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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生死一线(中)

“哎哟,累死了,可算烧完了!”

被黑暗笼罩的霜余山下,几个末名派弟子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尸山,抹了把汗:“魔教这群杂碎,拖累死咱们这么多兄弟,就这样一把火烧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谁说不是呢!”为首那人卸下最后一捆干草,又从怀中掏出几只酒壶分给大家,咕咚咕咚狂闷半瓶,才像是感慨道:“话说回来,都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没有司玄的下落?”

另一个弟子咋了咋嘴,笑道:“黄师兄,你以为司玄是你啊!人家可是武林......啊不,上一任武林盟主,哪是说抓就能抓到的?”

“你小子,怎么跟师兄说话呢?”被唤黄师兄那人故作恐吓地晃了两下拳头:“话虽如此,可他不是中毒了吗?整座霜余城已被咱们和朝廷围得铁桶一般,任他有滔天本领也该插翅难飞才对!可奇怪的是,这霜余城都被咱们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吧,没道理找他不着啊!”

“你的意思是......”年纪最小的弟子托着脑袋:“咱们之中有内鬼,偷偷给冥麟阁通风报信?”

此话一出,场上氛围瞬间凝重了几分。

“内鬼?咱们末名派的门规是什么——剑鸣正气,心守澄明,当初咱们拜入末名派时可都是敬过天誓过地的!更何况,这么多年,咱们与冥麟阁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水火不容,倒戈他们......末名派不可能有这种贱骨头!”

“就是,与其在这儿讨论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把冥麟阁逃跑的那些杂碎逮出来!如今苏尘身死,司玄身中剧毒,他们无力反击,只能躲藏。而我前几日刚得到一个情报——琴宗长老肖铎多年前曾自创一独门阵法,名唤天煞阵,阵起后易守难攻,非常适合躲藏匿迹,不过唯一的缺点,便是对起阵地势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我们或许该禀报掌门,从这点下手寻找。”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指向这位提出建议的小弟子:“你去。”

小弟子:“?”

“不是哥几个不敢去。”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撇嘴皱眉盯了半天,最后很是为难地摇了摇头:“掌门吩咐的人到现在都没抓到,怎么去?”

小弟子看向画像——画像中的女子瞧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一张脸虽略显稚嫩,却已可窥秀丽绝俗,光彩照人间更带三分英气,三分豪爽,随便找个不知内情的路人来辩,都会认为这是哪家的勋爵小姐。

正是季音。

“你说也真是怪了,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个冥麟阁的杂碎吗,居然也值得掌门格外关照?还说什么‘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不会吧,难道掌门喜欢这款?”

“呸呸呸,别瞎说!这女人可是司玄的相好,当日更是亲手杀了老掌门,咱们掌门怎么可能看上这种女人?!我猜掌门抓她,一定是想把她关押起来,慢慢折磨!”

其余几人文闻言,正要附和,却突然听得一阵山石崩裂声,下一瞬,便是冲天的火光与喊叫:“来人!快来人!抓到冥麟阁余孽了!”

一炷香后,夏阁长老许鹤在一众末名派弟子的簇拥下赶到,而被羁押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遍体鳞伤的沐梓陌——她在冰冷的泥地上蜷缩着,颤抖着,一袭纱衣被长剑切割得七零八落,蜿蜒其上的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狠狠咬着牙,红着眼,像是在挑衅:“......这算什么,有本事就杀了我!”

“冥麟阁新任毒宗长老,沐梓陌。”许鹤点了点头:“听说程十鸢最喜欢的徒弟不是你,而是你的师妹,不过到头来,你师妹却被指证杀害程十鸢,最后被你亲自逐离冥麟阁......你这个毒宗长老,倒比程十鸢狠多了。”

“......哼。”沐梓陌冷冷一笑:“既然你知道,那你就应该明白,我这个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你们要杀就杀,要剐便剐,但休想像利用苏尘长老一样利用我,否则就算我死,也一定会拖你们下地狱!”

最前面的末名派弟子站不住了,剑锋直至沐梓陌:“放肆!魔教杂碎,居然敢这么跟师父讲话!”

