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A市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校园里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夜堇的毕设开题报告在这一周正式提交,指导教师签了字,校外顾问那一栏萧鸾用她惯常的清隽字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夜堇看着那个签名,想起上学期萧鸾第一次在她的笔记本上写字时她还在心里骂“字好看有什么用”,现在这个人的字已经出现在她所有重要的文件上。
“寒假行动方案定稿了。”萧鸾从书房走出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弦月的标志——一弯银白色的新月,下方是两个简洁的字:“清零”。
夜堇拿起文件翻了一遍。行动计划按上次谈的分两个阶段,那不勒斯港由萧鸾亲自带队正面突入,西西里岛的补给点由老周和外勤组提前潜伏同步收网。莫兰负责两地之间的情报协调和海上封锁,夜堇以弦月外勤顾问的身份参与攻坚组,位置在那不勒斯港的正面突入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撤离路线都有备用方案。
“出发日期具体定在什么时候。”夜堇问。
“一月中旬,具体时间根据白鲸的靠岸情报调整。莫兰已经在协调无人机侦察组的调配,欧洲情报站也在持续监控补给点的活动频率。”萧鸾在她旁边坐下,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次行动结束之后,白鲸的情报网络就会彻底瓦解。我父亲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我们来做。”
夜堇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侧头看着萧鸾。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萧鸾的侧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少了几分追查多年的沉重,多了几分笃定和释然。
“你的生日快到了。”夜堇忽然开口。
“十一月七日。”萧鸾挑了挑眉,“你已经想好送什么了?”
夜堇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那弯银白新月。她当然想好了。那天她生日萧鸾在厨房里手把手教她打蛋清的时候,她窝在萧鸾怀里,闻着面粉和黄油的甜香,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之后的日子里被她反复打磨,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她要送萧鸾一颗虎牙。不是普通的老虎牙,是她自己的白虎基因虎牙——十八岁做融合手术之后换下来的第一颗牙,也是她身上最完整的一颗基因残留物。在夜家的传统里,融合了兽人基因的人把换下来的第一颗牙送给谁,就等于把命交给谁。她以前觉得这个规矩很蠢,谁会把自己的命交出去。现在她知道了——它只是需要一个对的人。
她打算把虎牙做成项链坠子,用银丝包裹牙根,串在一条极细的黑色皮绳上。银丝她可以自己打,皮绳她可以自己编,项链盒她已经托薄寒溪从国外带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现在就藏在床头柜抽屉的最深处。
“保密。”夜堇把目光从手链上移开,站起来朝书房走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她也有一个计划,从上周看到那个外校篮球队队长在友谊赛结束后专门绕到A大来给夜堇递球衣、请她签名时就埋下了种子。
那天那个外校队长在体育馆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球衣,看到夜堇走出来时眼睛都亮了。他说看了夜堇去年院际联赛的视频和这次友谊赛的表现,想请她签个名,还说“我在我们学校也打得分后卫,以后能不能多交流”。夜堇接过球衣签了名递回去,说了句“谢谢支持”,然后径直走向萧鸾。那个队长抱着球衣站在原地,眼神追着夜堇的背影,直到她坐上萧鸾的车。萧鸾在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扫了一眼那个队长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但她默默把这人记住了。
