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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说谎的眼睛》

#内容大体为原著主线剧情打断重新排列,私设极多,严重OOC,不喜勿入,请勿KY

#大纲为原创,润色和叙事有借助AI,不喜慎入,请勿人身攻击

#男女主三观与正常三观相去甚远,请慎重阅读

#he(男女主无人死亡),符合情人节主旨

【神木光·15岁】

剧团的后楼梯总是很安静,是最适合他这种看似光鲜实则内心空无一物之人该去的地方。

但在不久之前,光发现自身难得的容身之处,被一个“不速之客“给入侵了。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隐藏在兜帽下的少年没有抬头,仅仅是回应。看似关切,却更接近于同类发现彼此时,隐藏自己的警惕。

——只是在休息而已。

光再度在剧团的后楼梯遇见星野爱,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

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对着空气一遍遍地说着同一句台词。

“我喜欢你。”语气平坦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也难怪剧团里的前辈们并不关注她,光靠颜值是无法在剧团立足的。

光站在暗处看了很久,企图理解她的情绪波动,却发现完全不能。

为何他会对眼前这个演艺界最不缺的地下偶像这么关注呢?当然不是因为她漂亮——剧团里漂亮的孩子很多,他自己那张遗传自女演员母亲的脸也足够惹眼。

是她那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像一幅精妙的赝品画,笔触全对,唯独灵魂不知遗落在哪里。

“你那样念,”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不自觉滑出来,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波动,“一百遍也不会有人信的。”

兴许是第一次有人出言指导,少女转过身,歪着抬起头。

那是神木光第一次看清星野爱的眼睛。

与深紫色的发丝相比,她瞳孔的颜色很浅,像融化的黑糖,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不是空洞。是太满了,满到所有的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底,只剩一片虚假的澄澈。

“那要怎么念呢?”她歪过头,下意识微笑提问。没有羞赧,没有恼怒。

只是单纯地提问,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问路,或者更接近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还真是有趣的人,光这么想着,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看来他的人生终于能有些变化了……

“你付不起我的学费。”光回应,“你应该更用心去观察别人的演技。“

“我没有钱。”少女坦然承认,“但是经纪人说,只要学会演戏,我就能成为更受欢迎的偶像。”她俏皮地摆了一个手势,似乎是她作为偶像最标志性的动作。

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论是偶像,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父亲的情妇里有一个是过气的偶像,住在父亲提供的公寓里,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像一朵被剪下来插在花瓶里、忘记换水的花,迟早会慢慢枯萎,最后沦落至垃圾桶。

但眼前的少女不同,她看似焕发着活力,却没有生命的真实感,像是永不凋谢的花朵。

“你叫什么名字?”

“星野爱。”

星野……爱。

光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合适的命名。

眼前的少女不论是从眼神还是从演技,都看不出她对于情感的理解。

一个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却被赋予这样的姓氏。

“我叫神木光。”

少年没有说“请多指教”。少女也没有。

就像是两只初遇时端倪着彼此的幼兽,警惕地满满靠近彼此。

不久之后他们便会发现,他们是同类。

那天的雨下到深夜才停,潮湿又漫长,阴冷到沁入骨髓。

后来光想起这个傍晚,总觉得星野爱的存在对他而言,便是如此。

【星野爱·15岁】

闪烁着星星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剧团里少男少女的动作,却丝毫不能理解。

爱不明白,为什么一句“我喜欢你”不能直接说出来,非要加上那么多的温度、颤抖、欲言又止。为什么人要在说真话的时候移开眼睛,说假话的时候直视对方。

而且说到底,“喜欢“究竟是什么呢?

福利院的老师说爱是个“很难共情”的孩子,看着乖巧,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不是冷漠,只是无法理解这些情感。就像色盲无法理解红色,先天性痛觉缺失的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被烫伤要尖叫,爱天生无法理解情感。

所以她不会演戏,但是如果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偶像,这是必需的。

“你想学演戏?”经纪人齐藤的眼睛亮起来,“正好,LALALAI剧团那边有个天才童星,比你还小一岁,已经演过三部电视剧了。你可以去这个剧团试试看!”

