢低看他,他的手腕远超他的兄长溪遥,难怪溪徽会立他为太子。
孙弘见溪清没有责难他,反而极力抚慰他,心中非但没有感到轻松,而是压力倍增,日后他越发要谨慎小心了。
到了账中,溪清一一结识了一众文武之臣,并记住他们的脸和名字,而后道:“贼首辛慎卿往何处去了?”
孙弘道:“往甘南去了,约莫五日后他们就可抵达甘南。”
溪清道:“看来他们是要据守甘南。若我们不能取甘南,就难以攻破武定城,短时间内不可拿下祁州。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良策?”
一谋士曰:“甘南是武定城的重要防线,而武定城是祁州的咽喉要地,只要取了甘南,踏平武定城,祁州自然唾手可得。然甘南和武定城都是易守难攻之地,若要从外部攻城,耗时耗力,极为不易,且贼军若是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待我军粮竭,他们自然可不战而胜,而我军只能无功而返。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要是从外部难以攻破敌军,我们便从内部入手。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只要敌方内部一乱,自己人打自己人,自顾不暇,那时候我们趁机而入,自然能一举取胜。”
溪清笑着赞叹:“先生高论,与本宫不谋而合。“
孙弘道:“不知先生打算从何处着手?”
谋士道:“祁州本有以仇、胡、孟、丁四大家族为大,但十多年前以乐桐夫人为首的李氏一族和管氏一族进入祁州,李氏一族很快获得了仇胡两族的支持,在祁州壮大起来,而孟士一族和丁士一族逐渐衰微,以至李氏一族在祁州一家独大,仇、胡、马、穆、管次之。自从李氏一族独霸祁州,祁州本地世族就对李氏一族心有不满,仇马两族与李氏一族的矛盾日益尖锐。李氏一族虽然支持贼党,但其他世族却未必支持贼党。依某愚见,不若遣人去探探祁州各个世族的口风,要是有心弃暗投明的,我们就可重用他们,以此从内部瓦解贼党的势力,到那时候或许不用我们出手,他们就会主动献城投降。”
溪清再次对谋士赞赏道:“果然是好计,汝等依计行事吧。”
溪清重赏了谋士,孙弘立刻挑选了几个精干之人去探祁州世族的态度。很快他们就探明马氏一族和管氏一族都对李氏一族不满,有心投靠溪徽,只是碍于其他世族,不敢表露态度。
孙弘派人对马氏一族和管氏一族许以厚利,成功拉拢了马管两族。马氏一族世代居于祁州,对祁州各地山川地理了若指掌,他们详细绘制了一本祁州各个府县的地图,交给了孙弘的使者。
孙弘的使者带回了地图册本,孙弘和溪清等人看了图本,专门研究了甘南和武定城的地图,发现了两条可以偷袭甘的崎岖山路。众人商议毕,决定派出六千人,分作两队,从两条山路包抄辛慎卿的后寨,而孙弘则带领中军正面进攻辛慎卿大营。
辛慎卿等人还有半日的路程才能抵达甘南,岑归雪本想极速行军,但炎炎夏日,日间行军,酷暑难耐,将士们又热又渴,人困马乏,根本行不了多少路,岑归雪见状,担心辛慎卿和将士们身子吃不消,只能放缓行程。
是夜,四更时分,中军帐中,辛慎卿喝了岑归雪给他特制的安神汤,难得熟睡。岑归雪坐于案前,挑灯替他批阅文书。
忽然帐外传来吵闹之声,岑归雪看了辛慎卿一眼,就出大帐查看情况。
原来他们寨后起火,粮草辎重尽付诸火海,一群敌军冲杀进来,岑归雪见势不好,就指挥将士迎敌,哪知寨前马蹄声响如雷,兵戈森森,孙弘已经率领大军杀来,敌军从寨前寨后前后夹击,他们的人马死伤惨重。
岑归雪急令几名心腹飞速前去甘南搬取救兵,他和数百骑精锐护着辛慎卿离开,留下两名得力干军押后抵挡敌军。
甘南知府石羽提前三日就收到了辛慎卿的消息,做好了迎接他们的准备,估摸着今日辰时辛慎卿等人就该到了,但辛慎卿等人迟迟没有现身,石羽料想辛慎卿等人遇险,就亲自带人前来接应,恰好在半路与辛慎卿等人相遇,就引着辛慎卿三千人马进入甘南,紧守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