这种事其实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校内的追求者被CP粉们“同化”了大半,周念更是从追求者彻底转型为CP粉头子,但外校的不吃这套。篮球队出去打友谊赛,夜堇每场都有新球迷,有男有女,有的直接追到A大论坛来打听“夜学长是哪个学院的”。学生会信箱里现在每周不但有本校的,还有外校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A大计算机学院夜堇收”,有的附了联系方式,有的只是写了很长很长的信。
萧鸾于是再次和上学期一样,每天都会“恰好”路过学工办,“恰好”看到那些信,“恰好”问一句这是给谁的。然后这些信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夜堇完全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手链能挡掉一部分,CP粉能消化一部分,但总有人不在这两个范围内。
“猎物”已经确认是她的,但围猎的还是太多,虽然构不成威胁,确有点烦。她需要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可惜夜堇在感情方面迟钝到令人发指,这只小老虎面对敌人的伏击能瞬间判断出所有隐藏威胁,在见到莫兰后也有了危机感。她以为夜终于堇开窍了,可她对于“有人喜欢你”这件事却毫无察觉。
她不知道那个外校队长特意绕路来A大不只是想要个签名,交流球技,也不知道那个每次在实验室问她问题的学姐其实早就不需要问问题了。她收到球衣说“谢谢支持”,收到信说“谢谢关注”,从来不知道那些字迹工整的信件里藏着多少个欲言又止的告白。给她揉耳朵她只顾着舒服,给她手链她只以为是定位器,给她吃醋的信号好不容易接收到,下一秒又忘了。萧鸾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含蓄方式。含蓄不行,那就换个策略——正好她的生日快到了,是个绝佳的机会。
灌点酒就好了。萧鸾太了解夜堇了——这人清醒时戒备心比谁都重,在自己面前好一点,也仅仅是一点。但喝了酒就会变成一只黏人的、软萌的、毫无防备的小老虎。上次大三毕业会她喝了酒之后窝在自己怀里,用耳朵蹭自己的下巴说“我喜欢你”。如果再多喝一点,应该可以直接把她拐进卧室,把该做的都做了。她这次不仅不拦,还会主动创造条件。
让一个几乎滴酒不沾的人在生日宴上喝酒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萧鸾已经想好了——生日宴的主角是自己,劝酒的名义当然是“庆祝”,夜堇没法推。现在离生日还有不到两周,她早就订了度数适中的桂花米酒,提前放在厨房柜子里。就等那一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期待生日。
夜堇浑然不知萧鸾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她只是一门心思扑在如何给萧鸾准备生日礼物上。虎牙项链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银丝她自己打的,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能严丝合缝地穿过虎牙;皮绳是她从手工商店买的细牛皮绳,自己编了三股;项链盒就藏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是薄寒溪从国外帮她带回来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她还把吉他重新调了音,准备在生日当晚弹首最简单的生日快乐歌。
十一月初,校园论坛上关于“萧夜”的帖子热度不减。周念在超话里发了一条:“据说萧教授的生日快到了!有谁猜得到夜哥会送什么礼物?”评论区热闹得很,“戒指”“肯定是戒指”“手链都送了,戒指会远吗”“我猜是虎牙,之前有人科普过白虎基因融合者的虎牙有特殊含义”“虎牙 1,夜哥是白虎基因,虎牙对她来说比戒指更值钱”“万一夜哥送的是自己呢……”“楼上的,我支持你!”“快快快,把这条顶上去,夜哥送自己!”
周念咬咬牙,她也好想亲眼见证,但她知道这种场合肯定不会有他人。她退而求其次,决定在论坛上实时蹲守——“各位!如果有人拍到生日第二天的照片,务必第一时间发超话!”