这是爱第一次见到神木光的契机,而且在她亲眼见到对方的一刹那,她便知道“天才”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多么精确。

那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在念台词的时候,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像一台精密校准的仪器。但是在团长喊停后的下一秒,他所呈现的形象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厉害啊……不仅仅在于演技本身,还在于能将自身完全抽离角色这一点。

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舞台上那个少年,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学会”的**。

不仅仅是因为想成为更好的偶像,还有着想要理解情感的冲动。

爱能察觉到,少年念出“我爱你”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和她一样。

但为什么少年的演技,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呢?

“……你的眼睛,是天生会说谎的眼睛。“

不知是在第几次演出结束后,爱终于在后楼梯堵住了少年,能让他正眼看向自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她歪过头:“怎么能做到让他们都相信你呢?明明你谁也不爱啊。”

带着兜帽的少年回过头,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你也可以做到。”少年笑着回答,“我们是一样的。”

彼时的少年完全没有将爱放在眼里,在他的眼中,这不过是又一个记不住名字的,因他的演技与容颜驻足的少女,但爱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哪怕完全不能理解,也能做到骗过所有人,这就是所谓的演技吗?

爱突然真正对演戏产生了兴趣,并非为了成为更好的偶像,而是一种新奇感。

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同类,一个和她一样,胸腔里装着空盒子的人。

空盒子遇上空盒子,本来不会发出声音,只会引起共鸣。

当时的爱也完全没有想到,明明都是空箱子,可少年偏偏要往里面放东西。

【神木光·15岁】

在短暂接触了不到一个月后,光发现,星野爱是个怪人。

不知道便利店的三明治需要结账,以为所有穿西装的男人都是“爸爸”,第一次看海的时候问“海水为什么不结冰”,而且完全没有被异样的眼神凝视之后的不适感。

她就像一台只安装了必要程序的机器,缺失了太多普通人默认装载的常识插件。

可就是这样一个怪人,经过光的简单点拨,便能表演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出色演技。

不仅仅是扮演出与本性截然不同的角色,而且还会在无意中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简言之,星野爱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会发光。

但光很清楚,那不是演技,星野爱从来不是一个演员。

星野爱是一面镜子——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情感,她从来不需要去理解,她只需要接收粉丝们转递给她的爱,再度重现出来即可。

星野爱站在舞台上,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

亿万人的目光注入其中,她才终于有了形状。

真是令人痛恨的天赋啊,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本性,不需要去祈求他人就能获得爱。

神木光痛恨这种天赋,哪怕是他,也无法拥有这种天赋。

站在爱身边的自己,只是一个盗火的凡人。

他用演技拙劣地模仿人类的情感,而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心掏给她。

包括他自己。

光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像是发掘了一块能够反射出晶莹光泽的璞玉,无比想要占为己有。明明早已习惯了用身体去交换他人给予自己的爱,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情感。

明明与自己一样都不懂得爱为何物,却能包容一切情感。

耀眼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却又炙热得令人自惭形秽。

如果只属于他……就好了。

第一次主动接吻是在剧团的道具间,不同于记忆深处想要忘却的口红磨砂感,少女的唇瓣因不懂得保湿而涩得发干。远不及演技表现得那么深情,更像是两只幼兽的啃咬。

爱呆呆地望着自己,就像是在向下打量一个不能理解的生物,却又没有排斥与反抗。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停。

就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根浮木,只是源于本能的相互依靠。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不知过去多少天后的晚上,在那张对他们二人而言大到夸张的床上,光凝视着爱的眼睛,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那双会说谎的紫色眼眸游移着,没有焦点。

“说实话,”爱想了很久,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不知道。”

那是他听过的最真诚的谎言,也是最残酷的真话。

【星野爱·16岁】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爱看了很久。

但此刻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确定自己并没有操作失误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说明书。

青春期时常会出现月经不调的情况,在被齐藤先生发掘作为地下偶像出道后,也时常发生。以至于爱在这个月再度没有准时来月经时,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在今天早上,爱的奇思妙想打断了她原有的想法。

经过简单的便装,她前往药妆店购买了必备的试剂,就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

她甚至都能预料到齐藤偶尔的吐槽——爱做事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爱能感受到身体内部的变化和内心情感的变化,这种感觉很复杂,很抽象。

她想起孤儿院的保健课上,为防止幼儿猥亵事件的发生,老师们刻意用恐吓式语言描述的过程,此刻却丝毫感受不到恐惧,但至少明白了:原来身体里住进另一个生命,是这样的。

那种奇妙的情感与这种生理现象一同在爱的深处孕育,萌发,令她充满期待。

那么,要不要告诉光呢?

