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冷舟闭上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无力的垂下手，哑着嗓子道：“是又怎么样？”
刀蛊真人为了一张长生不老的单方，将他们养成药人，那是他最不想回忆的过去。
老教主穷尽一生都在搜寻刀蛊真人的踪迹，却因为找错了方向含恨而终，但云卿联系冷舟对毒药超乎常人的耐药性和癫狂扭曲的性格，加上那三十多个孩子失踪的案子，很容易就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但这些猜测在没有冷舟承认之前，都仅仅只是猜测，云卿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仅仅是将失踪案说了出来，冷舟就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看来刀蛊真人对冷舟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甚至能轻易动摇对方心防。
可越是这样，云卿就越发不解：“你不恨他？”
“不恨？”冷舟猛地睁开眼，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空荡的地牢里他的声音癫狂又绝望。
他说：“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冷舟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人：“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一刀刀凌迟而死，将他碎尸万段，连尸首都丢进泥坑里万人踩千人踏……”
他用上了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任何恶毒的词汇，每一个字都是情真意切的怨怼。
俞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冷舟。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对某个人表达如此浓厚的怨恨与恶意，甚至连扭曲的性格也无法消化这份仇恨，连虚伪的笑容，口不对心的反话等等看似“正常”的假面都无法保持，他失去了那种癫狂的疯劲，却因为那份清明更让人后背发凉。
究竟是怎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人在疯了后，还念念不忘。
但冷舟实在骂的太难听了，俞漓听了一会就皱起眉头，觉得这简直是在玷污少教主的耳朵。
他看向云卿，云卿也因为那些露骨的词汇微微蹙眉，却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云卿在等，等冷舟发泄完后他才能继续审问，如果现在打断冷舟，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忽然，云卿感到耳上一热。
——俞漓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宽大的手掌中带着长期练武留下的茧子，碰上细嫩的皮肉显得有些粗糙，俞漓的手心很热，覆在云卿冰冷的耳廓上，就像往雪球上盖了个电热毯，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地牢虽然提前用炭火烧热，但云卿的病弱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哪怕做了打扫，地牢长期积累下的湿寒仍在无孔不入的影响着云卿，这让俞漓有些后悔答应让云卿下来了。
回去得喝贴驱寒汤药——俞漓如此想着，没有看见云卿唇角勾起的弧度。
坏狗狗总是能在某些地方让人意外。
云卿心里莞尔一笑，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显现出教主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的气度来，可那双手真的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放肆一下。
被人宠爱的感觉，确实很不赖。
直到云卿的耳朵都被俞漓双手捂暖后，冷舟才渐渐降低了音调，他像被锁链牵着才不会倒下的木偶，在发泄后只剩无尽的空洞。
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乍然释放，不但没有让他好受一点，反而更加悲哀。
因为事实就像云卿说的那样——
“你说你恨他。”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刀蛊真人再如何厉害，他也早已过了全盛之年，冷舟费尽心思从刀蛊真人手中逃离已经很久了，但云卿知道他一定不会忘记刀蛊真人沙漠中的藏身之所，可他却从未想过回去报复，如果真的恨到夜夜难寐，又怎么可能在残枫教谋划这种疯狂的计划。
云卿从来没有忘记，在烈阳门闯入那天，冷舟明明有机会逃走，可他偏不，着了魔似的想杀死云卿，他难道没有预料到被抓后的下场吗？他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死在俞漓手里吗？
他想过了，但他不在乎。
如果连死都不怕，那冷舟不愿意回去报仇，到底是在怕什么呢？
云卿拍了拍俞漓的手，示意他放开。
“咯吱——”
轮子滑过石板滚动的声音，云卿看着冷舟，眸中无喜无悲：“团子和我说你似乎将它看作地府来的鬼，但这世上是没有鬼，更没有地府的。”
冷舟见到团子之所以这么兴奋，是因为他从团子身上看到了地府的可能，但他不是怕地府惩罚的那种人，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他有在意的人早已死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上。
如果刀蛊真人将他们作为药人养大，哪怕是为了炼丹的成功率，多一份备药，当初被掳走的三十七个孩子也不会全部杀掉，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下更多的药人。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有且只有冷舟一个人逃了出来了？
云卿一眼看穿冷舟用愤怒伪装起来的懦弱，失去了疯子保护色的冷舟此刻在他眼中是如此可悲：“冷舟，你恨的究竟是刀蛊真人。”
“——还是你自己？”