而此时的A大基因医学实验室,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沉默里。自从上次夜堇来过之后,一种微妙的气氛就在薄寒溪和苏棠之间弥漫开来。薄寒溪仍是照常做实验,苏棠也照常来实验室看书,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苏棠来得更早了,以前是晚饭后才来,现在有时候下午没课就会过来,带一杯奶茶在转椅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薄寒溪做实验的背影。薄寒溪做实验的间隙会抬头看她一眼,以前只是一扫而过,现在会多看几秒,看到她在认真看书才重新低下头。
那天下午,苏棠带来了一盆多肉放在薄寒溪的实验台上。花盆只有拳头大,叶片肥嘟嘟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她说实验室里都是冷冰冰的仪器,需要一点有生命的东西。薄寒溪看着那盆多肉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知道多肉植物的蒸腾作用会对实验室的湿度控制产生变量吗。苏棠噎了一下,伸手要把多肉拿走,却被薄寒溪拦住了。
“放在离心机旁边那个空位。那里没有样本,不影响湿度。”薄寒溪的声音依然平淡。
苏棠把多肉放在离心机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那个角落确实因为这盆多肉而亮了几分。她转头看向薄寒溪,发现对方正低头继续做实验,耳朵尖和那盆多肉的边缘一样泛着淡淡的粉色。苏棠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心里却忍不住笑了一声——薄学姐刚才那句“不影响湿度”,分明就是已经同意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苏棠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她的小说在校园论坛上连载到了最后一章,她在作者的话里写了一段告别感言,说这个故事从大二开始写,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多,今天终于画上句号。书里的主角历经波折,最终和心爱之人携手同行,而写书的人也从青涩的大二新生变成了即将毕业的大四学姐。合上电脑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正要去拿杯子,奶茶杯却已经空了。
薄寒溪从实验台前抬起头,破天荒地主动问她要不要出去吃点夜宵。苏棠微微怔住,今天可不是周五。她忙不迭地点头,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沿着深夜的梧桐大道并肩走着。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苏棠缩了缩脖子,薄寒溪看了她一眼,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去说围着吧。苏棠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薄寒溪的体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现在已经不觉得消毒水难闻了,反而觉得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
两人在后门那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坐了下来。深秋的夜风卷起落叶在桌腿间打转,馄饨摊的老伯笑呵呵地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薄寒溪拿起筷子,忽然问苏棠的小说写完了感觉如何。苏棠说有点空落落的,写了两年多忽然完结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可以继续写新的。”薄寒溪说,“你的读者应该很期待看到下一本。”
“你怎么知道我有读者。”苏棠抬起头,“你看过我写的小说?”
薄寒溪的筷子在碗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捞起一只馄饨:“之前你放在实验室的笔记本没合上,我无意中扫到几行。文笔流畅,人物性格鲜明,感情线处理得恰到好处。你写的那对主角,和夜堇萧鸾有几分相似,尽管你开始写的时候萧鸾还没出现——不过你的那对CP比她们更早在一起。”
苏棠被最后那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呛到。她以为薄寒溪从来不看网络小说,更不会看校园论坛上的CP文。她不知道薄寒溪不仅看了,还记得内容,还做了分析。苏棠差点把脸埋在馄饨碗里,耳尖发烫:“你怎么也看那个。我以为你从来不看这种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你的文字有研究价值。”薄寒溪说完又纠正自己,“不对,是有阅读价值。”
苏棠的筷子啪嗒掉进了汤碗里。薄寒溪面不改色地叫老伯再拿一双筷子过来,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低头各自吃着面前的馄饨,晚风从巷口灌进来,苏棠把围巾拢紧了几分,忽然觉得完结好像也不那么让人失落了。
回到实验室楼下时,苏棠犹豫了一下,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说还给你。薄寒溪接过围巾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它围在苏棠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一盆多肉挑选离离心机最远的位置。
“这周周五,照常一起吃饭。你定地方。”她说完转身朝教师宿舍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棠站在路灯下,抬手碰了碰脖子上那条重新围上来的围巾,忽然觉得这个深秋比往年都暖和。
周五的晚饭选在后门新开的一家茶餐厅。苏棠点了两份叉烧饭,薄寒溪加了一份白灼菜心。等上菜的时候,苏棠忽然发现薄寒溪今天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平时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很少会换便装。
“你今天没去实验室?”
“去了。下午回来换了衣服。”薄寒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水杯边缘上方看着苏棠,“和人吃饭不应该穿白大褂。”
苏棠夹叉烧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她想问为什么和人吃饭不应该穿白大褂,又觉得答案她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敢确定。她想起自己曾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在意自己穿什么出现在她面前。”她当时写的是夜堇和萧鸾,现在薄寒溪为她换下了白大褂。她在心里默默决定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新的故事,这次的主角就是一个基因医学博士和一个网络文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