爱的脑海里飘过许多被灌输的想法,例如知情权、责任、一起分担…….

但比理性思考更快出现在她的潜意识里的,是最近对方那双渴求到失去自我的眼神。

于是,她没有告诉光。

但其实,她也已经告诉过他了,用另一种方式。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某次事后,她躺在他臂弯里问,“你会怎么办?”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那就结婚。”闷闷的声音,“把孩子生下来。”

“十五岁不能结婚哦。”

“那就等到能结的时候……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爱没有再问,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像溺水的人说“我会游泳”也是真话

——不是基于能力,而是基于求生欲。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分手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练习过无数遍的、完美的偶像微笑。

“你没有准备好当父亲。”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好像他问过什么,好像他没有。好像他追上来过,好像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记忆在那个下午出现了断层,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经纪人的车里,窗外的雨刷器徒劳地扫过永不停歇的水痕。

“你真的想好了?”经纪人问。

“嗯。”

“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呢。”

“他知道吗?”

“不知道哦。”

经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会震怒,会像记忆中的母亲那样歇斯底里地骂她愚蠢,把她赶下车。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像许多年前把她从福利院接出来时那样。

“那就要考虑如何把孩子生下来了吧。”齐藤的眼神隐藏于墨镜之下,让爱判断不了他的表情,但语气却是不同于平日的严肃,“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当红偶像怀孕的事实。”

哦对,的确是不能让粉丝们发现呢。

爱把脸转向车窗,怔怔地凝视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让人判断不出她的情绪。

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让她看不清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表情。

——这种奇妙的期待感,是爱吗?

爱默默想着,却没有人能够回应她的问题。

【神木光·16岁】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怀孕了……

——大辉是你的孩子吧?

自从和爱在一起之后,光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看似充满成熟韵味,在他眼里却无比狰狞的面容了。但由爱带来的平静,伴随着她一个月前的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获得过内心的平静一般。

爱消失的第一周,他以为她所说的不过是玩笑。

第二周,他以为她正忙碌着赶通告。

第三周,他才发现自己发去的所有消息都被拒绝了。

第四周,电视里播报了新闻。

“人气偶像星野爱因身体不适,暂停所有演艺活动,进入休养期……”

光紧紧地盯着屏幕,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筷子,回忆起了爱离开他的那一天。

——你没有准备好当一个父亲。

——所以,我们分开会比较好。

她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而是选择把孩子生下来,只是抛弃了他而已。

哪怕知道当红偶像怀孕意味着什么,她也没有逃避,她只是放弃了他而已。

光放下筷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这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他们初遇时的阴雨。缠绵的阴雨在他的心脏上浸出一个洞,任由黑暗的负面情绪在其中蔓延。

光难得地回忆起母亲,那个给予自己能够用于交换价值容颜的对象。

想起一直精神恍惚的昔日女明星,最后一次清醒时看着亲生儿子的眼神。

不是来自母亲对子女的慈爱,更像是一种陈述——我并不爱你。

七岁又衣衫褴褛的光,愣愣地望着被警察从公寓里带出来的母亲被架着押上警车。

本能地任由赤足踏过滑泞的地面,只为追随母亲的目光,但那个人只是眼神无光地凝视着下方,没有分给他丝毫。

他知道,母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自己,他不被任何人所爱。

此时此刻,在意识到自己被爱抛弃了之后,光再度感受到了那天的心情。

他不再去剧团演出,彻底将本性的自己封印起来,用他的演技和母亲给予的容貌扮演一个温和又谦逊的少年,这并不难。

父亲对此很满意,以为他终于“走上正轨”,哪怕他仅仅是个私生子。

光转学去了私立高中,用那张遗传自母亲的脸周旋于同学之间,用父亲给的零花钱维持体面的社交。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多少“B小町”粉丝论坛的截图,没有人知道他学会了多少种追查IP地址的方法,没人知道他偷偷去爱原有的公寓住址蹲点过多少次。