“无妨,毒宗长老年纪虽轻,却傲骨铮铮,宁死也不肯出卖冥麟阁,这很好。”许鹤提高音量,制止了小弟子的动作:“只是司玄已身中剧毒,而当世唯一能解此毒的程十鸢已死,所以就算我们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之所以请长老前来......”许鹤示意身后弟子将画像展开:“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人,如今在哪里。”

沐梓陌幽幽抬眸,视线凝于画像中人,碎发下的眸子猛地一震!

“原来如此......”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故意派重兵把守霜余山,为的不是追杀司玄,而是引她前来。”

“不错。”许鹤道:“逐昼塔一战,她与司玄如何情深义重,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冥麟阁惨遭屠戮,司玄性命垂危,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因为她杀了萧敬安?”沐梓陌双手抓出几道血痕,强撑着起身,讥嘲一笑:“那你们还真是抓错人了,我这个师妹从小最爱逃课,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毕生武功连只山鸡也打不来,若连她都能杀得了萧敬安,你们末名派不妨改名为废物派。”

用季音的话来说,沐梓陌不会撒谎,骂人也骂得少了几分泼劲,不过这么多年来有季音练手,虽说没学会市井粗话,但做到一针见血还是绰绰有余的,故而此话一出,别说几个年轻气盛的末名派弟子忍不了,就连许鹤也忍不住黑了脸,只是考虑到萧夙墨,才强撑着没有动手:“......带她回末名派是掌门的吩咐,我等只需照做,无需问询。”

“沐长老,你既将她赶出冥麟阁,为防止她得知真相报复于你,想来定会密切关注她的去向。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保证放你安全离开,如何?”

沉默半晌,沐梓陌脑袋微动:“......说到做到?”

许鹤道:“绝不食言。”

沐梓陌点头:“好,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许鹤示意几个弟子将沐梓陌绑好,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

唰!

电光火石间,一枚刀片自沐梓陌口中滑出,猛地划向许鹤脖颈!

霎时,密密麻麻的血珠从许鹤颈间渗出。

然而没等沐梓陌发起进一步攻势,她身后的末名派弟子便先一步扭断了她的左臂!

沐梓陌闷哼一声,神色痛苦地跌倒在地。

“杀了她!”

随着许鹤一声令下,数道剑锋辉映,直击沐梓陌命门!

“师姐!!!”

短暂急促的一声呼喊,沐梓陌却仿若被雷电击中般,一双眸子登时亮了起来!

下一瞬,毒雾弥漫,沐梓陌只感觉有什么人将她一把抄起,背着她在树林中亡命狂奔。

“......季音?是你吗?”

不同于方才的战栗,此时此刻沐梓陌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既希望得到身下之人肯定的回应,却又希望回应她的千万不要是那个人。

毕竟毒宗......总要有人留下。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那人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夹杂着哭腔,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我来晚了......”

季音没想到,她才回到霜余城,潜入霜余山,便遇到了被俘虏的沐梓陌。

季音更没想到,这段时日她忧心焦虑,四处奔波,瘦到脱相,累到眼花,却仍能背着沐梓陌闯出末名派与朝廷禁卫军的重围,与前来接应的裴诀会面,成功坐上前往城西荒山的马车。

她幻想过很多次,自己与沐梓陌重逢时的场景会是什么样的,想过喜极而泣,想过相拥痛哭,但绝对没想过两个人会抱着两张油饼啃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

“好烫好烫......”季音倒吸着凉气,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连忙凑到沐梓陌面前:“诶?你这个饼怎么看上去比我大?不是吧沐梓陌,你居然偷偷给自己加蛋!”

“再说废话就闭嘴!”沐梓陌本想去拽季音的耳朵,但突然想起自己另一只胳膊正被绷带吊在胸前,只得作罢:“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回来吗?!谁让你回来的?!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一天让我省心!”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知是不是吃饼吃醉了,季音居然破天荒跟沐梓陌顶起嘴来:“冥麟阁出了事,你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我一起商量对策,而是把我往外推?沐梓陌,你是不是疯了?!我可是你师妹!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小一张床睡起来的,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沐梓陌显然没想到季音会蹬鼻子上脸,当场也来了脾气:“你少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什么一张床上睡起来的,恶不恶心?”

