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春。
京华城的春日宴向来是开年第一盛事。
皇家“上林苑”的东南角专辟出了一片缓坡草场，在其间铺开数十张紫檀案几，锦垫绣墩，金盘玉盏。王公贵胄、文武重臣的家眷们按品阶落座，女眷们云鬓珠钗，衣香鬓影；公子们锦衣玉带，言笑晏晏。
姜梓卿坐在中后排的案几前，她的父亲是吏部一个五品郎中，因此坐的位置在一众王公贵族聚集的场合自然是排不上号的，视野不好那就只能闷头喝茶了。
“阿梓，你看……”身旁的好友何婧儿凑过来，她压低声音，朝前头努了努嘴，“那永昌侯家的三公子又在吹嘘他去年秋猎射死的那头熊了。我听说那熊分明是护卫们先射伤困住的，他只是上去补了一箭而已……这谈资都说了一年了，也没个新鲜事儿……”
姜梓卿顺着望去，见一个身着绛紫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那畜生立起来足有一丈高！我当时挽弓搭箭，心不跳手不抖，一箭直贯咽喉……”
姜梓卿瞧着围着的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这才是真的好笑。她道：“这种场合不就是这样嘛。”
何婧儿掩嘴轻笑：“就你看得透。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这场合，陛下都亲自到场了，这些公子哥儿谁不想露个脸？待会儿骑射比试，怕是要争破头。”
姜梓卿梗着脖子想看一看尊位上的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听说这几年皇帝身子不好，已经三年未曾参加过这盛会了，不知为何今年却又有此兴致。
何婧儿的话音刚落，司礼官已高声宣布骑射考核开始。
公子们一个个上场，弓弦惊鸣，箭矢破空。喝彩声、惋惜声、故作谦逊的客套话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姜梓卿看得有些乏味。那些箭术，好固然是好的，但总透着股精心排练过的匠气。
与姜梓卿的百无聊赖相比，周遭的观众一派澎湃的热情，何婧儿很喜欢这等热闹的场合，若不是姜梓卿还坐在一旁，她定要再往前一些好看个清楚的。
“我们也去射两箭！”何婧儿拉着姜梓卿爱的手激动道。虽然他们不能参与场上的比拼，但是后山的围猎却是可以参加的。
姜梓卿换了一身利落的杏色骑射服，肩上背着红羽箭，但是手上的弓箭还没拉开过，再看一旁的何婧儿却是收获满满，她提着两只野鸡在姜梓卿面前转来转去，催促着她赶快张弓搭箭。
姜梓卿被她催得无奈，只得抬手掂了掂弓箭抬手，那生疏的模样惹得何婧儿笑出声：“你慢些，用巧劲，不是蛮牛似的硬扛！”
姜梓卿环顾四周，眼神瞄准了不远处灌木丛中一抹倏忽闪过的灰影——那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快看！野兔！” 何婧儿也发现了远处的猎物惊呼道。
姜梓卿慌忙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尖对准那团灰影，指尖攥得都有些发白了。
箭羽 “咻”一声地破空而出，力道不算弱，却偏了准头，没射中野兔，反倒朝着灌木丛旁的老槐树飞去，直直撞向树后那团倚着树干的黑影。
那一箭毫无声响地落在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灌木丛另一侧，一道身影疾步闪出，那人眼神锐利，看向姜梓卿二人的目光带有怒意，姜梓卿心头一颤。
“果然不该来，早说不来了母亲还非让她来，现在闯祸了吧？”
男子弯腰将箭捡起，不远处的二人这才发现，那箭似乎是射中了他的衣衫下摆。
那人握着箭来到姜梓卿面前，“你的箭？”
姜梓卿的脸颊有些发烫，赶忙上前两步：“对不起……我瞄准的是野兔，没看清树后有人，实在失礼，你可还好？”
“无事，这箭…”那人看了看两手空空的姜梓卿，“还是收起来吧。”
姜梓卿窘迫地接过箭，垂着眸尴尬道：“多谢公子，是我莽撞了。”
男子略微点头示意便抬脚离开，他的衣衫下摆扫过草叶，留下一阵淡淡的铁锈夹杂艾草的味道，他步履从容，没再回头。
姜梓卿看着手中的箭问：“这人是谁？”要是得罪了大人物可就惨了。
何婧儿道：“似乎是大理寺少卿赵晏如，我听爹说起过。”何婧儿的父亲何慎言是刑部侍郎，大约常与大理寺有交集。
姜梓卿想，还好自己没伤到他，不然就该去牢狱里走一遭了。
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也不再逗留，赶紧回了宴席。
离开后山的赵晏如又在外围转了一圈才回到猎场，方才他本来背靠着一棵老松的虬根闭目养神。
可是忽然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在靠近，那…不是正常巡逻的士兵，更像是想要偷袭的敌人！
他聚精会神正要循着声音跟踪那伙人，这一切都被一只呼啸而来的红羽箭打断了，一声惊呼后那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站在远处的正是射出那箭的人。
他几乎要怀疑这二人是那伙人的同伙了，可是这蹩脚的箭法…应当是不至于的。
赵晏如将箭递还给她，赶着脚步让人搜查去了。
等他在席间落座后，一人快步走到赵晏如身侧，低声禀报：“大人，追丢了。”
赵晏如并无意外之色，只略一点头：“知道了。”
高台上的司礼太监再次扬声，宣布下一轮马球赛开始。
场边顿时更加热闹起来，各家公子纷纷起身去牵各自的骏马。这些人攒足了力气要在今日的场合出个风头，名马、宝刀、鲜衣，可真是样样都少不得。
只是这球打得如何，还是要看人，这不先前吹嘘上天的永昌侯三公子上去没打几下就被换了下来，姜梓卿偷笑了一下，这就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姜梓卿正高兴看热闹呢，何婧儿身旁走来一人，他身着翰林院青色官袍，与同僚告别后就朝着妻子这边走来。
何婧儿早就看见他了，往旁边坐了一点，示意他坐下。