他只是想找到她。

只是——想听她亲口说:我不需要你了。

少年的潜意识里总是觉得,爱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她与母亲不同。

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他给出全部之后,不会只留下一片漠然的空白。

但很可惜,他很清楚地知道,星野爱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为了避开他。

原本被少女赞扬的浅粉色瞳孔颜色愈发浑浊,谁也不能料想到这个年仅15岁的少年在想些什么。既然这样,那也只能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手段了。

光点开近期与一个发言极为极端的“B小町”粉丝凉介的聊天记录,有了一个念头。

私生饭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他们狂热、盲目、不计后果。

他们愿意为了偶像的一句话倾家荡产,也会因为偶像的一个笑容跌入地狱。

光只是把“人气偶像可能隐居生子”的消息,用适当的渠道、适当的语气、适当的暗示,投递到那几个极端ID的私信箱里。

剩下的,网络会替他完成。

凉介查到那个偏远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初春,接近爱的预产期。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即将过期的樱花季限定糖果。

他们是坐最早一班大巴来的,一切都如光所料,但也有他掌控不了的事件发生。

在短暂的分头行动后,光看到了凉介那张惨白的脸,喃喃着“我杀人了……”。

宫崎县是个多山的地区,病院也常会被设立于山崖之上,这也意味着,在山上的失足事件也会格外多。

真是一把难以控制的双刃剑呢。

光这么想着,冷静地戴上口罩,穿越山脚的警车与警戒线。

然后他瞧见了爱经纪人那张苍白的脸。

“……私生饭行凶……偶像分娩途中遭遇袭击……所幸母子平安……”

光没有刻意打听什么,仅是从凉介破碎的只言片语之中就能推测出他做了怎样的蠢事。

他待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手里还握着那袋没结账的糖果,今天是保质期的最后一天。

母子平安。

爱活着。

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爱——成为母亲了,和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是同样的身份了。

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握着糖果的右手都开始微微发麻。

直到店员怯生生地提醒,他才放下糖果,转身走向门外。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他站在车站牌下,看着那辆即将带他离开的大巴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

年仅15岁的少年踏了上去,没有回头。

此时的少年并不知道这场事故仅仅是极端粉丝的失控的开始。

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星野爱·20岁】

爱自己都没有想到分娩后重返演艺界的一切都会进行地这么顺利。

壹护先生找来了合适的幼儿看护人京子小姐,露比和阿奎亚更是聪慧得完全不像是婴儿。

令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是,在回归之后,B小町甚至发展到了能登上小巨蛋,参演红白的程度。

但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波澜。

——“你是笨蛋吗?我们没有爸爸的!”

露比的大声呼喊,令爱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

客厅里,五岁的星野瑠美衣正叉着腰站在沙发上,用奶声奶气的嗓音向双胞胎哥哥宣告着重大发现。另一旁的星野阿奎亚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翻着绘本,偶尔抬眼纠正:“不是‘我们’,是‘你’。我有爸爸,你没有。”

“你也没有!”

“我有。只是还没找到。”

“找不到就是没有!”

爱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自己,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爱是什么?

母亲是什么?

家是什么?

她花了二十年才明白,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

“露比,你和阿奎亚都是有爸爸的哦!”拿着两杯牛奶的爱带着最熟悉的微笑出现在儿女的面前,斟酌着用词,“毕竟每个人都是有爸爸妈妈的嘛。”

在爱的视角,她亲爱的儿子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而女儿则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在哪里?“

“他在做自己的事。”

“他不想见我们吗?”

“不是不想。”爱把女儿散落的发丝,那遗传了父亲的金色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无比温和:“是还没到时候哦,爸爸一定会和露比和阿奎亚见面的。”

“那什么时候才会到时候?”

