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祈亨走到水边将剑冲洗干净,又拿出自己的手帕,细细擦拭着每一寸寒芒。他一抬头,海匪的船只渐渐近了。
百余艘海鹘船朝着岸边逼近,巨大的船只如同海上巨人带着压迫的气息驶来,船体遮天蔽日,海面上霎时间形成了一片森然的阴影。
他转头望向剑的主人,只见齐明娆眼里发出一丝幽暗的光,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某种野火,似乎是……有些兴奋?
海匪的行动如众人预期的一般无二,齐明娆还真是佩服靳垣百战不殆之后的经验,她先前的很多想法摆在他面前怕都只是纸上谈兵,拿出来招他笑话。
作为公主,齐明娆看似在此处如鱼得水,却处处受掣肘,靳垣担心她受伤不答应让她上战场。
嘴上说着是不好和皇帝交代,可她知道实际上靳垣还是很在意她的,二人自幼相识,曾是关系十分要好的玩伴,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君臣之义。
齐明娆趁人不备,偷摸上了船。
聂祈亨放心不下,紧随其后。
款冬和茵陈摇摇头,顺势跟上。
一行人穿着明显与将士不同,靳垣手下的人自然不至于毫无察觉,他只是摇摇头,无奈感叹公主任性,默默吩咐了将士注意她的安全。
随着前面开路的船在浅滩上被迫搁浅,后头的船只似是意识到了不对,欲要离去。
“将士们,冲啊。”
齐明娆在远处看着厮杀的众人,捏紧了拳头,远观几艘船的情形,海匪头领大约是在后头正欲离开的船只中心之上。
她所在的商船开始行动,逐渐靠近海匪的船只。
去路被阻,只见黑鲨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着鲨鱼牙的鬼头刀,刀锋所指,海面上剩余的海鹘船如受惊的巨兽般开始疯狂调转船头,试图突围。
然而,官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数百艘小型战舰如狼群般从两侧包抄,船首的撞角狠狠撞击在海匪船只的舷侧,木屑横飞。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遮蔽了天空,伴随着“嗖嗖”的破风声落下,海匪们惨叫着纷纷中箭倒地。
更有甚者被官军抛出的钩拒死死钩住脚踝,惨叫着被拖入冰冷的海水中。
众多的船只连接在一起,拼成了一小块海上陆地,犹如一座小岛。
黑鲨站在船头一眼就发现了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齐明娆,他先前已得到线报,听闻了公主前来福泉的消息,如今倒是见着了,他忽地开始狂笑:“小丫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我要把你抓回去,献给海神娘娘!”
齐明娆手持长剑,剑尖指向对方:“呸,逆贼!今日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靳垣一见到黑鲨,就仿佛回到了父亲被此人虐杀的那一日,他站在远处的战舰上,父亲却被吊在他们的船头,以一种极尽羞辱的方式逗弄。
今日,他断然不会再让这一幕发生,“黑鲨,你想动她还得先看看我同不同意,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对面的人不以为意,继续出言挑衅,“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靳小将军,若我记得没错,今日是令尊头七吧。令尊死得那叫一个……惨烈啊,哈哈哈哈,你不给他烧香超度,是急着想去见他了吗?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送你去见他的。”
“镇静。”靳垣身边的兄弟抓住了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我没事。”
大战一触即发,齐明娆却察觉到了聂祈亨身上的一丝异样,他似乎对黑鲨有着一股莫名的仇怨,看来他先前那般主动帮助靳垣还隐藏着别的心思。
战斗打响后,聂祈亨下令点燃了伪装成商船的火船。趁着风向,火船如一条条火龙,冲向了海匪的舰队。海面上顿时火光冲天,海匪的船只被引燃,阵型大乱。
眼见海匪已逐渐现出颓势,靳垣带着一队人马登上了海匪的船只,跟随而来的还有齐明娆等人。
齐明娆虽然在将士的保护之下并没有多大的危险,可她却手握长剑,主动杀敌。
与她并肩作战之人自然是聂祈亨,他见她杀红了眼,试图阻拦她往前冲的步伐,却没有成功。
愤怒的黑鲨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来到了一处还未燃烧的船只之上,他武功极高,一路杀穿官军防线,直扑齐明娆而来。
齐明娆自然不惧,主动迎了上去,两人在甲板上展开了生死搏斗。
黑鲨力大无穷,齐明娆则轻盈灵动。两人从甲板打到指挥台上,又从指挥台上打回甲板。
黑鲨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海匪,齐明娆在打斗中明显落了下风。
激战中,黑鲨拿起一枚流星锤一锤砸向了齐明娆,他力气极大速度极快,让处于进攻状态的齐明娆躲闪不及。
危急情况下,聂祈亨为了保护齐明娆,挡在了她身前,他的背部被锤风扫中,受了内伤。
齐明娆见状,眼中似是要冒出火来,她捡起一把弓,瞄准了黑鲨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先前每一次拉弓时的感觉,一箭射出!
