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方向传来陈孝嘶哑的吼叫声。
正院的欢声笑语凝滞了一瞬。
金悦面上的笑意褪去几分,眉尖微微蹙起。
于兰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问道:“女君,是否要将陈郎君送回槐里去?槐里的陈家那边,女君打算如何处置?”
来了长安之后,金悦从未主动提过婆家,于兰也不多问。
只是看她刚来时瘦削的身板,面上的疲惫,便知她在陈家过得不好。
如今过去一个多月,她渐渐丰盈起来,面色也红润了些,偶尔说笑时眉眼舒展开来,与从前大不相同。
金悦沉默片刻。之前强压下去的和离念头,此刻重新翻涌上来。
原先顾及母亲不同意,现在她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母亲有她的立场,但金悦不想跟陈家继续纠缠,折磨自己。即使沾上些闲言碎语,只要能摆脱陈家也值得。
她稳了稳心绪,认真道:“我想与陈孝义绝。”
和离须得父母应允,义绝却不必。
她对汉律所知有限,便决定寻些律令文书,先细细看过再作打算。
偏院里,陈孝趴在门板上,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放我出去!我要见金悦,她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是她的夫君!”
他挥拳猛砸木门,喊到嗓音沙哑,依旧没有人来看他。
直至次日,守门的小厮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塞进来一封信。
“陈郎君,有人送到侧门的,说是给你的。”小厮摸着袖中的钱,乐滋滋地想着要去西市的酒肆沽上二两酒。
陈孝接过信,狐疑地扫了小厮一眼。
信封封得严严实实,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他拆开来,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扫过,忽然顿住了。
写信之人是他同乡,听闻他在长安得了富贵,想与他攀个交情,又说近日要回槐里,若陈郎君有家书要捎带,他可以代为送达。
陈孝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是啊,他回不去,大可将父母唤来啊!
他拍着门板,高声喊道:“给我拿纸笔来!”
得了笔墨,陈孝趴在案上写信,手腕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金悦如何将他关在偏院,不给他饭吃,将他当囚犯对待,写罪状似的全写了上去。
最后,落笔道:“盼父母速来长安,替儿主持公道。”
他将信交予小厮。
小厮将信揣入怀中,转身出了偏院,绕过月亮门,到侧门外交给候在那里的灰衣仆从。
灰衣仆从又塞给他一串钱,随即揣着信穿过几条街巷,送进了韩嫣府中。
韩嫣拆开信扫了两眼,嗤笑出声。
陈家父母的德性,在槐里见到时,已让他叹为观止。
如今儿子被囚在偏院里吼破了喉咙却无人搭理,陈家父母若真赶来,该是何等精彩场面。
不知太后见到这样的亲家会作何感想。
他唤来小厮,将信递过去,“封好信,送去槐里陈家。”
小厮接过信,应声道:“唯。”
送信的快马沿着向西的官道绝尘而去。
.
槐里。
自打金悦是太后之女,皇帝亲自来接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后,陈家便彻底翻了天。
县令亲自登门,县丞紧随其后,里正坊正之流早已入不了郭氏的眼。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流水似的抬进陈家的黑漆木门,从前门可罗雀的院子如今日日挤满了人,尽是些往日极少走动的远亲,没半点关系也要东拉西扯地攀上来,塞得堂屋满满当当。
陈父大剌剌坐在堂屋,同一帮男人饮酒闲聊,腰间系着条锦带,脚上趿着新做的锦面履,满面红光,口若悬河地吹嘘着天子驾临的排场。
“我一开门,瞧见那少年,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这些话他已翻来覆去讲了不下百遍,仍是意犹未尽,只将自己狼狈逃窜,跪地求饶那段隐去不提。
堂屋的另一侧围着女眷。
郭氏在众人的奉承下笑得合不拢嘴。
她身上的粗麻布衣换成了簇新的绸衫,袖口绣着缠枝花纹,头上插了两支银簪,腕子上套着一对碧玉镯子。指节粗短,玉镯卡在腕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中间的案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果子。
陈狗儿踮着脚伸手去够一碟桂花糕,郭氏忙不迭地拿了块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对众人道:“我这乖孙,往后要享大福了。”
旁边的妇人连忙捧场:“狗儿这面相,天庭饱满圆润,一看就有福气。”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道:“金娘子不会介意吗?狗儿毕竟不是她亲生的……”
此话一出口,旁边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妇人讪讪地闭了嘴。
郭氏差点脱口说出“她生不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自家孩子,有什么好介意的。狗儿养在她名下,就是她的儿子。她不对狗儿好,对谁好?”
