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象阁中,霍非靠在书架与墙的夹角,头一次没有举着书看,目光虚虚落到书架上,魂儿却已不知飞向何处。
邵容轻手轻脚靠近他,猛地用手上的书拍打他的肩膀,低低唤道:“回魂儿!”
霍非一个激灵,定睛一看,邵容捏着本书,笑嘻嘻立在他旁边,问:“想什么呢?”
霍非盯着她看了几息,神情复杂。
邵容收敛了嬉笑的神情,正经问:“怎么这副样子,可是遇见什么难处?”
霍非移开视线,语气淡淡:“我能有什么难处。”
邵容偏头看他:“那就是我有了难处?”
霍非深吸了口气:“你可知几日前,吴太尉在朝上提出征讨宋威之事,大司农推说钱粮不足,太尉大怒,当场要治大司农的罪,还是孟司徒将人护了下来,争吵两日,朝中如今彻底分作两派。”
这局面本就出于邵容自己之手,从霍非口中听闻,半分也不意外,只是看霍非的模样,想来后头又有变故。
她兀自思索,霍非继续道:“太尉出征之意甚坚,孟司徒这边这两日态度似是软化,今日朝堂上,孟司徒的学生明汾没有为大司农辩解,却是参邵尚书郎阴泄机密,以结党羽。”
邵容面色一惊,扬眉怒道:“这老匹夫!”
她心思飞转,邵氏在朝堂中的地位,显然不足以与大司农相提并论,孟司徒如今先对祖父动手,下一步,必然是将她从伴读之列除名。
邵容并不想做皇后,可侍读附带的侍中一职,是她未来计划的关键。
她更没想到,这件事最终竟有可能让祖父获罪。
她自小在祖父膝下长大,最知祖父心中抱负,尚书郎虽不算显赫,可日常经手皆是朝中机要之事,祖父其实很满意这个位置。
霍非见她眉头紧锁,道:“孟司徒意在后位,你既志不在此,何妨退上一步?”
邵容苦笑摇头:“事到如今,岂是我想退,便能退的?”
霍非道:“不出两日,吴太尉必会松口。”
他在上京多年,深知吴太尉此人心机深沉,唯利是图,如今还会游移不定,必然是邵氏平日给的好处不少,或有旁的牵扯,兴许还有邵容的原因。
只是孟司徒此番示弱,自削臂膀,以吴太尉的贪婪性子,必然忍不了这个诱惑,如无意外,邵氏一族怕是都要成炮灰了。
霍非心中已当邵容是好友,此时越说,面色越凝重。
不想邵容突然这般说:“多想无益,且看书吧。”
于是随地坐下,翻开手里的书,不一会儿,整个人的心神都被吸入书页里了。
霍非对她的好心态十分叹服,盯着她看了一会,也觉得有理,自去找书看了。
傍晚两人告别,邵容突然问:“霍非,你想不想,去上京之外,看一看?”
霍非转头看她,染红的夕阳将他的瞳孔映成一片金色,他的面目模糊在金光里,看不清什么神色,只听到他语气平平的问:“只是看一看?”
邵容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然呢?”
最终霍非也没有回答,邵容也没有追问。
次日,揽象阁里只剩下一道身影,霍非却并不意外。
邵容第二天早课都没有上,直接去飞霜殿求见吴太后,得了手令之后,被送回家中。
她突然归家,将邵府内的人都惊了一惊,邵林肃如今停职在家,听闻她回来,连忙出门去看,祖孙二人在半道相遇,最终回到邵林肃的小院里,屏退了仆从,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邵容细细观察祖父的神色,只见他虽然面容略有燥色,却不颓丧,心中放下大半,她塌下肩膀,懊恼道:“早知道就不这么急了。”
反倒是邵林肃安慰她:“人算不如天算,你又不是活神仙,哪里能事事掐算得准?”
“何况,焉知这不是个脱身的好机会?”
此前爷孙两深谈一番,邵林肃知晓邵容心有奇志,无心后位,因此停职时,他虽然烦躁了一会儿,究竟年纪大,很有些阅历,冷静下来后,又从中看出了机会。
如今正是容娘从后位的竞选中脱身的好时机,便是族中见了,也只能骂孟司徒霸道,如何都怪不到容娘身上。
邵容也想过,她点头又摇头,道:“脱身是要脱身的,但不能这样。”
时人看中门风,祖父不能顶着这样的罪名被赶出朝堂,莫说是她,她的父亲,叔伯,兄弟姊妹,都会因此在交际中被人嘲笑。
她想了想,突然道:“我要去平宋威之乱!”
邵林肃似是没听懂,愣了好一会儿:“啊?”
