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石紧紧盯着那柱黑烟,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没想到李有财那伙人这么快就动手了,想来他们要么是发现自己派王贵去沙河驿报信,要么是等得不耐烦了。
但此刻他折返已无意义,驿中能战者仅老陈、李栓子几人,若鞑子游骑真如那假军士所说已渗透至此,他回去也是送死。
“走!”边石猛夹马腹,赤电扬蹄冲入更密的松林。
林间积雪能掩去大半蹄印,因此边石不敢走官道,只能凭着记忆抄近路。沙河驿在东北三十里,若从这片老林子穿过去,能省下七八里路程,只是林中多沟壑,冬日积雪覆盖,稍有不慎便会人仰马翻。
边石伏在马背上,耳听六路。风过林梢的呜咽、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远处隐约的狼嚎,皆入耳中。
他修习那《易筋经》洗髓残诀多年有余,虽未得神通,但五感之敏锐已非常人能及。此刻边石不仅能听见百步外松鼠在树洞中窸窣,还能嗅到风中夹杂的血腥气。他怔了怔,即刻反应过来血腥气是从北边飘来的。
行了约莫五六里,前方忽现一道断崖。边石勒马,眯眼望去。只见崖宽三丈有余,底下是乱石滩,夏日应有溪流,但此刻全冻住了。
对岸林木稀疏,依稀能见官道的轮廓。此时若继续绕路,至少多走十里。
赤电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显然已近力竭。
边石拍拍它脖颈后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条麻绳,一端系在树干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
他走到崖边蹲下,仔细察看崖壁,那冰层不厚,岩缝间有枯藤缠绕,可供攀援。
“在此等我。”他对赤电低语,将缰绳拴在树上,将那封军情文书塞进贴胸的暗袋,这才深吸口气纵身跃下。
崖壁陡峭,冰滑难握。边石十指抠进岩缝,足尖寻着着力点,如壁虎般缓缓下移。
那《易筋经》修出的内息此刻流转于四肢百骸,令他指力倍增,竟能在冰岩上抓出浅痕。
下到一半,边石忽听头顶传来“喀啦”一声。他心中一紧,抬头见系在树上的麻绳正簌簌滑落,那树干竟已被虫蛀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电光石火间,边石足尖在岩壁上猛蹬,身形借力向对岸纵去!这一跃用尽全力,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看指尖将触及对岸石棱,下坠之势却已竭。
千钧一发,他腰腹发力,凌空一扭,右手险险勾住一截枯藤,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
枯藤“吱呀”作响,根系松动,碎石簌簌落下。
边石咬牙,左手疾探,终于扒住崖沿,双臂发力,翻身滚上对岸。躺在地上喘了半晌,他才觉掌心火辣辣地疼,抬手一看,已是血肉模糊。
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起身望向对岸。赤电在崖边焦躁地踏着蹄子,却不敢靠近。边石朝它挥挥手示意它绕路,自己则转身朝官道方向奔去。
没了马匹,剩下的十来里雪路变得格外漫长。边石提气疾行,那内息在经脉中流转不休,竟让他步履轻捷,踏雪无痕。
这是残诀中记载的“陆地飞腾”之术的粗浅应用,虽不能日行千里,但赶这路尚可支撑。
跑了约莫一刻钟,官道已在眼前。
边石却忽地停步,闪身躲到一株老树后,只见道上有新鲜蹄印,依那印记,至少二十骑的马队朝沙河驿方向去了。且蹄印深而乱,马匹应该是负着重物,那蹄铁形制与官军制式不同,边缘有凸起的狼牙纹。
是鞑子的马!边石心头一沉。游骑竟已渗透至此,沙河驿恐怕也不安全。
他伏低身形,沿着道旁林缘潜行,每一步都踏在积雪最厚处,以免发出声响。
又行了二三里,前方传来人声。边石屏息靠近,拨开枯枝望去,只见官道岔口处设了拒马,十余名驿卒打扮的汉子正在盘查一队商旅。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裹着件褪色的鸳鸯战袄,腰挎雁翎刀,正厉声喝问:“路引拿来!货物都装的什么?打开查验!”
那商队约七八人,赶着三辆大车,皆用油布苫得严实。领头的是个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赔笑道:“军爷,我等是往大同贩药材的,路引文书俱全。”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递上。
黑脸汉子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忽然冷笑:“大同府发的路引?可你这印色不对。真的府衙大印该用朱砂调靛花,印文凸起,你这印泥稀薄,印文平塌,这是私刻的吧?”
