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花园的露台上,是晨读时间。姜妍挑选了适合姜暖阅读的书籍,从优美的散文到浅显的诗歌。她要求姜暖大声朗读,纠正她每一个不准确的发音和停顿。“声音是门面,”姜妍说,“要清晰,沉稳,不急不缓。”姜暖起初读得磕磕巴巴,声音细若蚊蝇,在姜妍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她渐渐放开了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怯意,但咬字越来越清晰。
朗读结束后,是短暂的复健时间。姜妍严格按照医生给的方案,监督姜暖进行枯燥的手部练习——握力球、指关节活动、手腕屈伸。每一次用力,都会牵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受损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姜暖常常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姜妍会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完成每一个动作,在她疼得手指发抖时,会冷声命令:“继续,还差三组。”但当姜暖实在忍不住闷哼出声时,她又会立刻起身,用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摩放松僵硬的关节。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心疼,是姜暖坚持下去最大的动力。
上午是文化课时间。姜妍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为姜暖补习落下的功课。她并不亲自授课,但每次课后,她都会仔细检查姜暖的作业和笔记,指出其中的错漏和可以改进的地方。她要求姜暖用左手书写必须工整清晰,哪怕速度慢。“字如其人,”她指着姜暖一个写得歪斜的字,“潦草敷衍,就是对自己不负责。”
午餐是固定的餐桌礼仪实践。在姜妍无声的示范和偶尔简洁的提醒下,姜暖的动作渐渐不再那么僵硬生涩。她学会了如何优雅地使用刀叉,如何得体地与人交谈(尽管对象暂时只有姜妍和佣人),如何在用餐时保持背脊挺直,眼神从容。
下午的时光最为丰富。有时是绘画课。巨大的画架支在阳光房里,姜妍会坐在姜暖旁边,教她认识不同的颜料,如何调色,如何握笔(依旧是左手)。姜暖对色彩有着天然的敏感,虽然左手控制不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色彩搭配却常常让姜妍感到意外。每当这时,姜妍会指着画纸上某一块意外的和谐色彩,淡淡地说一句:“这里不错。”这句简单的肯定,能让姜暖开心一整个下午。
有时是舞蹈基础。宽敞的舞蹈室里,四面都是镜子。姜妍请来了专业的芭蕾舞老师,但更多时候,是她亲自带着姜暖练习最基础的站姿、手位和简单的舞步。“舞蹈能塑造形体,培养气质。”姜妍说。她站在姜暖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和肩膀,帮她调整姿势。“抬头,挺胸,肩膀下沉……对,保持住。”她的气息拂过姜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冷香。姜暖的身体会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姜妍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练功服传来,那温度让她心慌意乱,却又贪恋不已。
最让姜暖感到煎熬,却又隐隐期待的,是钢琴课。
那架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琴房里,光可鉴人的黑色琴身像一块沉默的墨玉。姜暖坐在琴凳上,看着眼前黑白分明的琴键,右手护具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藏什么?”姜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钢琴旁,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琴键上划过,流淌出一串清越的音符。“右手不能用,就用左手。”她拉开姜暖旁边的琴凳坐下,侧身看着她,“音乐是灵魂的语言,跟用哪只手弹无关。”
她翻开一本简单的练习曲谱,指着第一行:“先认谱。这是中央C,这是高音谱号……”她的讲解清晰而简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着,她开始示范。左手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流畅地弹奏出练习曲的旋律。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清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姜暖看得有些呆了。
“你来。”姜妍停下,示意姜暖。
姜暖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琴键。声音沉闷而突兀。她紧张地看了姜妍一眼。
“手腕放松,手指自然弯曲,用指尖触键,不是用手掌拍。”姜妍伸出手,轻轻托住姜暖僵硬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手背上,引导着她的手指找到正确的姿势和落键的力度。“像这样……感受琴键的反弹力……对……”
姜妍的手心温热,覆盖在姜暖微凉的手背上。那触感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姜暖的全身。她的呼吸一滞,手指更加僵硬了。
“集中精神。”姜妍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姜暖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忽略手背上那令人心悸的温度和身后传来的淡淡冷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琴键和乐谱上。她模仿着姜妍的动作,用左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声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手指也笨拙得如同刚学步的孩童。
一遍,两遍,三遍……单调的音符在琴房里反复回响。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开始酸痛,指尖也因为用力按压而微微发红。汗水顺着姜暖的额角滑落。她咬着下唇,倔强地继续着。
姜妍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她的目光落在姜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左手,落在她紧抿的唇角和鼻尖细密的汗珠上,落在她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那眼神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努力的身影刻进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姜暖终于勉强将那一小段练习曲磕磕绊绊地弹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左臂都酸麻得抬不起来。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姜妍。
姜妍没有立刻评价。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暖因为练习而微微泛红的指尖。那指尖柔软,带着薄薄的汗意。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指法错了几个地方,节奏也不稳。”姜妍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冷静,“但,”她顿了顿,目光从姜暖的指尖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你记住了谱子,手指的独立性也比刚开始好了一些。”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姜暖的指腹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像火星般灼烫。姜暖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又被那奇异的触感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右手腕传来!那是神经损伤后常见的、毫无规律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骨髓!
“唔!”姜暖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左手猛地一颤,从琴键上滑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暖暖!”姜妍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手又疼了?”
剧烈的疼痛让姜暖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地按住右手腕的护具,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那钻心的痛楚。
姜妍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泪眼朦胧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那强装的冷静和严厉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慌乱。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一手紧紧环住姜暖的肩膀,支撑着她不倒下,另一只手则急切地、带着微微颤抖,抓住了姜暖那只完好的、此刻却因为疼痛而冰冷僵硬的左手。然后,在姜暖惊愕的目光中,在琴房柔和的光线下,姜妍低下头,温热的、带着急促呼吸的唇,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落在了姜暖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的指尖上!
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动作。一个超越了所有教导、所有礼仪、所有理智藩篱的动作。一个带着滚烫温度、无限怜惜和无法言喻情感的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姜暖脑海中所有的疼痛和混沌!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姜妍。姐姐……在吻她的手指?
姜妍自己也僵住了。唇瓣接触到那微凉指尖的瞬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慌乱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松开了姜暖的手,身体也迅速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无措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她甚至不敢再看姜暖的眼睛,目光慌乱地移开,落在黑白琴键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琴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刚才那短暂而灼热的触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姜暖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如同烙印般深刻。那剧烈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
她看着姜妍染红的侧脸和闪躲的眼神,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姐姐,此刻流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慌乱和……脆弱?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带着让她心悸的甜蜜和巨大的恐慌。
姜妍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仓促。“我……我去拿止痛药。”她的声音干涩紧绷,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琴房,留下姜暖一个人,怔怔地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指尖,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的、带着姜妍独特气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