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武昌楚王府。
朱瑄还没睡,他坐在澄心堂里,面前摊着一卷《资治通鉴》,却一页都没翻。烛火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吴公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朱瑄头也不抬。
“殿下,”吴公公低声道,“李长史那边……还没消息。”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朱瑄翻了一页书,“急什么。”话虽如此,他翻书的手却顿了顿。
吴公公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正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
朱瑄抬眼。
吴公公忙道:“奴婢去看看。”
他匆匆出堂,片刻后回来,神色复杂:“殿下,李长史回来了。还……还绑了三个人。”
朱瑄放下书:“带进来。”
“是。”
不多时,李原走进澄心堂。一身靛蓝贴里染着血污,肩头旧伤又裂了,绷带渗出暗红。可他步履依旧沉稳,进得堂来,单膝跪地:“奴婢参见殿下。”
“起来。”朱瑄看着他肩头的伤,“又动手了?”
“遇上点麻烦。”李原起身,侧身让开,“殿下请看。”
于先押着郑公公三人进来。
郑公公一见朱瑄,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殿下!殿下救命啊!李长史他……他绑了奴婢,还要杀奴婢灭口!”
朱瑄没理他,只看向李原:“怎么回事?”
李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殿下请看。”
朱瑄接过,展开略看。信是写给英国公的,内容不长,只有三句话:“湖广事已办妥,李原必除,楚王可孤。”落款是“卿”。卿正是太妃娘娘这些年最常用的化名。朱瑄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抬头,看向郑公公:“这信,是你写的?”
郑公公浑身颤抖:“不……不是奴婢!是……是李长史伪造的!”
“伪造?”朱瑄笑了,“郑公公,你可知这信上的印泥,是宫里特制的朱砂金?只有贵妃以上品级才能用。李长史一个外臣,哪来的这东西?”
郑公公语塞。
朱瑄将信搁在案上,缓缓起身,走到郑公公面前,问:“郑公公,你在宫中多少年了?”
“三……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朱瑄重复了一遍,“那该知道,本王最恨什么。”
郑公公不敢抬头,浑身哆嗦。
“本王最恨,”朱瑄一字一顿,“被人当傻子。”他话音刚落,堂内气温骤降。
郑公公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殿下!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太妃娘娘说……说殿下在湖广太争了,怕您走不远,才让奴婢来劝劝……”
“劝?”朱瑄冷笑,“越过本王,直接找本王的长史,这叫劝?还是说,在太妃眼里,本王这个楚王,还不如一个太监值得拉拢?”
这话一出,郑公公面如死灰。
“殿下,”李原开口,“太妃此举,一为离间,二为乱心。奴婢已审过,今夜官道上还有埋伏,是莲花坞的死士。若非奴婢早有布置,此刻郑公公三人已是尸首,奴婢怕也难逃一劫。”
朱瑄转身,看向李原:“你早知道有埋伏?”
“猜到几分。”李原垂首,“赵家事败,英国公不会善罢甘休;且太妃派人来的时机太巧。奴婢便让孙将军暗中调兵,在官道两侧设伏。果然,等来了莲花坞的人。”
朱瑄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道:“好,好个连环计。”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英国公煽动瑶乱,逼你去郴州;太妃派人离间,引你回武昌;莲花坞半路设伏,杀人灭口……这三方联手,是要置你于死地,更是要让本王在湖广……成孤家寡人。”
朱瑄这话说得语气如常,可那双眼里全是冷意。
李原跪倒在地:“奴婢无能,让殿下受辱。”
“受辱?”朱瑄摇头,“李原,你错了。这是他们给孤上了一……课。”说罢,他抬眼,望向堂外沉沉夜色。
“这堂课教本王两件事。”朱瑄缓缓道,“第一,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太妃昔日援手,是因为母妃得宠,她需要助力;今日背刺,是因为本王在湖广触动勋贵,她需要自保。”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二,想要在这世上站稳,就不能信任何人。连旧日的恩人都能转身捅刀,还有谁不能?”
