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穿着一身新赐的靛蓝贴里，束手立在朱瑄书案三步之外。
他面色仍带几分失血后的苍白，身形也较往日清减，然脊背挺直，低眉垂目，气息敛得极静。若非刻意去看，几要忽略其存在。
自那日魏瑾亲至西苑探病朱瑄后，不过旬日，他便被一纸调令，从太医院那充斥着药气与死气的值室，挪到了这西苑的暖阁。
名义上，是七皇子感念其护驾忠忱，特拔至身边听用。个中深意，明眼人皆懂。
魏瑾那老狐，也不阻拦，可谓是顺水推舟，既全了自己体恤功臣的名声，亦是将这枚知晓些许隐秘、又失了爪牙的棋子，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毕竟，西苑处处是他的眼睛，反倒是太医院，他不便插手太过。
而于朱瑄而言，李原此番归来，是臂助，亦是警示，警示这宫中，并无真正的安稳。
“添茶。”朱瑄的声音响起，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甚至还有一丝寒意。
他正批阅着几份内阁送来的、无关痛痒的奏章抄本，这是皇上特许他静养期间，略观政事以怡情。
而此举，再次把钱朝后宫的目光都吸引到西苑，朱瑄可谓是被架在火上烤。
“是。”李原应声趋前，步履轻捷无声。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银壶，壶嘴微倾，一道热气腾腾的水线注入案上的盏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
只见茶叶舒展，清香袅袅。
这一手看似寻常，然力道、角度、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全不似一个经脉尽断、已经废人且初来七皇子身边伺候之人。
连侍立一旁的吴公公，那低垂的老眼都微微动了一下。
朱瑄并未抬眼，伸出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仿佛随口问道：“住得可还习惯？”
李原放下银壶，退回原处，垂首道：“回殿下，奴婢惶恐。暖阁清静，一应物事皆比值房周全百倍，奴婢……感激不尽。”
“习惯便好。”朱瑄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你如今身子不便，些微琐事，让下面人去做便是。无事时，多看，多听，少言。”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正说话间，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奔至门外，被吴公公拦住。
对方低语几句后，吴公公脸色微变，转身入内，躬身禀道：“殿下，宫外传来消息，杨涟杨大人……在诏狱中，受刑过重，已……已殁了！”
暖阁内空气骤然一凝。
朱瑄持笔的手顿在半空。他缓缓放下笔，抬头，目光幽深：“何时的事？”
“就在……就在昨夜子时。”吴公公声音低沉，“说是……是熬刑不过。北镇抚司报的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朱瑄嘴角勾起一抹笑，但眼睛里却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寒意，“好一个畏罪自尽！杨涟弹劾魏瑾十大罪的奏章，墨迹未干，人便没了。这罪，畏得可真是时候！”
李原伏在地下，心头亦是凛然。
杨涟是清流领袖，其下狱本就引得朝野震动，如今竟惨死诏狱！这无疑是魏瑾对清流一党的强硬回击，更是杀鸡儆猴！
消息传出，只怕朝堂之上，更要掀起滔天巨浪。而这风暴，迟早会波及西苑。
吴公公叹道：“殿下，杨涟一死，清流必然群情激愤，恐怕……恐怕会有更激烈的举动。咱们西苑，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须得万分小心。”
朱瑄默然良久，方挥挥手：“知道了。你且下去，约束好底下人，近日都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
“奴婢明白。”吴公公躬身退下，经过李原身边时，目光在他身上略有停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瑄再无心思批阅奏章，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李原依旧垂手侍立，心中却是波澜微起。杨涟之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魏瑾此举，看似稳固了权位，实则激化了矛盾。清流兔死狐悲，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皇上对此的态度，更是关键。是默许魏瑾清除异己，还是对宦官势力再生忌惮？
他如今身处西苑，看似安全，实则如同置身风暴之眼。朱瑄将他调至身边，是庇护，亦是利用。
他需得尽快在这新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及……恢复那身被废的武功。念及此，他悄然运转那独辟蹊径的内息，感受着其在细微支脉中缓缓流淌，以及那虽然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
是夜，月黑风高，寒意刺骨。
李原伺候朱瑄安寝后，回到自己位于暖阁后罩房的小室。他并未立刻歇下，而是换上一身深色旧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西苑。