“等他准备好了。”

露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情是无法立马接受的委屈。

爱端起自己的咖啡,却发现咖啡已经完全凉透,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看样子,为了露比和阿奎亚的正常成长,还是得通知他才行。

说不定,其实没有准备好的,其实是她。

公用电话亭在便利店旁边,红色的顶棚褪了色。

身穿风衣带着超大墨镜的爱投进硬币,按下那个多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听到了忙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爱原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快接起,一下子有些呆滞。听筒那一头传来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沙哑不同,格外低沉又富有磁性。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她却莫名地知道这就是他的声音。

那已经不再属于十五岁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像浸过水的木头。

“是我。”在她开口之后,对话陷入了沉默。

爱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却没有等来对方的质问。

没有问“你怎么才打来”,没有问“这些年你去哪了”。

只是沉默,像终于等到涨潮的海。

“孩子们四岁了,”爱询问着,“你要不要见上一面?他们很可爱的哦”

对话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寂静地令爱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然后她听到了对方的回应:“地址。”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因达成了共识,爱没有多想便报出了经纪人家里的地址。

露比和阿奎亚在户籍上被登记为壹护和京子小姐的孩子,对他们日后的成长也是好事。

“不是复合哦。”爱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不想给那个人增添压力。

“……我知道。”

电话挂断。

爱放下听筒,走出电话亭,心情好到哼起了主题曲。

初秋的阳光温和地落在她肩上,她拉低帽檐,把半张脸藏进风衣领口。

爱没有注意到街对面那个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

更没有注意到他从她走进电话亭就一直站在原地,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手里攥着一束快要蔫掉的雏菊。

她只是忽然想着:原来等待一个人准备好,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神木光·19岁】

“地址在——,嗯,这周末就可以。”

电话被挂断后,光还一直维持着接听的动作,在落地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这是自她离开以来的四年里,第一次主动联络自己。

那么多个没有她的日夜里,他已经从十五岁长到了十九岁,从剧团退学又进入私立高中再升入大学,从父亲的闲置资产变成父亲可以拿出手炫耀的“优秀儿子”。

他学会用商学院教的那套方法论分析粉丝心理,学会用父亲传授的商业头脑经营人际关系。

他唯一没学会的,是如何忘记她。不如说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由父亲赠予的公寓墙壁上贴满了星野爱的海报。最新的电影,最新的广告,最新的杂志封面。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收集她所有的影像,供奉在自己的圣殿里。

从刚分娩完的浮肿到最近,她瘦了,发型也有细微的改变,眼神更不再像少女时期那样漂浮不定。

她成为母亲了,成为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距离周末还有四天,距离星野爱登上小巨蛋还剩三天。

他把那个日期圈出来,像圈一个等待了十年的审判日。

然后即将成为青年的少年点开多年未使用的社交软件,找到了那个早已暗淡的头像。

再度联络她也没有意义,她一定不会回应,况且——

她已经主动联系他了,他只需要等待、赴约,就可以再次见到她。

四年都等了,四天却等不了。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适合被动等待的角色。

他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十年前就该问出口、却因为太过震惊而咽回去的问题。

为什么要抛弃我?

为什么宁愿冒着被粉丝发现的风险,承担作为母亲的责任,也要离开我?

深夜的高档公寓里,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周末的前一个晚上,在“B小町”的粉丝论坛里,已经背负了一起命案的极端粉丝发布了作案预告——他准备明日前往人气偶像星野爱所在的公寓,声称要“揭穿偶像的真面目”。

如此过激的言行很快遭到了禁言和封号处理,却意外勾起了青年的兴趣。

凉介锁定的地址是对的,因为十分钟前,他刚把它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手机背面。

但即便是光也没有想到,凉介会做出那般过激的行为。

他没有刻意干预,也是因为想要看到那个看似一切都毫不在意的人,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罢了。这是他的复仇,却不是他的谋杀。

在公共屏幕上看到当红偶像被粉丝入室袭击的新闻之时,着装打扮过一番的青年正在挑选给素未谋面的儿女的礼物。但镜头中血腥的场面也的确出乎了他的预料。

果然应该早就把凉介处理掉的!内心深处的阴暗思绪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喷涌倾泻而出,青年隐藏了自身的真实情绪,离开了商场。