文士脸色微变,强笑道:“军爷说笑了,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敢?”黑脸汉子猛地掀开最近一辆车的苫布,露出里面堆叠的木箱。他抽出腰刀撬开箱盖,伸手抓了一把,里头竟然是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黑脸汉子捻了捻粉末,放在鼻下嗅闻,脸色骤变,“硝石!你们贩硝石往大同?莫非是给鞑子制火药的?!”
话音未落,那文士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黑脸汉子咽喉!
与此同时,商队众人皆暴起发难,从车底、货物中抽出兵刃,与驿卒战作一团!
边伏在暗处看得分明,那些商旅出手狠辣,且招式简练,是军中搏杀术无疑。黑脸汉子带的驿卒虽人数不少,但武艺稀疏,转眼间已被放倒三人。
“结圆阵!发响箭!”黑脸汉子大喝,雁翎刀舞得泼水不进,勉强挡住两人围攻。一名驿卒从怀中掏出竹筒,刚要拉响,一支弩箭已钉入他咽喉。
边石心知不能再等。他目光扫过战场,那文士武功最高,正与黑脸汉子缠斗,其余驿卒被分割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他悄无声息地从林中摸出,顺手捡了根臂粗的枯枝,潜至一辆大车后。
车旁两名假商旅正合力攻杀一名驿卒,那驿卒肩头中刀,已是摇摇欲坠。
边石骤然现身,枯枝如枪疾刺正中一人后心要穴。那人闷哼倒地,另一人惊觉回身,刀光劈面而来。
边石不闪不避,枯枝上挑,荡开来刀,进步欺身,左掌印在那人胸口。这一掌蕴着《易筋经》内劲,虽不致命,却打得对方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什么人?!”文士瞥见这边变故,厉声喝道。
边石不答,夺过倒地那人的腰刀,反手掷出。刀如流星,直取与黑脸汉子缠斗的另一名刺客背心。那人听得风声,仓促闪避,黑脸汉子觑得破绽,一刀削断其手腕。
战局顷刻逆转,边石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他专打关节要穴,不过十余息,又有三人倒地不起。
那文士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黑脸汉子,纵身跃上马车,竟要驾车逃走。
“留下!”边石足尖挑起地上一柄腰刀,运足内力掷出。
这一刀去势如电,贯穿马腹。骏马惨嘶人立,车厢倾覆,将那文士压在底下。黑脸汉子赶上,一刀鞘砸在其后脑,文士顿时昏死过去。
余下两名刺客见首领被擒,对视一眼后竟同时咬破口中毒囊,口吐黑血而亡。
战场骤然寂静,只余风雪呼啸。黑脸汉子拄刀喘息,看着满地狼藉。驿卒死三人,伤五人;刺客死两人,擒一人,余者皆逃入林中。
他转头看向边石,目光惊疑不定:“阁下是……”
“乌兰驿站驿丞,边石。”边石拱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腰牌递上。
黑脸汉子验过腰牌,脸色稍霁,但仍警惕:“边驿丞好身手。不知至此所为何事?”
“有八百里加急军情,需借贵驿马匹递送。”边石摸出那封文书,上头火漆完好,“鸦角山军情,刻不容缓。”
听到“鸦角山”三字,黑脸汉子瞳孔一缩。他接过文书,就着火把细看火漆印信,沉吟片刻:“某乃沙河驿驿丞刘大为。边驿丞,这军情……从何而来?”
“大同左卫指挥使张勇所发,信使至我驿时马匹倒毙,人亦重伤。”边石略去烽燧遇袭一节,“刘驿丞,鞑子游骑已渗透至乌兰驿左近,我驿恐已遭不测。需速将此情报于宣大总督府。”
刘大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边驿丞可知道,张指挥使三日前已战死鸦角山?”
边石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刘驿丞从何得知?”
“某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虽已退下来,些旧同袍还有来往。”刘大勇将文书递还,语气沉了下来,“昨日大同府有密报至,说张勇部坚守烽燧三日,全军覆没。尸首寻回时,印信已失。”
印信已失!边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若张勇三日前已死,印信遗失,那这封十月廿七发出的军情文书……是谁写的?印又是谁盖的?
“刘驿丞的意思是,这文书是假的?”他缓缓问道。
“真假难说。”刘大勇示意手下清理战场,将边石引至道旁一处避风的石坳,压低声音,“但某接到密令,这三日凡从北边来的军情急递,皆需扣下查验,不得擅自递送。”
“敢问刘驿丞这是谁的命令?”边石拱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