脑内像是响起一道闷雷炸响，冷舟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天。
黄沙、黄沙、到处都是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黄沙。
他们七个人逃出了那个魔窟，可带出的水只够三个人喝。
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沙漠，就像没有人知道如果停下，身后的刀蛊真人会不会追上他们。
他们只能跑，没有鞋的脚龟裂开来，沙子渗入伤口奇痒难耐，饥饿和口渴像头顶想吃了他们的秃鹫盘旋，可希望却和水壶里的水一样越来越少。
撑不过的人死在了黄沙中，最后他们还剩四个人。
可那水，却只够一个人了。
“我们会走出去的。”虚弱的她这样说着，她从没有放弃，甚至因为信任将代表希望的水交到了冷舟手里。
——我只是想活下去。
冷舟捏紧手里的水壶，在一个小憩的夜晚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认为如果还带着他们，他一定活不下去，可命运偏偏在这时候戏弄他。
不过走了半天，他便遇到了好心的商队。
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走，他们是可以得救的。
甚至如果他们没有那么信任他，他们也都可以得救的。
冷舟浑浑噩噩的往回走，可满天黄沙里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于是，他屠杀了整个救他的商队。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被老乞丐当做敛财工具吃不饱穿不暖时，他曾祈祷有人能救他，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来报答那人；再后来，在他被刀蛊真人掳走当药人，承受万毒啃食的痛苦时，他发誓如果有人能救他，他要用十世去报答那人；最后，行走在沙漠中时，他也曾对天哀求，只要有人能救救他们，他什么都愿意做。【注1】
可为什么，我每一次的祈祷，每一次的哀求，都没有人听见？
既然听不见，那为什么又偏偏在我一无所有之时出现。
极度的愧疚和痛苦让冷舟昏死在沙漠边缘，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狂涛门门主关切的脸。
“小兄弟，你没事吧？”
冷舟看着他，就在门主以为他是不是晒傻时，忽然笑了。
那灿烂的笑容迷惑了狂涛门门主，没有看见那双沉沉黑眸连阳光都无法照进半分。
“谢谢你救了我。”冷舟攀着门主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他盯着门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报答你的。”
关外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说曾经有个吃人的妖怪被封印在山里，第一年它发誓，如果有人救它，它会给予那人数不尽的财富，可那一年没有人来；第二年它发誓，如果有人救它，它会给予那人尊贵的地位和忠诚，可那一年还是没有人来；于是第三年，怪物对着天空如此发誓道——
“如果有人救我，我会把那人吞吃入腹。”
冷舟不吃人，他只是将灾难和痛苦带给了救他的人，看着他们震惊又不可思议的样子，总能让他开怀大笑，像个孩子高兴的直拍手。
但那真的是快乐吗？
如果那是，那为什么胸口总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呢？
可如果不是，那他的一生，岂不是个笑话。
地牢中，在云卿说完后便是一段长久的寂静。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冷舟看着云卿，连最后一层伪装都被人撕下，他已经不想再装了，眉宇间满是戾气与阴郁。
因为各种原因，他始终没有真的接触过这位少教主，所以有关少教主的事大多都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个“俊美”“病弱”和“有奇怪的内力”，哪怕少教主在与左护法对峙中占了上风，他也不认为少教主有能力驾驭左护法。
直到现在，冷舟才知道自己对少教主的认知错的有多离谱。
他是教主，不是因为他父亲是教主，而是因为他就是他。
哪怕病弱，哪怕教中群狼环伺，云卿也能谈笑风生的坐在那高位上。
可那又怎么样呢？冷舟不甚在意的想，他已经是具行尸走肉，少教主能用什么打动自己？
少教主像是看穿他心底所想，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报仇。”
冷舟微怔，这才想起来刀蛊真人和少教主有杀母之仇。
可即便如此……
冷舟垂眸，仍在抗拒。
“你难道不想回去吗？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被抓回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魔窟里等你去救他们。”
“……”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不去做，便什么也没有。”
冷舟跪坐在地上，久久无言。
云卿言尽于此，结束了这场提审。
他能理解冷舟的痛苦，也能理解他逃避的原因，但不代表他赞同冷舟的做法。
因为愧疚无法面对同伴，便默认他们已经死亡；因为无法面对自己，便放任罪魁祸首活在世上；因为对命运的怨怼，便将恨倾注在善良相助的人身上。
把自己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何其可悲。
【注1】：改编化用一千零一夜的《渔夫和魔鬼》故事，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呀。
这章改了好几次，都改的不太满意，最后出来这个版本不知道还行不行QAQ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懂
这两个星期本来说要试试隔日更，结果，我这边又有疫情了Orz一忙起来啥都忘了，实在抱歉。
还有一个月实习结束，等寒假！寒假一定要恢复更新！！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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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二个世界28 我是魔教少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