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退背的筐太大了。
大到裴引在山门口等他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筐从拐角挪出来,下面跟了两条腿。他看了三息才终于确认那两条腿是常退的。不亚于一颗胖土豆下插了俩筷子。
筐是宁拂准备的,竹编,双层。宁拂往上头塞了:油纸包的酱菜、一堆鸡蛋用布裹了又裹、一竹筒她自己煮的凉茶、一堆馒头、一包椒盐花生、一小罐腌萝卜、五六个橘子、一块叠成豆腐块的抹布。
“你搬家?”裴引问。“还回无为派吗?”
“宁拂让带的。”常退把筐往上掂了掂。
“她让你跳河你跳不跳。”
说话的是白皎。她靠在石门柱上,药单子卷在手里,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不过她每天都是这个状态。
常退认真地想了想:“她不会让我跳河。”
白皎噎住了。
温在野第三个到。肩上搭了个轻便布袋,手里摇着折扇,看起来不像去采药,像去逛庙会。他今天的扇子是素面的,不是平时那把题了字的——下山办事不带好东西,这是他的原则。
他看了一眼常退的筐,绕到常退背后,拿扇子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筐沿刚好到他的下巴。
“我要是走累了,能不能借你筐沿搁一下脑袋。”
常退回过头,认真评估了一下:“会歪。”
“谁问你会不会歪了。”白皎说。
“他问了。”
温在野笑着把扇子合上,拍了拍常退的肩膀。
句思涯最后一个到。
她从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门楣上。她今天穿的是件霜白外袍,全新的,不是那件在门派里常穿的淡蓝旧袍,是专门下山见人的那一件。
领口收得利落,腰线裁得恰到好处,袖口有金线和银线的滚边,较为惹眼。这件袍子她上个月刚买的。
她的圆脸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是那种天生晒不黑的冷白皮,像瓷器上了一层极薄的釉。眉毛偏淡,淡到整张脸少了棱角,多了几分“好像没什么脾气”的错觉。鼻头圆圆的,嘴唇比一般姑娘厚一点,上唇微微翘着,不刻意抿紧的时候像是在嘟嘴。她的圆眼是整张脸最会骗人的部分——眼尾微微下垂,双眼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含着下巴,眼神从下往上递。这个角度会让眼白被藏掉一部分,眼睛显得更大、更圆、更无辜。
此刻她正用这副无辜的神态扫了一眼常退的筐。常退一下子就立正了。
“宁拂装的?”
“是。”
句思涯点了下头。没再说第二句话。
她刚要往前走,余光瞥见白皎的腰带——偏了半寸。大概是靠在石柱上蹭的。句思涯停了一步。没说话。但她看了白皎的腰带一眼,然后又看了白皎一眼。白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把腰带正了回去。
句思涯移开视线,走到队伍最前面。
“人都到了。”她收回目光,“走。”
五个人下了山。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铺在山道上像碎金子。句思涯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路面最硬的那块土上。不是刻意,是习惯。她以前没这个习惯。句远道自从让她带队弟子下山之后才发现自己走的路弟子也会跟着踩,如果她踩松了一块土,后面的人可能会滑。她现在连走路都要算。
走了不到一刻钟,白皎的声音从队伍中间响起来。
“常退你筐撞到我了。”
“我没动。”
“你筐动了。”
常退把筐往左挪了两寸。句思涯没回头,但她从脚步声就能判断出后面发生了什么:白皎的步子快了半拍——她在躲筐。常退的步子慢了半拍——他在调整距离。然后两个人的步频对不上了,一个快一个慢,像踩错了节拍。
又走了几步,白皎又出声了:“又撞到了。”
常退把筐往右挪了两寸。句思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撞?”常退主动问了句。
“不撞了。你现在整个人歪了。”
温在野回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常退现在筐往右偏,人往□□,肩膀和腰之间构成一个在力学上合理但在视觉上极其委屈的角度。
“常退走最后。”她头也不回地说,“白皎走中间。温在野,你别笑了,看路。”
温在野收了笑但没收住嘴角。常退默默退到最后跟裴引并排。裴引看了他一眼。裴引什么都没说。
走到山腰的时候路边蹲了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扁担搁在脚边,两头各挂着大麻袋,袋上沾着泥,本人也沾着泥。看见有人下山,他站起来把扁担往里挪了挪让路。
句思涯没有停。一个挑扁担的中年人蹲在路边,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不寻常——山下赶集的日子,挑担子的人到处都是。但她注意到他的鞋。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是走了很远的山路。
这个判断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她想着温在野会停下来的。
果不其然,温在野停了。
“大哥,从哪儿来的。”他把扇子合上,语气像在跟邻家大叔打招呼。
“镇上。赶早出来,走了半宿了。”
句思涯站在三步外听着。温在野跟人搭话永远用同一个开场——先问来处,不问去处。问去处让人戒备,问来处让人放松。
因为“从哪儿来”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回答没有风险;“去哪儿”是一个尚未发生的意图,回答有风险。
这个技巧她后来也学会了,但她用得没有温在野那么自然。
温在野问“从哪儿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好奇。句思涯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对方总觉得她在审人。她试过调低语调、调慢语速,都没用。
“扁担上的是什么。”温在野又问。
“药。镇上收的,便宜,说是有个药铺清货嘞。”
白皎已经在句思涯身后探过头来了。她看了一眼麻袋里的药材,只一眼。
“这药比我太奶奶还老。”
句思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白皎的判断应该没错——她对药材的直觉比无为派任何一个人都准,包括掌门。
句思涯转过身,走到麻袋旁边。白皎已经把一根灵草折开了,根是空的,没药效,外头涂了层东西。翻新货。她伸手接过白皎手里的草,翻过来对着光看。
“哪个铺子。”句思涯开口了。
“镇上老街口那家。挂着‘恒春’牌子的。”男人把扁担放下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这药我买了四十斤,准备拉去北边村子卖的。你们说的是真的?”