青年快步来到经纪人的公寓楼下,却只见到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里闪烁。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刺耳,被从单元门里抬出来的担架白布单上,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停住了上前的步伐,那双晶莹的瞳孔里晕开深不见底的漆黑。

粉丝伤人事件调查结束后,东京仍旧下着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徘徊在公寓附近的青年被淋得浑身湿透,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双浑浊的瞳孔映衬出凶案现场的混乱,嘴角却露出了混沌的笑容。

他还真是有一双,会欺骗人的眼睛呢。

【星野爱·25岁】

淡出公众视野的第五年,爱终于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相处。

左腹的疤痕已经褪成淡粉色,像一道被时间磨钝的旧伤。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她那把刀刺入时的冰凉触感。医生说伤到了神经,再也不能剧烈运动。

不能跳舞也没关系,虽然和女儿同台演出的梦想难以实现,但是露比最近已经在儿童舞蹈团里大放光彩,说不定以后真的可以青出于蓝,成为超越她的偶像呢。

不过阿奎亚最近越来越沉迷于童星演艺事业,不要影响到学业就好了呢。

——“没关系京子小姐,露比和阿奎亚就拜托您了。”

五年来,爱偶尔接一些广告模特的工作,大部分时间住在郊区的公寓里。

这里离经纪人齐藤先生的老家更近,更适合双胞胎不被骚扰地生活;这里也很安静,没有人会在便利店认出她。

在那场可怕的凶杀未遂事件后,星野爱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同时,她也成为了最令人难忘的偶像,毕竟遭遇入室袭击可不是每一个偶像会遇到的事。

但也多亏了提前引退,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种多肉植物,学会了用缝纫机制作女儿的演出服。

爱花了二十五年,终于学会如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终于渐渐理解爱为何物。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她会想起那个电话号码。

十年过去了,他的号码始终没有变,如果没有那起事件,他应该能和孩子们见一面的。

也许他一直在等。

也许他早就忘了。

也许那个周末的邀约之后,她应该再打一次电话,但她没有打。

有些电话,错过最好的时机,就再也没有拨出去的勇气。

今日一大清早,经纪人夫妇便带着双胞胎去市区拍童装广告。

露比上周接了一部儿童剧的女二号,阿奎亚也在同一部剧里客串。两个孩子站在镜头前的时候,爱恍惚看见了十五年前的自己——和那个在后楼梯教她念台词的身影。

原来时光是这样残忍的东西。

它把少年变成父亲,把少女变成母亲,却永远无法教会他们如何相爱。

方才京子小姐提到行程有变,双胞胎今晚可能得住在市区,也意味着她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

挂断电话的爱换上便服,穿梭在人烟稀少的广场,好奇地打量着商场里的大屏幕,偶尔会见到她最爱的孩子们的海报。

米色风衣,茶色墨镜,丝巾在颈间松松打个结。这是她最稳妥的伪装,十年间从未失手。

郊外的商业街很安静。她在便利店买了咖啡,在花店买了一束雏菊,漫无目的地走着。

爱路过一面落地橱窗,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完全不像两个十岁孩子母亲,也不像是二十五岁女性的身影。

原来这十年,我都没怎么变化吗?爱凝视着自己,莫名有些高兴。

岁月未曾留下痕迹的喜悦感令她过于兴奋,在前行的途中不经意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她抬起头,遮盖了大半容颜的墨镜滑下鼻梁,“是我没有看路。”

“完全没关系。”

意外的碰撞让爱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于对方而言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对面的人也戴着墨镜掩饰自己的容颜,但金色的中卷发,以及比记忆里更深峻的五官,还有高到要踮起脚才能望清的容颜。

爱停止了思考,她很疑惑为何眼前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却问不出任何话。

已经成长为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青年俯下身,也在盯着她,那双会说谎的眼神此刻却判断不出任何心理。

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两副墨镜,却近在咫尺。

“终于找到你了。”爱被那双曾经沉迷的闪烁着爱的眼眸凝视着,却感受到了无法挣脱的恐惧感,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再会说谎,反而会吸引人逐渐沉沦。

就和当初曾经能吸引无数人的,自己的眼眸一般。

“真是漂亮到会说谎的眼睛啊。“

“毕竟,我们是同类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