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微怔,能再遇到瓦隆她不算惊讶,但凌元枫能来,着实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瓦隆?”
风霁雪听力过人,所以她也听见了黎舟的声音。
“活的死的?”景妙这话问得乍一听有些脑回路清奇,可实际上倒也合理,倘若林风眠和桑柔在瓦隆家里见到的瓦隆尸体是假的,那神女庙下面的尸体总该是真的吧?也就是说理论上瓦隆应该是死透了,会出现在这里真不好说活的死的。
纳和元下意识反驳:“当然是活的,不然谁在说话?”
这话林风眠第一个不认可,那边有声音就说明瓦隆是活的?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黎舟:“活的,但还有两个人。”
景妙皱眉:“还有两个人?”
黎舟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皆有顾虑,毕竟这一路上稀奇古怪的事实在太多了,眼下瓦隆无端出现在这里,不得不防。
正在众人犹豫,景妙先一步走过去,风霁雪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自己则上前拦住景妙的去路。
“跟在我身后。”
有些意外的,风霁雪没有对景妙的擅自行动发脾气。
景妙抬眼,露出藏在帽檐下黑酽酽的双眸,她直直盯着风霁雪,同时甩开风霁雪的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朝着怪石后面走去。
风霁雪没有阻拦她,而是跟着景妙也过去了。
余下众人自然没有再继续等待的道理,也纷纷跟过去,但也有胆小者不肯挪地儿,比如纳家几人。
远远的便见前方有一片建筑废墟,看着建筑样式和材质像是凌川的即盼国建筑。残留的建筑仍能看出原身是叠柱式拱券门,它后面虽然一片断壁残垣,但之前一定是有一座庞大的即盼国式骨肋券建筑,也就是像雨伞一样的顶部。不知曾经发生了什么,这里破败的像是被炸过了一样。
即盼国早在樾令时代(一界纪年3600年左右)有过少许文化传播,后进入定安时代(一界纪年3800年左右)后,即盼国几乎从一界传闻里彻底消失。也曾有探险队几次三番去找即盼国,但最终不是再也没回来,便是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所以关于即盼国的文化,至今极少有人知晓,林风眠若非沾了林家的光,也绝不会知道。
而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下,有一堆火堆烧得正旺,火堆旁是两顶帐篷,其中一顶帐篷前有两个男人。
林风眠第一眼便认出了凌元枫,他穿着一身黑色登山装,因人高马大看起来极具压迫性,但脸蛋倒是生得秀气温和,像是邻家哥哥。
而站在凌元枫对面的应该是瓦隆,他剃了个利索寸头,虽满脸皱纹,鬓角泛白,可着一身黑色冲锋衣,便显得十分精神。
如果仅仅只是打眼一看,只能看见这两个人,但黎舟说过还有两个人,所以林风眠又四下寻找起来,果然在不远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似乎有一道身影,正靠在墙壁上。
林风眠手电筒打过去,这才看清对方,他的头发比瓦隆长一些,没经过打理略显凌乱,但底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哪怕顶着鸡窝,也会让人只能看见这张脸。
他穿着当地民俗服饰,左臂贴合,又臂宽大,较为修身的上衣将他身材展现无余,宽松下摆一直到小腿。
居然是阿坤。
他捂着一只手臂,微微垂着头,见手电筒照到自己,他立马侧开身体,林风眠迅速意识到,阿坤可能受伤了。
林风眠挪开手电筒光线,再度寻找,可始终没有发现第四个人,最后目光放在另一顶帐篷上。
众人的出现自然引起几人注意,双方各自打量着,风霁雪则率先走出队伍,直奔瓦隆而去:“你就是瓦隆吧?”
瓦隆点头,目光简短的在风霁雪身上停留了一下,紧接着看向林风眠,风霁雪也顺着瓦隆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瓦隆是在看林风眠后,风霁雪问:“你认识她?”
瓦隆定定地看着林风眠,半晌后轻轻摇头:“不认识。”
“那你呢?”风霁雪转头看向凌元枫,二人不善的目光互相盯着对方,“你不会是林风眠的保镖吧?”
凌元枫视线越过风霁雪落在林风眠身上,他迟疑几秒说:“认识而已,我来这里是有我自己的目的。”
“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风霁雪矛头对准瓦隆,“瓦隆大哥,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接下来的路不如结伴。”
瓦隆轻笑,听不出喜怒:“老熟人?”