白皎又抽了一根,折了,凑到他面前。药芯是白的。男人看了,先是沉默,然后骂了一句极其脏的脏话。句思涯面不改色。
温在野走上前拍他的肩:“大哥别急。你是被人坑了,东西还在,退得回去。我们是无为派的,正好下山办事。你跟着我们走一段,到镇上我们帮你跟铺子说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到镇上的时候快接近中午。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铺子挤挤挨挨。几个卖菜的小贩坐着打盹,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无为派五个人加一个挑扁担的中年人走进去的时候,黄狗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重新闭上,只尾巴摆了一下,当作打招呼了。
恒春药铺的招牌是新漆的。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瘦男人,山羊胡子,笑容殷勤。
温在野先进去了。句思涯站在门外没动。她透过窗户看到温在野拿起一根灵草端详,掌柜在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大雪山脚下野生的、今年刚采的、错过这批下一批就是明年。所有卖假货的人都会发明一个美好的产地和一个紧迫的截止日期。
她以前也被这种话骗过。十四岁的时候在山下买过一双据说“最后一批绣娘手工”的鞋,穿了三天鞋底就掉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缝回去了。后来她再也不信“最后一批”这四个字。
白皎站在她旁边,抱着手臂,看着掌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那人说的一个字都不能信。”白皎低声说。
句思涯没说话。但她注意到常退站在白皎后面,把药铺门口的光挡掉了一半。一个镇民本来打算进门,抬头看了常退一眼,拐了个弯走了。又过一个,抬头看一眼,也拐弯走了。
“常退,”白皎说,“你站远点。你看起来像收保护费的。”
常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普通外袍,没有帮派标志。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筐里的鸡蛋撞出轻微的一声响。他扶稳筐,转过身,对着墙站了一会儿。
“你干嘛。”白皎问。
“……等。”
“等什么。”
“等你叫我。”
句思涯从侧面看着常退的脸。那张凶到能让人绕道的脸,此刻对着墙,表情介于困惑和委屈之间,像一只被主人骂了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大型犬。
她忽然想起宁拂上次跟她说的话,常退不是笨,他是把所有聪明都用在剑上了,别的就顾不上了。此刻她看着常退面壁的背影,觉得宁拂说得对。
温在野从铺子里出来,脸上还是那个笑。他走到句思涯旁边,压低声音:“确认了。就是这家。药是翻新的。他应该卖了不止一个人。”
句思涯点了下头。走了进去。
“这药,你卖了多久了。”
“道友这是——”
“我问你卖了多久。”
温在野跨进门。句思涯往旁边让了半步。
温在野还是那个笑。他把挑扁担的中年人让进来,把“你在坑人”包装成“你也是受害者”。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泄了那口气——开始倒话。
上游是一个叫赤砂帮的小势力。从各地低价收过期灵草,泡药汁翻新,再冒充新货卖给山下各处的小药铺。恒春被他们盯上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掌柜说自己也是被压着进货——“不卖亏仓,卖了——”
“卖了也是亏良心。”白皎跨进门槛,把药单往柜台上一拍,“我还要三味药。真货。现在。”
掌柜看了眼句思涯,又看了眼温在野,然后低头翻柜子去了。翻得很快。
午时,镇外溪边。
白皎坐在石头上对药单点货,一根一根折。她已经折了六根了。常退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还要折多少。”
“折到确认它们都不是我太奶奶辈的。”
常退沉默了一息。“你太奶奶……还活着吗。”
白皎简直无语。常退一脸无辜,识趣地走开了。
常退去溪边洗脸,掏出宁拂给的酱菜瓶子。盖子紧。他拧了三下没开,搁在石头上甩手。裴引过去把瓶子拿起来,拧开,递回去。全程零个字。