日间朱瑄那句多看、多听，他记在心里。
这西苑虽是朱瑄居所，然经营日短，定然有他人的眼线。他需得亲自探查一番，熟悉环境，亦或能发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凭借《龟息功》的敛息之效与对宫中路径的熟悉，避开巡逻侍卫，在西苑各处殿宇、亭台、园林间潜行。
夜色中的西苑，较白日更显空旷寂寥，除了巡逻的守卫，再无他人。
行至一处名为凝和殿的废弃偏殿附近，李原忽闻一阵极轻微的、似是女子啜泣之声，随风断续传来。
李原心中一动，立刻隐入殿旁一丛枯竹之后，凝神望去，只见凝和殿一角，隐约有灯火微光透出。
此殿久无人居，何以深夜有光？
他悄然靠近，伏于窗下，以唾液润湿窗纸，捅开一孔，向内窥视。
只见殿内蛛网密布，尘埃积寸，唯正中设一破旧蒲团，一名身着素色宫装、身形窈窕的女子背对窗户，跪坐于蒲团之上，双肩微微耸动，那啜泣声正是由此而来。
看其服饰，并非低等宫婢，倒似……失宠的妃嫔？
李原心中疑窦更甚。西苑乃皇子养病之所，何来妃嫔？
正当他思忖之际，那女子忽止了哭声，以袖拭面，缓缓起身，转向供桌。
借着桌上那盏如豆油灯，李原看清了她的侧脸，这女子肌肤细腻，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怨怼。
他依稀记得，此女似是年前因忤逆圣意被贬入冷宫的刘选侍！她怎会出现在西苑？
只见刘选侍自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尊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木质神像。她小心翼翼地供奉在桌上那积满灰尘的佛龛前。
那神像非佛非道，面容模糊，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李原瞳孔微缩！此物形制，与他那夜在废井石室中所见白莲教圣母像竟有几分相似！
刘选侍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喃喃低语，声音虽轻，然李原耳力远超常人，听得真切：“……信女刘氏，虔心供奉，求圣母垂怜，助信女脱离这活地狱……信女愿奉上所有，只求……只求那负心人，不得好死！”
最后四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在这荒殿寒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李原心中骇然！
这刘选侍竟私下供奉邪神，更诅咒皇上！此乃大逆不道之罪！她潜入西苑，是偶然藏身，还是另有图谋？其背后，是否与白莲教有牵连？
他正自惊疑，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而且并非一人！
李原立刻屏息敛气，将身形缩入更深阴影中。
只见两条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殿内，皆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其中一人对刘选侍低声道：“东西可带来了？”
刘选侍见到来人，似是松了口气，忙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近日西苑守卫轮值、及七皇子起居注的抄本。你们答应我的事……”
那黑衣人接过帛书，略一审视，揣入怀中，冷笑道：“放心，圣母法旨，从不落空。待时机一到，自会助你离开这鬼地方。至于你那心愿……嘿嘿。”他的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另一黑衣人则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似从李原藏身之处扫过。
李原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全力运转《龟息功》，气息近乎断绝。
许是李原隐匿功夫了得，那黑衣人并未发现异常，只低喝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熄灭灯火，悄无声息地退出凝和殿，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李原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刘选侍勾结外人，窃取西苑机密！其所图者，绝非仅仅是离开冷宫那么简单！
那卷起居注，关乎朱瑄日常言行、接触之人，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而那两个黑衣人，观其身形步伐，武功不弱，且行事诡秘，绝非寻常江湖人物。
是曹敬余党？还是影部杀手？亦或是……白莲教妖人？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朱瑄！
他不敢怠慢，悄然离开凝和殿，疾速返回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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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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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