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反射的光芒，消失于四周暗处，只看得清此处隐约是个极空旷的地宫。
无数根粗长的根须围绕着冰晶，自穹顶纠缠而下，占据了整个地宫。
这些根须即便静止不动，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姜后宸更加谨慎，方才地面之上盛放着各种奇花异草，可是唯独缺了牡丹，也就是花神的原形真身。
花神生性狷狂，又不喜与她人交际，她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自己的原身倒也正常。
而这些根须强健，带着磅礴灵力，想必就是她原身无疑。
只是地宫以月光汇聚处为中心，显然这个位置最佳，却独独留给了冰晶，不知这冰晶有何等神奇之处。
根须包围着冰晶，好像一头恶龙小心翼翼地盘踞着自己心爱的珍宝。
灵芝恭敬地合十，对着月光所在方向行礼，道：“入夜之后，万花谷所有族人都要镇压怨气，神尊镇压得最多，而且还要守住那里，”他以眼神示意冰晶所在，“我们走那边，神尊不会发现的。”
便带着姜后宸往更边缘处走去。
两人走在肥沃松软的土地上，他忽然道：“到了那，你可以在我面前，吃掉我的妖丹吗？”
姜后宸说明求药缘由时仍在谷外，灵芝到现在还以为，她要妖丹是要自己用的。
他情动之态再清楚不过，若是眼下说明情况，只怕会打草惊蛇。
姜后宸默然一会，虚与委蛇道：“我怎么舍得呢，不如你随我一同离开这里。”
出了万花谷，离开花神的管辖，他自然跑不出她的手掌心。
一个片刻前还想对他剖腹取丹的人说出这种话来，正常人只会胆寒。
这小灵芝不知是痴是傻，竟开心得步伐轻快，蹦蹦跳跳。
开心不过须臾，他却道：“可是我修为太低啦，你看我都只能用化身行走，我们一族，若是修为不够，擅动真身是很危险的。”
他放慢脚步，握着姜后宸的手微微用力。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牺牲一点法力也是可以的，只有重伤到奄奄一息的同族，才没法移动真身。
否则将会耗尽灵力而亡。
灵芝接着道：“我还是留在这里陪伴神尊好了，还可以帮忙镇压一点怨气，不然神尊会很辛苦的。而且，而且我不喜欢外面的阳光的。”
他语气轻松，但是步伐却渐渐沉重，显然说的是违心之话。
“所以，你只要拿走我的妖丹就好啦！”
说话间，前方莹莹微光亮起。灵芝主动松开了她的手，他脸上扬起稚气的笑容，轻声对着姜后宸诚心诚意道：“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姜后宸心中骤然一动。
听他语气，仿佛不知道妖丹离体后，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一样。
微光下，他冷白的面庞如珠玉生辉，眼中隐隐水光浮动。
见姜后宸注视着他，灵芝深深凝望她一眼，才作不在意状扭过头去，指着前方道：“这就是我的本体啦。”
前方千丝万缕的细须浮现，极细而密，越聚越密。
不同于刚刚冰晶处根须的强横粗壮，这些根须分外柔弱通透，流动着淡淡光芒。
细须汇集到似一片毛茸茸地毯时，出现了一片蔚蓝色的海洋。细细看去，是由千千万万的小伞组成。
伞柄是酒酿丸子似的软白，伞盖冰蓝透亮，流光溢彩。
映亮这里的，就是这群小伞似的小灵芝们。
“好看么？”
“喜欢么？”
灵芝轻声问，蓝色海面也随着他的心情轻轻波动。
这些小灵芝或略高一点，或略矮一些，但总之差别不大，分不清谁主谁次，姜后宸来回扫视了几次，也只能猜测中心处光芒最盛，本体便应当是此处的几颗之一。
她盯着这几颗问：“哪一颗是本体？”
灵芝轻笑一声，每一株小灵芝都跟着轻笑起来。
“都是，都不是。”
“这每一株都是我，却也都只是本体的化身。”
他蹲下身去，细白手指轻轻触碰透亮的根须，根须的微光瞬间延着手指流遍他全身。灵芝整个身体都开始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长发和眉睫尤甚，特别是纤长浓密的睫毛，此刻仿佛拢在一起的两把光扇，忧郁地扇动，他似乎回忆起什么，道：
“我不能见阳光，神尊才特许我进入地宫。我力量虽然微弱，但是能镇压一丝怨气也是好的。我实在不能对不起神尊，可是，可是……”
可是等他死了，就连这点微薄的事情都做不到啦。
他心中之悲伤，甚至让他忘了掩饰自己不能见一丝阳光，也因此不能离开万花谷一事。
潜意识里，灵芝总觉得一旦说出这件事来，便会暴露自己的一点点小心思。
他不是完全自愿地把自己供奉给姜后宸，这份毫无保留中掺杂了一丝丝的、微不足道的迫于无奈。
这样的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好男妖。