“您把我们送出村子,这份恩情我们可是都记得呢,穆徳大哥。”
瓦隆微诧,但没有说话。
瓦隆轻笑,没有说话。
林风眠取下背包,拿出医疗箱,走向藏在黑暗中的阿坤,温娇娇也忙跟了过来。
阿坤见林风眠过来,下意识躲开,却被温娇娇眼疾手快一把擒住,许是触及他的伤口,只听他闷哼一声,挣脱的力气也小了不少。
林风眠手电照过去,只见他手臂上满是鲜血,像是被什么锐气生生削掉一大片皮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而在他之前站着的地方,早已凝聚成巴掌大的一摊血迹。
林风眠:“伤成这样得处理。”
阿坤下意识拒绝:“不用,多谢。”
“如果接下来你要跟我们同行,那你就必须处理伤口,否则鲜血引来什么东西那就是无妄之灾。”
林风眠自然知道瓦隆和瓦隆会在这里就不会是什么偶遇,他们是故意在这里等着考古队,他们想看看考古队有没有本事走到这里,如果有那么才能成为他们锋利的刀。
阿坤看了一眼瓦隆,再收回目光时显然有所迟疑,但总归是妥协了,“处理一下吧,麻烦你们了。”
林风眠将他带到火堆旁坐下,紧接着将他手臂搭在自己支起的膝盖,这样可以起到抬高患肢的效果,她刚要清理伤口,凌元枫拎着更大的医疗箱走来,扶起阿坤的手臂,同时说:“我有包扎经验,我来吧。”
“用不着。”
林风眠推开凌元枫,神色已有不悦,凌元枫只好作罢,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给阿坤清理伤口,消毒杀菌,最后缠绕包扎。
期间没有任何麻醉措施,阿坤仅仅是咬牙硬挺,愣是没出一声。
直到包扎快结束,林风眠这才问:“你这是在哪受的伤?”
阿坤沉默几秒,声音低低地说:“来时路上有个机关差点弄伤阿爸。”
言下之意,伤是因为救瓦隆而来的。
风霁雪双手环臂听了半天,待到触发关键词后她直接将矛头对准瓦隆:“瓦隆,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呢?你家里的你的尸体,神女庙下面也有你的尸体,但现在却好端端站在这里。而且你不是说你的孩子已经死了吗?”
瓦隆长叹一声,眉眼间尽是疲惫:“尸体是障眼法,因为我要进入地宫,所以不得不假死。至于阿坤……琢光说他命格克村,必须养在她身边才能改命,但代价是永不能相认。”
林风眠心底冷笑,这瓦隆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但关于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言及此,瓦隆突然看向林风眠。
“您说。”
“活着出去。”瓦隆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联系警方。”
“可以。”
“这种承诺,曾经有许多人对我应下,可他们即便活着出去了,也没有带回生的希望。”瓦隆神色愈发沉重,眼神中那份期冀几乎要将夕江村的未来全部托付给林风眠,“这里,只有你能做到。”
林风眠微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明白。
“林家原本是息慎国国家参议员,后来国君一统南赡大陆,林家升为息慎总洲参议员,有南赡大陆不得驳回的直达上诉权和否决权,只有这样的力量,才可以给我们生路。”
凌元枫敏锐捕捉到瓦隆言辞中透露的信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的身份,又怎么对南赡大陆高层官员了解如此清楚?”