“你说我把你往外推,你怎么不想想当时的情况?师父突然暴毙,你被指认为凶手......这可是在冥麟阁,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盘,竟被凶手这样玩弄于鼓掌间,敌人在暗,实力强悍,连师父都不是对手,你让我怎么办?!”

季音垂了脑袋,不说话了。

“那夜见到师父的日志,我便猜测她因深陷陈年旧事,而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做了棋子。”

沐梓陌见状,心头的火气略平复几分,继续道:“当时师父暴毙,阁主重伤,此局显然是针对冥麟阁而来,偏凶手又有意拉你下水,单凭我一人如何护得住你?若继续让你留在冥麟阁,才是真正的任人宰割。”

“更何况,逐你离开冥麟阁是我与阁主共同商量的结果,若你一定要怪,不妨见到阁主后亲自问罪。”

一听到司玄的名字,季音瞬间无暇顾及其他:“司......司玄他怎么样?”

不知为何,她竟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几分心虚。

好在,沐梓陌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异常。

“阎王债是师父与师祖的毕生心血,任凭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只得每日以汤药灌下,暂且压制毒发。”

她长叹一声:“今日我夜潜霜余山,也是因为想起师父当年研制此毒时留下了一些手札与孤本,这才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解毒之法。”

说罢,她眉间涌上一丝担忧:“但早在五日前,阁主便突然失去了行踪,目前我只能确定他并未落入朝廷与正派之手,至于其他......”

“什么?!”此言犹如当头一棒,击得季音三魂丢了七魄:“怎么会......他不是都中毒了吗?!他一个中毒的人能去哪儿?!”

“话虽如此,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沐梓陌见状,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阎王债毒性虽强,但好在发作不快,况且阁主内力深厚,或许......他是找到了解毒之法,又不想让我们担心,这才不告而别。”

季音没有接话。

良久,她沉声道:“此毒是师祖在《枯荣经》中所悟,而《枯荣经》被撰于四大神器之一的空青扇上,我本想去云天派借空青扇一用,却......”

她闭了闭眼:“不过数日前,我从莫云骁那里得到消息,《枯荣经》诞生于素城的枯荣树,而那里也是埋藏四大神器的地方,只要我能找到枯荣树,事情就还有转机,一切都还有希望。”

“素城,四大神器......”沐梓陌像是被惊到了,平复片刻才道:“季音,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穷途末路,生死存亡,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季音道:“我本想去找白羽沅,但来时听裴诀跟我剖析了一路的朝堂局势,想想也是,当年祝毓生下白羽沅便离开王府,让他一个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中宫嫡子,彻底沦为了流言蜚语缠身的弃子,换做我是他,也不会对司玄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真心相待。”

“此番末名派与冥麟阁一战,他龟缩不出便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就算去找他也是无济于事,更别提,我根本没有筹码让他为我做事。”

沐梓陌看着面前的季音,明明才分别数月,但不知为何,自己竟有些不认识她了:“......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尽己所能支持你。”

季音点头,不由得想起惨死在她面前的崔梦:“......对了师姐,冥麟阁的大家......怎么样?”

沐梓陌赶忙低头,不想让季音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当时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了,虽然我想过会有人对冥麟阁不利,但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苏尘长老,更没想过他会被末名派控制,对阁主下毒。”

“自从楚砚师兄与师父身死,阁主重伤闭关,大家就终日惶惶不安,面对五大正派与朝廷禁军的突然围攻,没有人能真正稳下心来——因苏尘长老之事,打头阵的剑宗弟子心绪大乱,很快便败下阵来,毒宗与琴宗的弟子也相继战败,没办法,只得我与肖铎长老为大家开路,池晏殊长老断后,由徐道长老护送大家撤离。”

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恶心之事,双拳狠狠攥紧,连指甲都嵌入了皮肉:“可偏偏在此时,萧夙墨出现了,他记恨当年苏尘杀害付栀年之事,竟对那些剑宗弟子鞭笞蹂躏,甚至连尸体也不肯放过,抽筋剥骨,片皮削肉,简直......简直畜牲不如!”