常退说了声谢谢。裴引点了下头。也没说“你应该先拍一下瓶底”,他觉得有这解释的功夫瓶子已经开了。
白皎走到树下,站到温在野旁边。温在野靠着树干闭着眼,手指在扇柄上轻轻打拍子。
“你刚才为什么给那个掌柜台阶下。”
温在野睁开一只眼。“因为他不是主犯。”
“他也是坑人的人。”
“他从赤砂帮进货的时候可能也不知道是翻新的。他说了被压着进货,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是真的。被压也是真的。”
白皎沉默了两息,还是被说服了。
句思涯从溪边走过来,塞了块干粮到白皎手里。
“我不饿。”
“饿晕了我不会找人抬你。”
白皎咬了一口,咀嚼速度忽然变慢了。是豆沙。宁拂只在她的干粮里夹豆沙,因为她知道白皎爱吃甜的。白皎从来没说过“我爱吃甜的”,她只说过一次“我不讨厌豆沙”。宁拂从“不讨厌”里提炼出了“喜欢”,从此每一块给她的干粮都有豆沙。
白皎把干粮捏在手里顿了顿,咬第二口的时候没再说话。
常退终于把酱菜瓶子的第二罐也打开了。先夹一筷子给裴引——裴引摇头。又夹一筷子给温在野——温在野接过。然后他隔着白皎看向句思涯。句思涯没往这边看。他端着瓶子犹豫了一瞬,没敢递。
“留一罐回去给宁拂。”句思涯说。
常退赶紧盖上盖子。
午后继续赶路。山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碎石松土,旁边就是陡坡。
白皎走在他前面,体力在往下掉,脸已经不白了,发青。但她咬死不开口。肩膀还是平的,步子还是均匀的。
裴引走在白皎前面,手上那根探路用的树枝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然后往后一递。全程没有一句话。白皎接过去撑了两步还给裴引。也全程没有一句话。常退在后面全看到了。他想说“你累就说”,但考虑到上一次他跟白皎说类似的话时白皎回了他一句“你自己走好你自己的路”,他决定闭嘴。
傍晚到了第一个村子外。几十户人家,烟囱有烟,院子里晾着衣服,但路上没人。门虚掩窗户关着,偶尔有咳嗽声从窗缝漏出来。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闷,闷到让人不由自主呼吸变浅。
打谷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从叶脉往外渗着浅黄。只有正面黄了,叶背还是绿的。
句思涯站在山坡上看了两眼。“今晚不进。在村外扎营。天亮再进。”
弟子们各自忙起来。常退生火,火石打了两下就着了,比他打鸡蛋利索太多了。白皎掏出小本子记录村子的情况。裴引用脚在营地外围画了一圈临时结界。
温在野走到句思涯旁边。句思涯开口了。
“这气味你闻到了吗。”
“嗯。”
“不是妖,也不是毒。是灵力残余。”句思涯说,“以前我在外面碰到过一次。后来查过,是有人在附近反复使用灵力留下的。”
“人还是东西。”
“不确定。但不像是冲我们来的。这个村子离山太近了。山下如果有洞窟,洞窟里的灵力顺着地下水往外渗,最先到的就是这里。”她顿了顿,“明天进了村再确认。”
温在野点了下头,没再问。
常退生好了火,从筐里摸出一个鸡蛋。他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大概在想鸡蛋该打碗里还是直接磕地上。白皎合上本子,头也没抬。
“打碗里。别煮。”
常退哦了一声开始找碗。碗扣在酱菜罐子上当盖子。他拿碗的时候橘子滚了。弯腰捡橘子,花生又滑了。三息之内他蹲在一堆散落物资中间,左手鸡蛋右手橘子,肘弯夹着抹布,脑袋撞上筐盖。筐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白皎看着他——宽肩窄腰的剑修,能在练功场上一剑劈断木桩,现在被一个鸡蛋和两个橘子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鸡蛋接过来敲进碗里。动作很稳,一点壳都没落进去。她把碗搁在火上,没说“你以后别打鸡蛋了”。只说了一句:“花生捡起来。”
句思涯在火边坐下。白皎指挥常退捡花生,裴引往火里添柴,每根柴都折成同样长度。温在野用扇子挡住嘴,肩膀在动。句思涯往火里扔了根枯枝。枯枝烧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火星跳起来落在她鞋边。
天完全黑了。村子里的灯光熄了大半,只剩最边上那家还有一点微弱的橙色。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翻叶子,黄的翻成绿的,绿的翻成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