“琢光知道她的身份,阿坤告诉我的。至于高层官员,起初我也没想到这么深,但一次次报警,一次次石沉大海,我逐渐意识到,不仅琢光不想被人发现这里,似乎外面也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这里的情况。”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不能保证我可以做到。”
倒不是涉及己身林风眠选择自保,而是因为如果这件事真的跟高层官员有关,那并非是林家这等退出权利中心的家族可以掺和的。
但……林风眠偷偷瞄了一眼凌元枫,凌家虽谈不上如日中天,但政治上的确有几分话语权。
瓦隆无力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坐在火堆旁,望着明亮的火堆,他的神情也有几分怅然。
“故事有些长,我慢慢讲。”
众人也纷纷挨着火堆坐下。
“四十三年前,正值息慎国改朝换代动荡之际,一界四域虎视眈眈,他们都想趁机吃下这块肉,于是各派使臣前来谈合作,其中便有琰国。”
“你们对琰国的了解,或许只知道他们原本是最大的草药贸易国家,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但不知他们其实也有灵力。”
“其实最开始国君说灵力式微,说南赡大陆灵力枯竭都是假的,真实情况是只有息慎国没有灵力,但因国君对出国和对外贸易把控十分严苛,所以这个秘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林家和凌家就是这少数人。
那时候息慎国封锁国门,对外营造息慎国国土有毒,外来者会因水土不服而死亡,对内营造息慎国子民只能生活在息慎国,一旦离开息慎国则会暴毙而亡。
所以国内外安分守己,无人越界。
但实际上是国君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南赡大陆,于是关门偷偷发展科技。
“因为琰国的人提出一株雪葵草可换取一微灵力,当时有许多人冒死去找雪葵草,其中便有我的姐姐,邵芳,也就是彩霞。”
瓦隆言及此,他沉默了须臾,寂静时间里只有火苗在跳跃,他仿佛站在结局回望着过去,看着那个鲜活的姐姐一步步走向深渊,可他却无力改变。
“她告诉我她去了一个村子,但隔了两周都没有回来,我担心她于是来找她,却发现她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我更无法救她。我只能选择假装顺从,恰好这时村长提出让我与他的女儿铃云结婚,权宜之下我只能同意。婚后的几个月,我装的天衣无缝,所有人都认为我真的臣服了,可这几个月里我利用他们对我的放松发现这里是个巨大的人贩子窝点。”
“可我还是无能为力,这里阶级制度分明,堪比一个国家,我根本无法在这些人的操控下救人出去,我只能继续臣服寻找机会。可这时突然出了变故,铃云死了。”
“她是村长的女儿,她的死必定会引起整个村子的轰动,所有人都怀疑我是凶手,要将我杀了给铃云报仇,幸好铃云生前有告诉我村子的秘密通道,我才能从村子里逃出来,可那也只是从虎口跑进了狼窝。这片林子实在是太大了,毒虫又多,我想活着出去难如登天,可偏偏天不绝我,我偶然发现一个地下入口,进去后居然是个天然的巨大山洞,我便在里面安了家,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后我在林子里偶然闲逛,竟发现了一株雪葵草,我知道我带不走它,于是直接把它吃了。吃了雪葵草不久,神女信徒便找上我,要带我回村。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只是没有对我下手。他们人多势众,与其拼死一搏,不如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跟着他们回了村子后,他们把我带到神女庙,我第一次见到琢光婆婆,她告诉我因为我吃了雪葵草,所以体内会逐渐滋生灵力,我这样的人如果出去是十分危险的,因为只是拥有灵力却无法操控灵力,那便是一块肥肉。琢光婆婆说她可以保护我,只是前提要我做神女信徒,要为她做事,我答应了。”
“而这座地宫便是神女信徒所建,他们认为走过一遭阴曹地府便可永生。”
温娇娇问:“那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瓦隆眸光微暗,轻叹一声说:“我本来就住在这里。”
“您住在这里?那石楼……”
“那里不能再踏足了。”
“为什么?”
瓦隆看了一眼孟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风眠决定不在掩藏,她需要逼出瓦隆的实话:“我之前进入了一个幻境,幻境中铃云的父亲将铃云献给琢光做古夫罗,而你使计让铃云怀孕,之后你杀了铃云的父亲,铃云则死在神女庙里。铃云毕生所求是你能救出那些被拐卖来的女性。”
“你……你居然……”瓦隆愕然,神色满是震惊,可又迅速冷静下来,“你说对了一半,铃云的体质特殊,她其实生来就是要做古夫罗的,而生育后即刻施行最佳。”
林风眠怒声斥道:“你既然知道还让她怀孕!”
“不是我!是琢光!”言及此,瓦隆声音颤抖起来,神色间尽是痛苦,“是她将……我的……她迷晕了铃云,涂抹在她的……”
许是过于难以启齿,他没法直言说出,最终深深低下头。
周遭陷入静谧,只能听见火堆燃烧时的噼啪声。
但林风眠没空怜悯他,沉声发问:“如果你对每一个人来这里的人都抱有期望,琢光不可能一点不知情吧?”
“不多,不过五个人。”瓦隆抬起头,泛红的眼眶中映出林风眠的影子,“你……”
他的目光又看向黎舟。
“和他是第六个和第七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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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