心里却盘算着,反正金氏生不出来,狗儿就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挣下的那些银钱和赏赐,将来都是要给狗儿的。
众人又说起了陈孝,道他去长安算是见了大世面,回来得给他们说说皇宫里什么样子。
有人接过话头:“何止见世面。天子的姐夫,少说得封个官当当,搞不好还能封侯呢!”
满座都跟着激动起来。
陈父被捧得飘飘然,放下酒盅,清了清嗓子:“儿子这般有出息,我当老子的还在老家窝着,像什么话。赶明儿我也去长安,给儿子儿媳撑撑门面。”
郭氏暗中瞪了他一眼,“长安有什么好去的,你一把老骨头走得动?”
她心虚,往日里对金悦怎么样自个儿心里再清楚不过,自然不敢去长安。
堂屋里喧哗声不断。
后院西侧间却异常安静。
绿柳抱着女儿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喧嚷声一阵高过一阵,心中掀不起丝毫改换门庭的欢喜。
那日得知娘子的弟弟是皇帝,她吓得魂都快飞了。
虽说金悦素日里待她和气,但她知道那多半是不得已,她没有娘家依仗,也无子嗣傍身,只能大度宽容。如今有了权势,若要清算旧账,身为妾室的她首当其冲。
“她会怎么处置我?”绿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想起在院子里疯跑的狗儿,“还有两个孩子,她会不会连孩子也不放过?”
堂屋里,众人继续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都去了一两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有人问道。
郭氏心里也发慌,嘴上却说得笃定:“亲家好不容易见到女儿,自然要多留些日子,急什么?”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有长安来的信!”
郭氏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道门口,上前抢过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塞给跟上来的陈父:“你念。”
陈父幼时上过书塾,认得几个字。
他拆开封,抽出信纸,翻开来看,上下扫了几列,脸色忽然沉了下去。
郭氏着急地推搡他,“上面写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金氏将孝儿关起来了,不让进不让出,还不给他吃喝。他人都快折腾没了,让我们赶紧去长安救他。”陈父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向来乖顺的儿媳会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什么?!”郭氏大惊,扯过他手上的信纸,入眼的“蝌蚪”全看不懂。
她猛地将信封往案上一拍,破口大骂:“金悦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简直要反了天了!等老娘去长安,看我怎么教训她!”
郭氏的话一落地,堂屋里像火炉被泼了盆凉水,方才热热闹闹的亲戚们,霎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虽然不知道金娘子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太后的女儿,能是你们想教训就教训的?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妇人最先站了起来,扯了扯儿媳妇的袖子:“灶上还炖着汤呢,别把锅烧干了。”她儿媳连忙跟着起身,两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人开头,剩下的人像得了号令,纷纷搁下茶盏,往门外走。
“我家的猪还没喂呢。”
“田里的麦子该收了,明天得赶早。”
尚且犹豫不定的人想到信中说的事情,琢磨着金娘子是个有脾气的,可千万别迁怒了他们,遂跟着起身离开。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堂屋,顷刻间散了大半。
郭氏浑然不觉众人的鄙夷,以为他们识趣主动离开,心中还赞了句有眼色。
她对金悦的印象仍停留在六七年间的逆来顺受里,叫她织布她便织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再怎么着她也是陈家的儿媳,竟然想翻了天不成!”
“去长安。”郭氏斩钉截铁,“我倒要看看,她金氏有多大的能耐。”
当媳妇的将丈夫囚禁,不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纵使到了太后面前她也是有理的。
陈父发愁:“长安在哪儿,你认得路?”
郭氏想了想,一拍大腿:“上回县令不是说了,有事尽管找他。你去找县令,让他给咱们备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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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是男扮女装!
他竟然还有脸装作体贴她弯腰太累,让她坐在他腿上方便上妆!
简容真想摔了手中的化妆刷,这满长安的权贵圈,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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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陈家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