薛知清带着笑意问：“累不累？后山风大，有没有着凉？” 说着，很自然地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细小草屑。
“怎么会累，我收获颇丰呢！”何婧儿笑着将野鸡指给他看，“喏，晚上炖汤。”
薛知清也被妻子的实力惊讶到：“你还挺厉害，可是玩尽兴了？”
何婧儿点头，随后又摇头，将姜梓卿的事情说与他听，薛知清听后看向姜梓卿：“没事就好，那位大理寺少卿我也听过，不是小心眼的人。既然没有当场发难，想必也不会找麻烦的。”
姜梓卿诧异他还安慰自己，也对他回以微笑，“多谢薛翰林。”
何婧儿这夫君一向面冷得很，只有和妻子说话的时候才显露出几分柔和。是以虽然姜梓卿和何婧儿是十多年的好友，却也只唤他薛翰林。
姜梓卿望着不远处低声私语的两人，心中掠过一丝慨然。
起初看中薛知清的并非何婧儿，而是她的父亲何慎言。那是个颇有些俗套的开端——榜下捉婿。何慎言一眼相中寒门学子薛知清的才华，决意将女儿许配。
谁知红线一牵，两个年轻人竟真的生出情愫来。
世事翻覆，何慎言不久便从鸿胪寺卿的位置上被贬。偏在此时，薛知清高中探花。
一时间，京城多少权贵递来橄榄枝，他却不改初心，执意迎娶已是七品小官之女的何婧儿。
后来何慎言重获起用，官至刑部侍郎。这家人起落浮沉，风雨同行，从未有过相弃之事。一桩佳话便这般在城里悄悄传开了。
姜梓卿收回目光垂眸抿了口茶。茶水温润，恰如此刻心间那点暖意。在这风云变幻的京城里，能亲眼见证这样一份经得起时间与风波的感情，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只是不知，这样的岁月静好，在这暗流汹涌的春日又能持续多久。
她无意识地抬眸，视线掠过喧闹的马球场，投向更远处层叠的殿宇楼阁，那辉煌灿烂的阴影之下，似乎总萦绕着些许难以言喻，又令人不安的寒意。
高台之上，御座之旁，身着紫色仙鹤纹一品宰相公服的宁承业正微微倾身，与太子说着什么。太子嘴角噙着一丝略显乖戾的笑意，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更远些，二皇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垂眸看着膝上的锦毯，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赵晏如的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马球场，实际不管场上何种动静，他都是一副沉思状，显然是处于状况之外。
“少卿大人！”
身旁传来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赵晏如思绪被打断。
一转头，温锐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温锐今日没穿他那身招摇的锦袍，反倒换了身低调的青色劲装，只是眉宇间那抹混不吝的神气依旧。
“去哪了？”赵晏如问道。
“哎呀，和一群朋友聊了会儿天，各个都喜欢风月之事，没意思。”温锐撇撇嘴，顺手从赵晏如案上拿了块点心扔进嘴里。
赵晏如闻言看了他一眼，很是意外，“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些事情吗？”
温锐是守备皇城的温将军幼子，因两个哥哥太过出色，常被父亲斥责不务正业，早年留恋烟花之地，后来被硬塞进大理寺当了个书簿，说起来这也不过是两年之前的事情。
“咳咳咳——”温锐被呛了一下，赶紧给自己倒了杯水。
此时正好场上一位公子闹出了笑话，因为身材过于肥胖，上马都有些困难，惹得众人哄笑不止。
温锐灌下半杯水，这才顺过气，“从前是从前，如今跟着少卿大人办差，可不就瞧着没意思了么？”
赵晏如知他看似散漫，实则心思剔透，在大理寺这两年里也确实长进不少，便不再追问，与他说起了自己在后山的发现。
温锐闻言一震：“你说是什么人？今天这日子，莫非是刺客？！”
赵晏如淡定地看着热闹的场内，“总之把眼睛睁大点，万一有事，反应机灵点。”
日头又西斜了些，透过林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司礼太监再次上前宣布开始下一项目。
这回薛知清也上场投了一把，哐当一声，三支箭准确投入壶中，场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喝彩，薛知清微微对四周颔首后便退至一旁。
日影渐长，未时将至，春日宴也接近了尾声。司礼太监最后一次高声唱礼，等待最高位的皇帝走后众人才开始散场，赵晏如严阵以待的意外没有出现，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姜梓卿和何婧儿告别后就与母亲一道回府了，姜母还在和不知道哪位大人的夫人说话，见姜梓卿过来，少不得又要介绍一番。
赵晏如和温锐分开之后骑着马来到了城东一座府邸前，府邸门墙高大，但朱漆已有斑驳，门前石狮也因年深日久而显得有些黯淡沉郁。
正中悬着的黑底金漆牌匾上，是笔力遒劲却掩不住岁月风霜的几个大字——靖安侯府。
这是大雍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府名，那时赵家煊赫，说是门庭若市也不过为。然而盛极而衰也不过是二十余载的功夫。
门房见是赵晏如，赶忙过来牵了马，“三公子，世子说今夜家里一起吃饭，让您回来了赶紧去广泽轩。”
“知道了。”赵晏如整理了一下衣裳，还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玄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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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华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