灵芝吸了口气，终于又笑了起来，道：“其实这些菌丝才是本体，有菌丝在，我就会源源不断地长出来。”
他这样一说，姜后宸瞬间了悟，那么光芒最盛的地下，就是妖丹所在。
她右手倏然出爪，正准备动作，却见灵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顿了顿，将他一把带到自己怀里，左手按着他精致的头颅伏到自己肩上，在他耳边道：“别看。”
灵芝轻轻地应了声，于是千万株冰蓝的小灵芝一同闭眼。
草木无心，无情，无感。
可是他闭上眼睛，却依旧感受到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自己，一颗心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今夜以后，他不会再见到她啦。
一片炙热的羽毛在他耳廓轻扫了一下，灵芝被烫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长睫却落下一滴水。
他呆呆地摸着自己湿漉漉的脸庞，举起素白的手，望着濡湿的指端发呆。
而他看不到的是，他睫羽上的光芒熄灭，身上的光芒熄灭，就连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下来。
姜后宸心中微滞，伸手轻抚他柔顺长发。
下一瞬，灵芝身体一震，一道怨气从地下钻出，径直击中了他。
他身体如火苗一般再度跃动了一下光芒，便直接破碎为点点星光。
无数怨气喷薄而出，姜后宸手腕一转，凝出乌黑弯刀，冰蓝星光附在她刀上，映亮刀刃之上的一点寒锋。
她运身横扫一招，便将怨气尽皆斩断。
冰蓝星光蹭了下刀刃，也熄灭了。
姜后宸往地上看去，只见地面翻滚，被斩断的怨气钻入地底，地面翻涌得更加厉害，裂开一道道缝隙，无穷无尽的怨气如泉水一般喷涌。
此前她早已发现怨气遍布万花谷，但那怨气不过是痴恨恶意，左不过令人不适，现在从地下钻出的怨气却极度浓郁，以致凝为实体，竟可主动攻击。
甚至斩断后亦能复生，自成循环，砍也砍不完。
而那一片小灵芝因为失了妖丹，光芒黯淡，又被翻覆的土壤压倒一片，凄惨无比，肉眼可见地灵力急速消失。
饶是如此，一眨眼的功夫，一株冰蓝小灵芝光芒一射，再度化成了人形，闪身到她身边，用身体挡住直奔她而来的怨气。
姜后宸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化身，又一次次破碎，终于明白他的话。
没错，每一株都是他。
可是每一株，都比上一株更加黯淡。
失去了妖丹，每一次化形，只会进一步缩短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地脉翻动越来越厉害，姜后宸不住地出招，斩断怨气，速度越来越快，然而怨气往复循环，地面裂隙还是越来越大。
姜后宸原本不欲大动干戈，是担心惊动了花神，自己筹谋失败。
如今见无数小灵芝跌落下去，再想到如此下去，饶是此处甚远，迟早也要惊动花神。
她不再犹豫，高举饲血越过头顶，灌注全身灵力，对准地脉翻涌的中心狠狠插了下去。
管她作怪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是个活的，必死无疑。
刹那间地脉巨震，又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方才走过的路曲曲折折，冰晶所在之处已不可见，而在花神地界，姜后宸亦不可能以神魂探知，便只能侧耳倾听。
地宫幽深寂静，来时之路依然寂寂无声，她长舒一口气，才拔出饲血。
霎时间，累累白骨随着饲血一同翻涌出来！
怨气也随之爆发！
姜后宸抽刀挥砍，灵芝已然虚弱至极，他化出最后一个分|身，身形却迟钝无比，姜后宸用威压压制他不能再动，一面催动功法斩杀怨气，一面分神去护住他。而怨气铺天盖地，竟然有一缕穿过密密麻麻的刀光，钻入了姜后宸体内。
怨气在她体内游走，姜后宸心中一震，这怨气撕扯灵力经脉的方式，竟与她杀死那两个畜生时的反噬一模一样。
再看地面，翻滚出的白骨绵延不断，这怨气显然也是天道反噬，正来自这些白骨！
倏忽之间，姜后宸心中想到一事，万花谷土壤肥沃，不知是以多少凡人血肉之躯滋养，而这些人，又不知被如何屠杀殆尽，才生出这滔天怨气，和永无止尽的反噬。
地宫中央，冰晶忽然迸射出灿金色的光芒，四周的根须开始缓缓游动，似是焦躁无比。
一更。
灵芝原身私设如山，但本质还是个漂亮的菌子
危，第三更估计要拖到半夜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万花谷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