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我堂堂预备炉鼎 > 第19章 再见情郎

第19章 再见情郎

杨小北话音刚落,颈侧便是一凉。

慕然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至,那柄剑不知何时已斜斜压在他喉间,雪亮的剑映着冷光。

杨小北呼吸一窒。

“放尊重点。”慕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对王爷口出无状,我这刀可没长眼睛。”

杨小北索性破罐子破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微微仰了仰下巴,将喉间那一片脆弱的皮肤又往刀锋上送了送,唇边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来,照这儿抹。抹完记得把尸体丢去乱葬岗,省得脏了你们王爷的地,你们王爷不是就盼着我死吗?”

“你!”慕然手背青筋暴起,刀尖颤了颤。

“慕然,退下。”谢知韵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仍是那副不容置喙的腔调。

慕然恨恨地收刀入鞘,退后半步,眼神却死死钉在杨小北身上。

杨小北浑不在意,反而一步跨到谢知韵面前,仰起脸直直逼视着他:“王爷,今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摊开讲清楚。您到底想做什么?您给个痛快话,别动不动的又是杀、又是亲、又是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谢知韵看着他因酒气和怒气而泛红的眼角,一时竟被问得有些发懵。

那妖物,那股力量,确然存在。可他确实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有一瞬间他是真想放他走。放他回杨府去,由他自生自灭。

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他是信不过杨小北底细也好,是不肯让这个扰乱了他心神的人脱离掌控也好……又或者,是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在作祟。

“留在王府有何不好?”谢知韵压下喉间腥甜,语气冷淡,“好吃好喝供着你,比你回杨家强。你那父亲对你不闻不问,你弟弟又多次诋毁。你与其回去受他们的气,还不如留在本王这儿。”

杨小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所以呢?您老是我什么人?天底下人这么多,王爷您要积德行善,有的是人排着队领恩。我没把性命挂在别人裤腰上的习惯。”

“本王承诺,不会再对你出手。”

谢知韵这句话说得极轻,似恩宠,可确然是让步了。

可为何他平白要受这恩?

杨小北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慢摇了摇头:“你真是疯了。”

可他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下一刻,他转身钻进马车,啪的一声,撂下车帘。

谢知韵在原地站了一瞬,随即也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驶动,车外慕然一脸不解,他不明白为何王爷突然又不想杀这杨小北了。

而车内,杨小北闭着眼,在心里疯狂戳系统面板:“统子哥?古德?你死哪去了?你宿主我就要被抹脖子了你知道吗?你又摸鱼!”

半晌,脑海里静悄悄,半点电子杂音也无。古德又不在了。

杨小北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对面那位正闭目养神,长睫低垂,面色还是伤后的苍白,可那周身的气势却半点没减。

他心里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

谢知韵缠着他不放,古德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明谢知韵的底细。莫非这狗王爷真有什么特殊身份?他前思后想,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谢知韵知道了自己那个任务。

荣登帝座。

四个字在他心头滚过,若是谢知韵知道了他是来抢龙椅的,那不杀他才怪。可既然如此,又为何亲他?

杨小北想得脑仁疼,索性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窗口。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驶回王府。

次日,御史大夫周崇年的五十五岁寿辰,府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水阁前的庭院摆了几十席,荷花池上又搭了戏台,丝竹之声和着笑语人声,好不热闹。

杨小北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缀了块羊脂玉,墨发半束,颊色红润,往那儿一坐,硬生生将满园的姹紫嫣红都比了下去。

他本不乐意来,可谢知韵说“今日满朝文武都在,你且认认人”,他琢磨着这也算个窃取情报的好机会,便跟了来。

席上多是官场老狐狸,推杯换盏间句句都是机锋。

杨小北听了几句便觉无趣,索性自顾自地喝酒。

御史大夫府上的葡萄酒是西域进贡的,入口甘甜,后劲十足。他贪杯,不知不觉便喝了七八盏,两颊泛起薄红,眼角眉梢都晕着一股懒洋洋的媚态,看得邻座几位年轻官员频频侧目。

谢知韵坐在他斜对面,正与刑部尚书柳明铮说话。柳明铮身侧坐着的正是新婿李罗宁。

李罗宁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可惜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杨小北那边飘。

