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漆黑温暖,极静,没有一丝声音,只听到压抑的浅浅呼吸,和急促的心跳。
猝然,有利刃破空之声袭来,紧接着便是兵刃相击!数声过后,便听到呼啦啦声响不休,踏地之声不止,令人想到战场之上,惊恐逃命的万千生灵。
声响渐远,直至无息,便有人呵呵冷笑了一声,道:“跑,怎么不跑了?刀呢?”
又拖长腔叹了一声,道:“妹妹怀孕拖后腿,姐姐还不忘带着妹妹,真是姐妹情深啊。”
无人应答,只有兵刃相击之声再起,从四面八方围来。
等杀声渐止,四周也越来越冷。
“若不是她二人一人有孕在身,我们今天哪里能有这机缘。”
“四处找遍了,没有宝刀踪迹。”
“她们有个混不吝的崽子,必定是那混账丫头带走了。”
“追!”
再次安静,长久的寂静。
全身僵冷,呼吸困难。
哗的一声,如锦帛撕裂,一片粉色,温暖,一双手把自己抱起。
“阿蓠,阿蓠,阿蓠别怕,姐姐来了,姐姐陪在阿蓠身边。”
姜蓠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不过孩童大小的姜蓁,喘着粗气,因为急速生长干瘦的胸膛猛烈起伏,怀中抱着那把后来举世闻名的宝剑——少年游,尖瘦的脸上沾着鲜血,她们母亲最后的血。
姜蓁用这把刀,剖开母亲的肚子,取出了姜蓠。
姜蓁身上满是泥土,是在躲藏的地方沾上的,她躲得并不远,应当说很近,近到一幕幕倒影入她的眼睛,因为不时有人返身回来查看,她一直到确定短时间不会再有人来了,才爬了出来。
而姜蓠一身短粗的橘黑色皮毛,都湿漉漉贴在身上,冰凉的羊水顺着她的睫毛流下,在这晨曦微漏的夏天,冷得惊人,她浑身打着颤,眼睛还僵硬地大张着,仿佛不会眨眼。
姜蓁粗鲁的摸了两把羊水,便把姜蓠抱在胸口,脑袋掖在颈边,提起刀,头也不回地朝着太阳的方向奔去。
姜蓠伏在姐姐肩头,看着母亲与姨母的身体越来越远,躺在仿佛永远不会被照亮的永夜里,离自己越来越远。
*
“阿蓠,阿蓠,醒醒,怎么呜呜哭,做噩梦了?”
姜蓠从永夜的梦境中迷迷糊糊醒来。
卧虎峰上有一颗参天的梨树,姜蓁在外抢夺资源的时候,姜蓠就爬到树上,像一个野猫崽子蹲在满树星辉中,借着月光看姐姐回来的路。
姜蓁把睡在树上的她叫醒,“女孩子可不能哭哭啼啼的,你看这是什么?”
手中悬着一串玉制风铃,姜蓠揉着眼睛,伸出爪子拨弄梨花状的铃铛,铃声清脆。
姜蓠经常呆在这棵树上,所以姜蓁见到一切梨花样的玩意,总要给她带回来。
她的声音从铃声后隐隐传来:“母亲和姨母的仇已经报了,阿蓠以后不用再做噩梦了。”
“姐姐你说什么?”
*
“阿蓠,我说我怀孕了,是个女儿哦!以后会像阿蓠小时候一样调皮。”
姜蓠伸出手去摸姜蓁的肚子,整个太皇虎族异常喧嚣,四周一片奔走道喜之声,苏陌忙着写帖子给其她妖族,广邀天下英雌来此相贺。
盛宴之上,载歌载舞,只有姜蓠坐在姜蓁下手,闷闷地喝酒,问:“她会伤害你吗?像……”
姜蓁握住她的手,冰凉,道:“不会的,阿蓠,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以后会抚养她长大,就像母亲和姨母抚养我一样。”
一面牵着她的手,往肚子上贴去。
*
姜蓠的手落了空,她弓背炸毛从满树梨花中立起,往下望去。
树下赫然是不周山焦黑的战土,姜蓁浑身浴血,站在那里,对她微笑,把那把从母亲继承来的刀,递给她。
姜蓠不由凄厉地叫了一声,纵身跃下。
她背后,一把剑破空呼啸而来,直追野猫一样的姜蓠而去。
姜后宸抽刀抗击,拦在姜蓠身后,大喊:“姨母,醒醒,这是梦境!”