李原心头一颤。他知道,朱瑄这话不只是说给郑公公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殿下在怀疑,怀疑……所有人。
“殿下,”李原抬头,“奴婢……”
“你不必说。”朱瑄摆手,“你若真想背叛,此时就不会带人回来,更不会破埋伏。”
他顿了顿:“但本王想知道,若太妃和他们许你高官厚禄,许你司礼监掌印之位,你会心动么?”
李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奴婢从净房出来时,福安公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原子,宫里这些人,今日对你笑,明日就能对你捅刀。你要想活,就得记住谁给的馒头,都不如自己挣的馒头香。’”
朱瑄一怔,随即笑了,点点头道:“福安……那个老太监,倒是个明白人。”
“是。”李原垂首,“奴婢这些时日,挣的每一个馒头,都是殿下给的。太妃许的官再高,禄再厚,那也是别人施舍的。施舍的东西,说收就能收。奴婢……不稀罕。”
他话音刚落,堂内一片寂静。吴公公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郑公公三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瑄盯着李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道:“起来吧。”
李原起身,退到一边。
朱瑄看向郑公公:“郑公公,本王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太妃,湖广的路,本王自己走。”
郑公公连连磕头:“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还有,”朱瑄顿了顿,“也告诉英国公,赵家的事还没完。那些账册,本王留着。他若安分,便相安无事;他若不安分,本王不介意让朝堂塌半边天。”
“是!是!”郑公公连滚带爬地退下。
朱瑄又看向于先:“于副将,这一路辛苦。擒获的死士,需得严加审讯,若问出幕后主使,本王有赏。”
“末将领命!”于先拱手退下。
堂内只剩朱瑄、李原、吴公公三人。
“李原,”朱瑄缓缓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不杀郑公公?”
“殿下要留活口传话。”李原垂首道。
“不止。”朱瑄摇头,“杀了他,太妃便有了借口在父皇面前哭诉。不杀,她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更重要的是,本王要让她知道有些线越了,就回不去了。”
李原懂了。今日之后,太妃与楚王府,可谓恩断义绝。昔日雪中送炭的情分,已被太妃这一刀断得干干净净。
“殿下,”李原低声道,“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太妃在宫中多年,向来不争。为何此次甘冒风险,插手湖广之事?”
朱瑄摇摇头,轻笑道:“李原,你可知太妃的侄子,如今在何处任职?”
“奴婢不知。”
“在兵部武选司,任郎中。”朱瑄淡淡道,“武选司掌管天下武官升迁调任,油水丰厚。英国公的次子,去年从参将升副将,便是他经的手。”
他顿了顿:“你说,若英国公倒了,他这个郎中,还坐得稳么?”
原来如此——利益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妃保住英国公和赵家,是为自己的娘家。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明白就好。”朱瑄起身,走到窗前,“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今日太妃背刺,明日或许就有别人捅刀。你要记住——”
他转身,看向李原:“在湖广,本王能信的,只有你了。”
李原跪倒在地:“奴婢……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朱瑄扶起他,“好好活着,陪本王把这盘棋下完。”
“是。”李原起身,肩头的伤又渗出血来。
朱瑄看了一眼:“去歇着吧。伤没好利索前,别动手。”
“奴婢遵命。”李原躬身退出。吴公公也跟着退下。
澄心堂里,只剩朱瑄一人。他独坐案前,望着那封落款“卿”的信,良久忽然嘴角勾了勾,露出冷笑,笑中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都说天家无情,”他低声自语,“可这世上,又有谁真有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梆子声,天快亮了。
翌日,辰时。李原在偏院养伤,吴公公端药进来。
“李公公,”吴公公压低声音,“殿下今晨没起,说是身子不适,让咱家把今日的公文都送到澄心堂去。”
李原接过药碗,一口喝完:“殿下真不适?”
“看着不像。”吴公公摇头,“但殿下怕是真动了怒。”
他顿了顿,又道:“自打昨晚郑公公走后,殿下就没笑过。”
李原沉默,他知道朱瑄心里的不痛快。被信任的人背刺的那种滋味,他尝过。
当时他还在净房,有个叫小贵子的太监,与他同吃同住三年。后来为了抢一个去茶房的机会,在他饭菜里下毒。自那之后,李原便再没信过任何人。
直到遇见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