谢知韵看在眼里,神色不动,只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侧了侧身子去挡。

酒过三巡,杨小北觉着小腹有些涨,便放下酒盏,起身与身侧小厮说了一声,离席往东边竹林后的净房去。

竹影婆娑,凉风习习,松快完,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他正扶着栏杆舒了口气,忽听身后脚步轻响。

“小北。”

那声音温温软软,像是含了蜜。

杨小北胃里跟着一翻,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这具身体本能地反应!看来此前用情至深。

他再度感慨,原主好端端地,怎么就眼盲心瞎。

“小北!你站住。”李罗宁加快脚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你怎么能对我视而不见?你当真一点也不顾及我们往日情分吗?”

杨小北终于停下,回头,脸上挂着一种将要作呕的嫌弃:“李探花,好狗不挡道。您如今是尚书府的金龟婿,官运亨通,前程似锦,何苦在我这摊烂泥上耗时辰?”

“我心里头的人是你。”李罗宁低声道,目光灼灼,“那日在酒楼,柳如月在,我不得不从。你知道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杨小北弯起唇角,“你的难处是怕失去尚书府的靠山,怕丢了探花郎的面子。你若是真敢与我在一处,当日为何不推开那柳小姐的手?反倒说与我恩断义绝、天打雷劈——你倒说说,老天怎么还不来劈你?”

李罗宁被堵得面皮涨红:“你、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我不知道。”杨小北截断他的话,“我杨小北脑子进了水才会再信你半分。不是,你有没有毛病。上回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与他……与我,再无半分瓜葛。晦气!”

李罗宁一急,竟上前两步,伸手便想揽他的肩:“小北,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明日就去尚书府退亲……”

杨小北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疼得李罗宁“嘶”地抽了口冷气。

“还敢动手动脚?”杨小北哼哼笑着,“你再碰我一下,我可就叫王爷了。你猜他会不会信你?”

李罗宁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说话,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树丛那头传来:“他碰了你哪只手?”

谢知韵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青石小径上,衣袍猎猎,眉眼间仿佛凝了霜。

他大步走来,也不多说,直接揽住杨小北的腰,往自己肩上一扛。

“谢知韵!你放我下来!”杨小北猝不及防,头朝下悬在半空,登时炸了毛,手脚胡乱扑腾,“我是货物吗?动不动就是扛!你放我下来!”

谢知韵像是根本没听见,反而收紧手臂,将他腰身箍得更稳,然后才抬眼看向李罗宁:“李探花,方才本王若是没听错,你是要退了尚书府的亲事?”

李罗宁脸色变了又变,却强撑着仰起头:“王爷,这是学生与如儿之间的私事。”

“哦。”谢知韵淡淡应了一声,“那便正好。你岳父大人正在前边与吏部侍郎说话,要不要本王请他过来,你们翁婿当面商议商议?”

李罗宁腿一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王、王爷……”

“怎么?又不退了?”谢知韵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既不敢退,方才那句‘退亲’,便是随口哄人的浑话。李探花,你这般男女两头都要占着,怕不是连自己都感动了罢。”

李罗宁被他一句话噎得血气翻涌,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王爷又何必咄咄逼人?说来,您素来不好男风,却偏偏将杨小北一个小公子拘在府中寸步不离,满京城谁不在背后议论?王爷若真一心为公,何不将杨公子放还杨家?还有——”

他顿了顿,打定主意今日便豁出去了,“学生听闻,熙月公主如今入了宫,贵为婕妤,正得圣宠,可据说她还记得王爷的情分呢。”

话说到这等份上,几乎是撕破脸了。

杨小北挂在谢知韵肩上,心里暗叫不好,这家伙真是疯了不成?

谢知韵却只微微一哂:“李探花倒是消息灵通。既知熙婕妤圣眷正浓,便该知道她如今是陛下的女人,与本王府上无半点干系。你小小探花郎在此揣度圣意。至于本王留谁住王府,那是本王的家事。李探花若再疑心,不妨上书一封,请御史台查核。”

李罗宁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杨小北在他肩上挣扎得愈发厉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乱踢乱打:“谢知韵!你放开。我要吐了!你听见没有?”