她与肥遗回到太皇后,才知道观日宫早已自行封闭,她以血脉呼应,独自进入殿内,发现陷入梦魇的姨母。
来不及追究织梦的是谁,又无法唤醒姨母,她当机立断,进入梦境唤醒姨母,姨母一醒梦境自碎。
而此刻持剑追来,与她对面而立的,恰是另一个姜蓠!是那个仙魔之站中从另一个战场匆匆赶来,满身血污的成年姜蓠!
姜蓠一击不成,瞬间陷落化为一只口吐鲜血的小虎。
姜后宸心中一惊,立时地形陡转,身后的一切变换到眼前重合。
刚刚被自己护下的另一个姨母——那个幼年的姜蓠,已经变成风尘仆仆的模样,跪在地上哀号,拳头泄愤般地砸到幼虎身上,血花溅到她脸上,让她分外肖似姜蓁。
母亲已经消散,只剩下她的那把刀,那把少年游孤零零地守候着姨母。
而刚刚搀扶她的父亲,退到梦境边缘,身形若隐若现,魔气缭绕,双手捧心,自爆为无数闪光,随母亲而去。
一切都与她刚刚看过的分毫不差。
如果没有她的切入,成年姨母将会一剑杀死幼年的另一个自己,再之后,便会与现在发生的一样。
这是一个循环,姜蓠的梦境从她出生,到幼年的风铃,到姜蓁怀孕,再到姜蓁离世,周而复始。
姜后宸不知看了多少遍。
事情透露着蹊跷,母亲与父亲的逝世,和姥姥与姨姥的离世现场,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梦中梦?
但眼下不是究其根本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每一循环,每一次姜蓠于梦境中斩杀,都会伤害到她自己的根本,因为她杀的,是梦境中的自己。
四周安静下来,再次漆黑一片。
这又是哪一个姜蓠的梦境?是哪个眠于满树梨花中的幼虎,还是历经沧桑的紫微将军?
姜后宸百般阻挠姜蓠无果,决定从其她地方下手,她尝试拯救母亲,然而梦境中的母亲不但不能接受自己的灵力,还令她发现了另一重疑窦,母亲体内也有魔气。
这么看来,若梦境是真,自己的魔气是从母父身上得来的无疑了。
为什么?她又尝试阻止父亲,然而两个姜蓠,一并制止了她,幼虎于鲜血中朝她龇牙咆哮,成年姜蓠挥剑:“害死姐姐的,都该死!”
于是又是循环。
织梦之人无踪无际,姜后宸百般干涉未果,徒劳地看着姜蓠一遍遍地自我折磨,自我杀戮。
子宫之内,追杀之人的声音渐渐扭曲,尖酸如鬼哭;
盛宴之上,少男舞姿曼妙,千百重旋转后,袅袅抬头却只露出一朵花来,不见人脸,只簌簌地笑。
连苏陌的身形都浅淡。
梦境要塌了,再不醒来,入梦之人都要埋葬在这里,而姜蓠丝毫未觉,还望着姜蓁的肚子发呆。
姜蓠抬手去摸姜蓁肚子,要看梦境就要切换到不周山的焦土,然而梦已经扭曲变形,不知下个梦境还能否到来!
姜后宸急得冲上来,半跪到姜蓠面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姨母,姨母看看我是谁?我是后宸啊!”
姜蓠的梦中之时,姜后宸还未降世。因此之前无论她如何阻挠,姜蓠都不认得她。
此刻哪里还有别的想法,姜后宸只能道:“我是你和母亲的女儿!”
姜蓠茫然了一会,问:“女儿?”
“对,你们的女儿,后宸。”姜后宸顺着她的梦,道,“你和母亲把我抚养长大,就像姥姥和姨姥一样,你不记得了?”