邵容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外面喊道:“吕大志,备车!我要去太尉府。”
“回来!”
邵林肃气急,顾不得穿鞋,光着脚拉住邵容:“你在浑说什么!”
邵容注意到他只穿了袜子的脚,突然弯腰将祖父扛起来,放回到榻上,而后从容转了一圈,脸不红气不喘。
而邵林肃小跑去追邵容,呼吸本就急促,又被从门口扛到榻上,脸也憋红了,倒更像扛着重物走动的人了。
“祖父,我是女子,没有人会推举我入朝,我的抱负,一定是从行伍开始的,何况上天赐我一身神力,不正是明证吗?”
“何况,依我看,如今的局势,纵是再大的官儿,也不如手里有兵。”
她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显然是谋划许久,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每每以为自己已接受了容娘的异人之处,容娘的表现却总是再次出人意表,他叹了口气,褪下脏了的袜子,对邵容摆手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吧,无需顾忌我,不过一个区区尚书郎罢了。”
邵容诡异沉默了两秒,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邵容求见吴太尉时并未避人,只是马车午时进了太尉府,傍晚才离开,却没有人知道她与吴太尉谈了什么,只是次日,以邵林肃年事已高,不能胜任尚书郎一职为由,将其调到太学,与邵林安一起做博士。
这般敷衍,孟司徒原不该满意,只是吴太尉下一条命令,让众人都大吃一惊。
侍中邵容,少有侠名,昔在泽山县,以数百老弱,擒获数倍于己之流寇,而无一人伤亡,智勇过人,任其为参军事,即刻随军平宋威之乱。
有人当朝斥道:“胡闹!岂有以女子为参军事之理!”
只是此声量并不大,吴太尉与孟司徒都空前沉默,即便有人一再反对,最终还是通过了。
不久,大司农的位置上换了人,平叛的粮草飞速到位,主将是何将军,与宫中传授武艺的刘将军有些交情,对邵容态度很不错。
邵容从伴读变成参军事,族人们对此看法各异,邵明竹力排众议,命邵辰点了三百部曲随身护卫邵容。
与何将军报备之后,邵容提前带人进了军中,日日观摩兵卒操练,遇到不明之处,便请教同僚上司,一段时日下来,受益良多。
夜里,她将白天所得整理成册,再有时间,就看会书。
烛火下,邵容收好笔记,翻开书还没看上两页,门外传来一道鬼鬼祟祟的声音:“二娘,你睡了吗?”
“废话,二娘肯定还没睡!”另一道急躁的声音急吼吼的,“二娘,能进去吗?”
邵容叹了口气,吕大志七人入了军营,跟回家般自在,白日她让几人同兵卒一般操练,晚上竟还有精力四处闹腾,她偏头喊:“进来吧。”
吕大志率先推开门,捧着个酒罐子进来,笑眯着眼睛道:“二娘尝尝,好东西!”
后面跟着的人连声应和:“不错不错,志哥从谢都尉那处赢来的,好酒,香!二娘快尝尝!”
邵容取来自己喝水的茶杯,让他们倒了一杯,问:“怎么赢来的?谢都尉竟然肯?”
“何将军说让大伙比武艺!”
“大志哥一把将姓谢的按在地上!”
“姓谢的当时脸都黑了哈哈哈!”
邵容嘴角勾出一抹笑,抿了口酒:“这酒不错。”
“今日既是何将军开口,倒也无妨,平日莫要无故招惹谢都尉。”
军中不服她的人很多,谢都尉是最耿直的一个,时常落她颜面,主辱臣死,她面上无光,吕大志几人心中越发憋闷,看谢都尉不顺眼极了。
只是她们才是外来的,要同谢都尉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干架,吃亏的肯定是她们,此次让吕大志几人出一出闷气,也算好事。
这话原也是老生常谈,怕他们心中憋闷,其中缘由,邵容与他们讲得透彻,平日几人也忍着脾气,不与谢都尉之流争锋。
邵容掐指算算:“明日休沐,你们先去府里各支五百钱,想怎么花怎么花,休沐回来,便该启程了,后头日子可没有现在舒坦。”
几人互相打着眉眼官司,便知这回儿,二娘心里也是舒坦了,也不客气,笑嘻嘻应下了。
邵辰站在门口,只当看不见,等吕大志走了,邵辰低声提醒邵容,家里传了话,让她明天务必回家。
邵容低声应:“知道了。”
等邵辰继续在门口站岗,她丢开笔,趴在桌子上无声大叫,之前找了无数理由躲在外面,如今最后一个休沐,家里还传了话,无论如何,她是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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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