他喝了那么多酒,此刻脑袋倒悬着,酒劲涌上来,天旋地转,当真有点想吐。

谢知韵迈步便走,语气冷淡:“再动,本王便把你扔进前头池塘喂鱼。”

杨小北循着他的目光一抬眼,果然前方正是一方荷塘。碧水粼粼,翠盖摇摇,亭亭的荷花随风送来一阵清香。

可他此刻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眼见谢知韵作势往塘边走,他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颈,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我错了,我错了。王爷,我错了!我不动了。”

谢知韵这才停住脚步,略微侧头,瞥了他一眼。

杨小北正仰着一张红透的脸看他,发丝凌乱,眼角含泪,又气又怕,倒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谢知韵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压了几分嘴角,语气却依然冷峻:“老实待着。”说完还一掌拍在了杨小北浑圆挺翘的臀上。

杨小北在心里把古德骂了八百遍,这死系统关键时候又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侧方传来:“陵王殿下?”

御史大夫周崇年不知何时已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

他面上挂着笑,目光却极微妙地在谢知韵肩上的人扫了一圈,“王爷这是?”

谢知韵不慌不忙地将杨小北放下来,理了理衣袍,从容一揖:“周大人,失礼了。杨公子酒量浅,方才险些失足落水,本王扶了一把。”

杨小北脚一沾地,立刻蹦出去三步远,指着谢知韵的鼻子大喊:“周大人!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周崇年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响:“他——陵王谢知韵!罔顾礼法,这几个月把我关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我爹见我一面的由头都不给!我是良民,没犯王法,他凭什么囚禁我?我今儿当着您的面,要状告他!”

他这一嗓子本就清亮,加之喝了些酒,气得更添几分锐利,近处满园宾客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聚了过来。

戏台上丝竹声也跟着一顿。

周崇年脸上笑意一僵,强行拈着胡须:“这个……杨公子,怕是误会……”

“才不是!”杨小北声泪俱下,眼眶说红就红,“周大人,您是掌风宪的御史大夫,最该为百姓伸冤!他陵王仗着圣眷,把我一个活人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动辄打骂,百般羞辱,求大人替我做主!”

他本就长得好,此刻又说得楚楚可怜,一时竟真有几分凄惶。

围观人群面面相觑,已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崇年被扯着袖子,不好发作,只得看向谢知韵,赔着笑:“王爷,这……年轻人不懂事,您看……”

谢知韵却面色如常:“周大人,杨公子的父亲乃是杨国公,亲口对本王说‘小儿杨小北,顽劣成性,屡教不改。今托陵王殿下代为管教。’”

杨小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我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谢知韵慢悠悠地道:“你父亲知你品性,怕你顽劣。你若执意要告,本王少不得请你父亲前来对质。你猜,他会不会认?”

杨小北嘴唇哆嗦:“你们……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围观宾客闻言,皆是一阵低笑。

周崇年亦呵呵笑道:“原是杨大人托付,那便难怪了。杨公子,陵王虽对你严厉了些,可也是一片好心,你且安心住着,莫要胡闹了。”

杨小北:“……”

他正伸手,谢知韵却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恰让他挣不脱。低声道:“闹够了便回去,再闹,可不好收场了。”

“你威胁我?”杨小北瞪着眼。

谢知韵不答,只微微用力,拉着他往席间走。

杨小北不甘不愿地被拖着,回头瞪了谢知韵一眼,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杨小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到底没再挣,被半拉半拽地按回了席上。

周围官员多是人精,各各若无其事地举杯谈笑,仿佛方才那一出好戏从未发生过。只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又极快地移开。

杨小北闷声坐下,抓起酒壶便又要斟,却被谢知韵一伸手按住了壶盖。

那人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瓷壁传来,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卡住了他倒酒的势子。

“再喝,又要被本王扛回去了。”谢知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尾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杨小北牙根一紧,指尖在壶盖上抠了抠:“你、你管我!”