箭矢正中黑鲨的胸口,黑鲨惨叫一声,转身想扑向齐明娆。
靳垣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他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入了黑鲨的心脏,他不放心此人,又将剑拔出,反反复复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近十剑。
他终于替父亲报仇了,也为千千万万死去的将士报仇了。
海匪头目被斩杀,福泉军信心大增,所向披靡,海匪确实士气大减,最终全军覆没,福泉保住了。
齐明娆和聂祈亨在硝烟中相视而笑,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却已被熏得发黑。
这场胜利,不仅为安国公夫妇报了仇,更让福泉的将士们对她心悦诚服,让她离她的帝王之路更近了一步。
可下一秒,聂祈亨松开了她的手,重重地倒在地上。
靳垣一转头就瞧见这糟心的一幕,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半跪着瘫在地上,“火快烧上来了,你将他交给我,我带他游过去,你能行吗?”
“自然。”
齐明娆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大火蔓延至所有船只之前,带着一队将士对黑鲨先前所在的船只进行了一番搜查,果然寻到了不少古董字画,可惜,情况危急,这些宝贝的最终结局不是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就是沉入海中逐渐腐烂。
临走前,齐明娆望了一眼正中央摆着的一尊小海神娘娘玉雕神像,下意识觉得重要,她拿着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外头的琉璃壁上,琉璃碎裂,里头的神像岿然不动,她竟然拿不下来。
意外在这一刻发生,她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竟然一下子轻而易举地将神像拿了下来,周围的甲板随之动了起来,现出一个楼梯。
齐明娆欲要往下走,却被两个将士拦住,“公主殿下,这火马上烧过来了,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这样,她还是妥协地带着不甘离开了,再没有人知道船舱底部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投石机所用的石头耗尽,负责投掷的将士在上级的命令下往里面装上了火油罐,随着的投掷,火油罐在海匪的船板上破碎燃烧,烈焰借着海风迅速蔓延,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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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过去,众人休憩了许久,聂祈亨伤得不轻,一直在床上睡着,有时醒来,大夫却不让他起身。
靳垣来看望聂祈亨,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幕:聂祈亨在榻上昏睡着,齐明娆无事可做,好奇地坐在一旁摆弄着手中的神像,上上下下翻看。
“你手上的就是那日从海匪穿上带回来的东西?”
齐明娆研究了几日也毫无头绪,想着他毕竟对这一带熟悉一些,索性将神像拿给他瞧,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些想要听到的答案。
靳垣接过神像,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直到摸到神像下面并不光滑的底座,“这底座瞧着,有些眼熟。”
寻了一块印泥,他将底座在图案在纸上印了出来,“果然如此。”
接着,齐明娆就被他带到了一处地穴。
她仔细查看了大门,上面最中间的位置确实能和神像的底座对上。
看着门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她又陷入了思考,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关窍。
靳垣见她不解,为她解了惑。
原来是如此,此处洞窟的机关需得用各种古董文玩才能打开。
想到这,齐明娆顿时有些丧气,“可,这些要去何处寻呢,其中大半怕是早已随着那一把大火湮灭于海面之上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靳垣告诉她此处地穴他们的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方法打开,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宝藏,抑或是尸山,也可能只是一处荒废的地宫。
齐明娆一连研究了许多日,让人尝试着做了不少仿照的古董文玩,却都无法打开这巨大的石门。
“打不开,这上头是什么地方。”
“是一处青楼。”
齐明娆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青楼,炸了也好,将里面的人清了,就说元恒安长公主替姑娘们赎身了,记得压压价,指不定多少人是被拐来骗来抢来的呢。”
靳垣依旧惊讶于她简单粗暴的做法,又有些佩服她做事的果决,“炸了?”
同样惊讶此做法的还有今日才能起身的聂祈亨,“炸了……”
两人的声音倒还勉强算得上异口同声。
“嗯,炸了,留在此处,早晚会有人觊觎。”
既然真正的钥匙已经没了,还不如用旁的法子让此处重见天日,不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好奇而引发一些麻烦,炸开,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了。
其实聂祈亨想说可以请专门的人先来研究一下里头的机关,说不定还有旁的法子能打开大门,可他见她眼里燃起的对于炸洞窟的兴奋和对于“救风尘”的大义凛然,细想之后,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一声“野蛮人”的吐槽在安静的地穴里显得格外清晰,靳垣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齐明娆立刻就怼了回去,“打仗不野蛮?罢了,这么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