季音顿时感觉胸口好像插了柄匕首,一呼吸便顺着皮肉血管摩擦,窸窸窣窣的,痛得她几乎窒息。

“我忍不了,冥麟阁所有弟子都忍不了。”沐梓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可他们人多势众,有备而来——此前末名山一战,他们摸透了我们的底细,我们的反击成效极微,甚至错过了最佳的撤离时机。”

“所有密道都被他们炸毁了,所有下山的路也被他们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放火箭烧了整座霜余山,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末名派欺辱了多少人,我只能拼命带着还活着的弟子往山顶跑。”

“山顶......山顶......”季音一把抓住沐梓陌:“山顶根本就没有路可以逃生,你怎么是怎么逃出来的?!”

沐梓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我们逼到山顶,意图瓮中捉鳖。但是季音,你一定想不到,我们在山顶发现了一条下山小路——准确来讲,那不是路,是霜余山百年来形成的天险,很窄,很陡,根本不可能容许我们这么多人一起通过。”

“我本想再寻其他办法,可五大正派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他们人太多了,我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破罐子破摔,能逃多少算多少。”

沐梓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多弟子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们斗争到底,其实我又何尝愿意逃?如果可以,我真想豁出一切跟那群畜牲拼命,拖死一个不亏,拖死两个稳赚!但我不能,我是毒宗长老,只要我活着,毒宗大家就还有希望,只要大家活着,冥麟阁就还有希望,所以我只能逼着他们走,赶着他们走。”

“可是季音,你不知道,那条路太难走了,真的太难走了,我们人太多,根本就不可能全部安全撤离,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暴露,所有人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季音觉得自己完全没法呼吸了,她仿佛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沐梓陌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说,这样不行,我们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可当生的希望就在眼前时,没人能轻易做出这个决定,于是我说,我愿意留下来,只要大家能逃出去,我死也甘愿了。”

“季音,你一定想象不到,其实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到,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你——我想若是你在,你一定会这么说的,所以即便我很惶恐,却还是这么做了,毕竟我可是你师姐,怎么能比不过师妹呢。”

“可就在这时,二师兄站出来了,他说他是我们的师兄,有义务保护我们,如果一定有人要死,他愿意替我去死。”

“七师兄也说,他从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冥麟阁就是他的家,就算侥幸逃生,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过就是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愿意干。”

季音喉头哽得发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她完全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惨烈。

“几个琴宗弟子说,他们可以布乱石阵,只要正派那些人追来,他们就启动阵法,炸毁山体,围堵山路。”

“这是个办法,也是当时最好的办法,可如此大规模的乱石阵需要极为强大的内力支持,更何况只要此阵启动,唯一的逃生之路便会被堵死,等待布阵之人的唯有死路一条。”

“但大家都明白,无论最后是什么结局,都比全军覆没要强,所以即便如此,自荐布阵的弟子还是越来越多,我走在前面为大家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停在原地,脸上是一副毅然赴死的神情......季音,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人越多,活下来的人也就越多,我曾固执地认为这句话是悖论,直到那一天,我才突然茅塞顿开。”

“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浑身都很烫,很想吐,可我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我不知道该带着大家去哪,肖铎长老说,他需要一个可以起阵的地方,他要用阵法护住大家。“

“我突然就想起了咱们经常去的那座荒山,想起那座山上有个破亭子,想起咱们经常买了东西,坐在里面吃,边吃边听你吐槽师父师伯他们,一聊就是一天。”

“因为乱石阵的缘故,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见追兵,但我们逃得很乱,二师兄他们不见了,池晏殊长老也不见了,不知道是死在乱石阵里还是跟我们跑散了。”

沐梓陌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季音抱着她,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沐梓陌都在逼自己撑着这口气,她也必须撑着这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季音突然嫉妒起白清旭来——如果她也有像他一样厉害的武功就好了,这样她今日见到沐梓陌时,带给她的一定是希望,而不是痛苦。

“师姐......”季音愧疚难当,对自己的恨意达到了顶峰——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心余力绌,她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杀人,想杀光朝廷与正派那帮畜生!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师姐,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不。”沐梓陌却摇着脑袋,似乎想一把甩开她的手:“你走,别管这些事了,你已经被逐出冥麟阁了,冥麟阁的事你管不着!”