“本王偏生管了。”谢知韵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神态闲适,碍眼得很。

杨小北气得胸口发闷,索性别过脸去不看。可越不看,越想起方才被他扛在肩上时那温热的肩胛、箍在腰间的手臂,落在他臀上的巴掌……耳根不由自主地热起来。

他用力甩了甩头,恨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正在这时,脑海里“滋”地一声响,古德的声音懒洋洋地冒了出来:【小北,刚才我撤退得及时吧?那刀贴着你脖子贴着那么近,我要是迟一步,谢知韵反噬的时候只怕连你一块儿波及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杨小北差点被气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你聪明个鬼!刚才我差点儿让那黑脸侍卫抹了脖子,你人呢?”

【那不是忙着给你查线索嘛。】古德的声音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心虚,【而且我这权限你也知道,只能管他谢知韵一个,慕然那刀我可接不住。好在有惊无险,你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嘛。】

杨小北深吸一口气,正要接着骂,古德忽然压低了声线。

【说正经的。刚才我扫描了一下谢知韵的识海波动,他的状况不太妙。每一回反噬,都会让他恢复一部分前世的记忆。】

杨小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面容他至今没看清。】古德顿了顿。

“他把我当成杀他的人了?”杨小北在心里问,声音都变了调,“那他留我在王府,不是想杀我,是想……确认我那是不是我?”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全是。】古德心虚,想着如何圆谎。

杨小北张了张嘴,正要追问,谢知韵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筷子掉了,脸色也不太好。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那双深潭似的眼却仿佛能一眼看穿杨小北心底的波澜。杨小北被他盯得一缩,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没什么,酒劲有些上头,歇歇便好。”

谢知韵也不追问,只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啜了一口。

可杨小北总觉得他那一眼已经看穿了什么,心里愈发地七上八下。

古德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他不信你,又在试探你。你小心些——我再去查查他的前世脉络,回头你找个由头联系我。】说罢,又消失了。

杨小北在心里骂了句“又来这套”,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不慌不忙地踱到了他们这一席前。

杨小北抬眼一看,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来人正是李罗宁。他手里端着一盏酒,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倒像是方才竹林里那一场刀光剑影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王爷。”李罗宁端着酒盏,姿态放得极低,“方才竹林间是学生失言,还望王爷海涵。学生自罚一杯,以表歉意。”说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知韵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冷淡地应了声:“李探花言重了。本王向来不与人计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李罗宁面上又热了几分。他强撑着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滑到杨小北脸上,正想再说些什么,谢知韵已经开口:“李探花若无事,便回去罢。你岳父大人方才似乎正在寻你。”

李罗宁一哽,只得拱了拱手,讪讪退去。

临走前他远远看了杨小北一眼,那目光里竟还**裸地有着几分不舍。

杨小北全当没瞧见,低头专心啃着面前那碟水蹄髈。

好香!嘴里的油溢出了嘴角。

“你倒是个香饽饽,前脚探花郎,后脚王爷,人人都要抢你。”谢知韵的声音冷不丁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凉凉的意味。

杨小北差点被蹄髈噎住:“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

谢知韵那半句话悬在舌尖,片刻后才轻轻落定:“……本王提醒你一句。李探花便能弃你第二次。这种人,还是断干净为好。”

杨小北随口“嗯”了一声,低头,用筷子尖慢吞吞地拨弄着盘里那块早已凉透的蹄髈,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本来也没把他当回事。”

谢知韵没再说话。

这时柳明铮端着酒盏踱了过来,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先向谢知韵敬了一杯,又转向杨小北,语气随和:“杨二公子,老夫方才听闻你与王爷有些误会?杨大人既有手书相托,公子便安心住着,王爷向来治下严明,是断不会亏待了你去的。”

杨小北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心知这老狐狸是在替谢知韵圆场,便也堆起笑,举盏道:“柳大人说笑了。小人与王爷之间谈何误会,不过是小人喝多了酒,一时糊涂罢了。大人莫见怪。”

他说着,仰头把酒一饮而尽,袖子掩住了脸上那点冷意。

柳明铮呵呵一笑,又顺势与谢知韵聊了几句朝中之事。

杨小北竖着耳朵听,只听他话锋一转:“说起来,王爷可听说了?陛下已三日不曾临朝了。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是龙体欠安。可也有说,是那位熙婕妤侍驾太勤,将陛下哄得神魂颠倒,连早朝也不愿上了。”