“宸儿?”
姜后宸眼前一亮,把脑袋贴到姜蓠怀里,道:“姨母,姨母,快醒来吧,后宸特地为你寻了宝贝来,再不醒来就吃不到了。”
声音嗡嗡地在姜蓠怀里震,连她的心脏也一起震动。
姜蓠心中忽然一阵剧痛,搂着姜后宸道:“宸儿,你说的才是梦。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姜后宸只道:“我跟着姨母。”
姜蓠悠悠地叹了口气,扭曲的梦境骤然停止,从外围开始逸散,观日宫的寒气入侵,两人逐渐回到现世。
姜后宸在姜蓠怀中扭头,姜蓠便把下巴贴在她额边,看笑吟吟举杯的姜蓁消失不见。
须臾,姜后宸清了清嗓子,不再去提梦境之事,只道:“姨母知道是谁设的梦魇,我去宰了她。”
姜蓠也同时问她身上伤怎么来的,要为她护法修复。
姜后宸笑了笑,只说在书院与人切磋,真刀真枪动了手所致。所幸伤势虽重,却未伤及根本,再加上回程一路修复又吃灵药,已看不出先前的惨状。
解释完,想起设梦魇之人,又要再问,却忽然想到从梦中出来前,姜蓠已经发觉是梦,却没有立刻从梦境中醒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不敢置信地问姜蓠:“姨母,难道是,你自己吗?”
姜蓠默然。
姜后宸视线不知所措,游离到观日宫殿墙上道道漆黑裂痕,又看到有颜色鲜红的,瞳孔一缩,看出是带血抓痕,那黑色的不知过了多少日月。
忙忙取出灵芝妖丹,也不说自己费了多少力气,便要给姜蓠服下。
姜蓠却拦住她,道:“宸儿,你身上有伤,留着自己用吧。”
姜后宸忽然生起气来,道:“姨母背誓离开太皇有反噬之苦,又有这梦境相摧,难道分不清轻重缓急?”
姜蓠一震,问:“你知道那日应天书院之誓?宸儿,我……我不值得,我……出不得太皇,不值得你这样劳心劳力。”
姜后宸气笑了,问她:“你是我姨母,难道我不该关心你的身体?”
见姜蓠哀伤不语,姜后宸咬牙切齿道:“也罢,我确实不该!我不管有什么事,但你这样寻死觅活的,算什么大女人!连寻常女人都比不得,更不配当我的姨母!”
说罢,运灵气冲开宫殿大门,把千辛万苦得来的妖丹抛了下去,任它滚到海涛般起伏的万千株松柏林中不见踪影,自己扭头就走,要下山去。
姜蓠追至殿外,问她:“宸儿,你要去哪?”
姜后宸还欠着牡丹花神一事未了,须到天界一行去寻芍药花妖,便负气道:“去天界,不回来了!”
也不理姜蓠身后询问,自顾自去拜见苏陌。
苏陌原本等在峰下,见观日宫封闭已解,便带着肥遗回了梦星峰,顺道考校了它一番,把肥遗打得眼睛乌黑,喙歪到一边,还嫌它进益太慢。
对肥遗造成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沉重打击。
肥遗终于熬到姜后宸过来解放自己,待姜后宸拜见过苏陌和南乔,南乔便喜滋滋去叫忘欢,苏陌另问起姜蓠如何,等听到姜后宸大逆不道的发言,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挥袖将两人都扇了出来。
两处落不着好,姜后宸只能回自己的卧虎峰殿中不耐烦地转了转,忽看到殿前梨树。
满峰奇花芳草斗艳,只有这株梨树空有寂寂枯枝,不觉走至树下,抬手抚摸树干,瞬时一树玉白梨花怒放,遮天如盖。
待要离开,百般踟蹰,却听随侍仆从一面收拾行李——不知从哪得了许多法器,都分类整理奉入储物戒中,一面提起之前对自己有恩的狐妖思弦没了,他又是姜蓠的侍儿,姜后宸当下决定先去祭奠。
路上仆从还止不住感慨这狐妖有福,为了维持美貌燃尽寿元,想必将军只记得他美丽的样子。
姜后宸嫌他聒噪,便令他回去。
天色将暮,且林间阴暗,仆从特地提着一盏琉璃宫灯,见不用自己,便殷勤点了灯,献给姜后宸后自己退下。
于是一身华服的姜后宸,带着一身小华服的肥遗,提着一盏琉璃灯,伴清风而行。至思弦墓前,树干渐少,漏出明晃晃一轮明月。
姜后宸默然不语,没一会听到肥遗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姜后宸被风吹了一路,已经冷静下来,正思索着母父的魔气,听到肥遗哭声,忽觉好笑,便戳戳它,道:“有鬼。”
肥遗炸毛跳脚,问:“鬼在哪里,在哪里?”