她想装出一副强硬的模样,可她竟完全狠不下心来,于是季音那只手就那样悬在空中,她不想抓,却又舍不得松开。

“......那么多人都死了,我不可能再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季音,我做不到,我......”

话音未落,一阵疾蹄声突然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飞鸟乍惊的慌乱:“找到了!他们在这里!”

季音瞳孔骤缩,猛地拉开车帘,却见三路追兵自后方包抄而来,就要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追上来了?!”沐梓陌惊道:“怎么可能,这条路是我......”

“裴诀,快带师姐走!”季音将怀中的机关匣扔给他:“一定把这个交给肖铎长老!”

“你要做什么?!”沐梓陌慌了:“咱们一起走啊!”

“他们要抓的人是我!”马车颠簸间,季音拼命把自己包袱里的银钱与吃食往沐梓陌身上塞:“再说了,继续让他们这么跟下去,一定会暴露大家的位置!我去拦住他们,放心,萧夙墨下令抓活口,他们不敢杀我的!”

说罢,她飞身而下,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以“且慢”稳住身形。

她听到沐梓陌在哭,在喊,其实挺稀奇的,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自己这位师姐哭过几次,今天倒好,在她面前一次性把攒了十年的眼泪流干了。

......她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月光下,季音孤身一人拦在小路中央,眼睁睁看着飞扬的尘土下,三路追兵高喊着朝自己奔来。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她害怕,怕极了,她嘴上说着这群人不会杀她,但她知道,与其被萧夙墨抓回去凌迟玩弄,还不如一刀了断来得痛快。

但她不敢,她也不能,如果她死了,师姐一定会很愧疚,司玄也一定会很难过。

更重要的是,白清旭一定会很得意,得意地笑出声来,说什么她也不能让这家伙得逞!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喝酒,她记得话本中的侠士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喝酒的,喝完酒就会内力暴增,然后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对,她好像不会喝酒。

没关系,喝两口白清旭酿的“快活水”应该也管用。

该死......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季音脑中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乌压压将自己团团围住的追兵,以及正中央高头大马,银冠银面的萧夙墨。

季音看着他,他也看着季音。

然后,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季音走来。

“唰啦”一声,他身后所有弟子齐刷刷亮出了剑。

季音浑身都在颤抖,但她却没有后退,对萧夙墨从平视一点一点变成了仰视。

他半张脸都被面具遮挡,裸露在面具外的神情凛冽得可怕。

季音仍没有后退,手中的且慢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距她仅一步之遥时,萧夙墨缓缓顿住了脚步。

季音本以为会从他的眼中看到兴奋、激动,再不然就是愤怒与仇恨,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她只看到了他那发红充血的眼眶与试图藏匿却无处可藏的恐惧。

季音愣住了,一双眼睛呆呆地盯着他。

其实换作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来看,都会发现这三只眼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季音不知道萧夙墨为何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神情,一颗心脏砰砰直跳,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狂乱的心跳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欣喜——来自心脏本身的欣喜。

怎么会这样?

......战术!这一定是萧夙墨新研制的战术!

吭哧!

不假思索的,血刃对准萧夙墨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她想过萧夙墨会躲,想过萧夙墨会反用这把刀刺向她,但她绝对没想过,萧夙墨会以手握刃,狠狠将她拽到自己面前,在与她几乎鼻尖对鼻尖时,颤抖着质问她是谁。

季音觉得他疯了,可就这样僵在原地而没有还手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疯了?

“......松手。”

这道声音不算大,却铿锵有力,不容置疑,听得季音浑身一抖,猛地回眸。

红衣桀骜,墨发飞扬。

“司......玄?”

萧夙墨的神情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赤霄剑......是司玄!司玄来了!”

“来人,抓住他!”

季音没有犹豫,对准包围最稀疏的方向连掷数根流云飞针——这或许是她此生反应最快的一次。

她下意思去抓司玄的手,不料再回神时,整个人竟已被他稳稳抱在了怀里。

“......”

看着二人飞身离开的身影,萧夙墨眼神骤暗:“......派人告诉夏渊,让他手底下那群人把霜余城看牢了,一只蚂蚁也不能放走。”

“剩下的......”他一顿,藏银匕首猛地出鞘:“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