谢知韵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神色淡淡道:“陛下圣明,自有圣断。臣子们做好本分便是。”

语气不咸不淡,半分风声也不肯露。

杨小北:熙月那女人如今这般得宠,怕不是真要翻天了。她若想报复自己,自己一个小人物,连宫里一只蚂蚁都不如,她捏死自己比捏死蚂蚁还容易。谢知韵再能耐,还能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不成?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又灌了一杯酒。

那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入口香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他面颊已泛起薄红,眼角眉梢都染上一股慵懒媚意。谢知韵侧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喝些。”

杨小北哼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此时席上已经有人开始离席走动,三三两两地去到池边赏荷。

杨小北趁机起身,说是要去更衣,便离了席。这一回谢知韵没有拦他,只在他转身时投来一眼,那眼神黏腻得很。

杨小北假装没看见,快步绕过回廊,拐进了一片竹林中的小路。竹影婆娑,风吹叶响,将满园喧哗隔在一旁,他这才松了口气。

“小北。”古德的声音冒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像是方才从哪个信号盲区爬回来,“我查到你那块玉佩的来路了。”它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这块玉,不是杨家祖传的东西。”

杨小北心口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温凉的青玉:“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看不到完整的来路,只看到……”古德的声音忽然被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打断,听起来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强行干扰,“半块……另一半……在他……他……”

话音起伏不定,断得七零八落,随即“滋”地一声,彻底没了声息。

“古德?古德!”杨小北在心里喊了两遍,毫无回应。他气得牙痒痒,恨恨骂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完再掉线啊!”

他低头,指腹摩挲着那块玉佩温凉的表面,越摸越觉得不对。

“你果然在这儿。”谢知韵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听不出意味的平淡,“不是去更衣么,怎么走到竹林里发愣来了?”

跟屁虫吗?他走到哪儿,谢知韵便跟到哪儿。

杨小北下意识将玉佩塞进衣领里,面上却挤出个懒洋洋的笑:“王爷这是……专程来找我?”

谢知韵却没有顺他的茬接话。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宾客们相继告辞,周崇年亲自将谢知韵送到门口,又说了一堆客气话。

杨小北跟在谢知韵身后,甫一走近,却听见周崇年压低了声音,对谢知韵道:“王爷,老夫方才收到密报。日有人在京城暗中查访王爷府上之事,尤其对杨二公子近日来往甚感兴趣。老夫细察来人踪迹,隐隐与东宫有关。”

谢知韵神色不变,只道:“周大人有心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周崇年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小北一眼,没再多说,拱手送别。

马车上,杨小北靠着一侧车壁,沉默不语。那块玉佩吊在他衣领下,贴着胸口。

而谢知韵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那呼吸平稳的节奏仿佛永远不会乱。

杨小北终究耐不住这沉默,开口:“王爷,方才周大人说的东宫……?”

“你不是听见了么。”谢知韵睁开眼睛,声音平淡,“有人在查你。”

“查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钦犯。”

“你现在,比钦犯值钱。”谢知韵看着他,语气不重不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凉意,“一个能让陵王百般维护、连寿宴都要带在身边的小人物,满朝文武,谁不想琢磨琢磨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杨小北喉头一哽,半晌才讪讪道:“您这又是何必?”

马车缓缓转了个弯,车厢内一盏灯影晃了晃,映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沉沉。

“你怕了?”他忽然问。

杨小北咧嘴一笑:“怕!我怕死了。求您了!放过我吧。我有多远便滚多远。”

谢知韵也不知在腹黑什么,突然就勾唇笑了:“你倒是坦诚。不过,你还不能离开。”

杨小北:“……”

“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说。”

“好嘞。您需要捏腰吗?”

“捶背?”

“滚!不要动手动脚。”

“啊!你好端端压着我做什么……啊啊啊!别亲……呸呸呸……”

渐渐地,咒骂声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不绝于耳。

车外,驾着马车的慕然,恨不能多长出两只手,耳朵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