“有一只小鬼,刚刚在哭坟,你没听到?”
肥遗被她气个仰倒,又听姜后宸丧尽天良地嘲笑:“多大了,还能被训哭。”
“污蔑!我哪是被训的!”
“哦,那是被打得。”
肥遗气得扑棱翅膀,道:“胡说!我是想起你在万花谷遭了那么多罪,落不着好,还要挨骂!”
说着又忍不住抻脖子咽气抹泪。
姜后宸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行了,下山咱俩就去天界逛逛,有什么大不了的。”
便提着琉璃灯下山,路上,看到山下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如一条火龙沿着太皇山脉舞动。
至山下,妖声鼎沸,见了她,都喊:“恭喜少主高就!”
苏忘忧嗖得一声爬到她另一边肩膀上,嘿嘿问:“宸姐,听说你在天界当大官了!”
姜后宸:……
是谁说的?
她明明说的是去天界,怎么传成这个样子!
苏忘忧又道:“将军特别说要大宴虎族上下及部族,母亲立刻让父亲安排人准备。”
姜后宸忽然觉得头痛,她原本想着吵了一架,正觉尴尬,没想到姨母关注的重点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想想还有点不自在。
最重要的是,按这个谣言的速度,姜后宸半点不怀疑,马上就会有人说她要当天帝了。
“天帝……”
果然!
“天帝在天上设三十三天,听说离恨天都是绝顶美貌温柔的仙男,姐姐一去,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姜后宸转身看去,只见忘欢盛装,出落得比回太皇时更加鲜艳夺目,立在灯火之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见她看过来装作不在意扭头过去。
肥遗和苏忘忧姐俩好,俩已经滚在一团打斗玩乐起来。
观日宫的钟声响了三声,盛宴开席。
姜后宸一手捏住肥遗翅膀并苏忘忧后颈,一手拉过忘欢,往宴席而去。
宴席从观日宫一路摆下,千回百转,望不见尽头。
海饮绿酒,坐卧鲜花玉榻,听丝竹与月色一同散于山林,观各族少男舞姿含羞。
姜后宸漫不经心两指捏着酒爵,哄得忘欢晕头转向:“纵有天香国色,谁能比得过表弟倾国倾城,我自然只钟情你一人。”
南乔正招待各族族长夫男美侍,听到这一句话,不觉被冷风灌了个透心凉,却看到自己男儿还没听出话中凉薄,正倚在姜后宸身上撒痴。
盛宴之上,美人熏香,清冽酒香,各色果馔之味缠绕。
姜后宸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灵力,却喝多了酒,分不明晰。
等待一夜过去,天光大亮,姜后宸头疼地醒来,才从守在旁边的姜蓠身上感受清楚,是那妖丹的灵力。
她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想到姨母终是用了这枚妖丹,一时后悔松柏林密不该意气用事,一时纠结如何与姨母说话,却看到睡得四仰八叉的肥遗旁边,是自己昨晚带回来随手扔在一边的琉璃灯,上面刻着一枚小小的梨花。
姜蓠看她满头乱糟糟的,很好笑地替她抿了抿,道:“宸儿,女子天下为家,该动身了。”
OOC小剧场:
女宝离开后,姜蓠对苏陌:牡丹是活的太久了,敢动我宝。
苏陌:?那伤好像是我昨天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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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