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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喜欢

夜堇去找薄寒溪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基因医学实验室在实验楼最深处,走廊两侧的窗户都拉着百叶窗,日光被切成了均匀的细条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她推开门,薄寒溪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排刚离心完的样本管,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移液枪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

苏棠也在。她坐在靠窗的转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夜堇进来,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夜哥?你今天怎么来了——萧教授呢?”

“在弦月总部和莫兰开会。白鲸的事。”夜堇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萧鸾办公室里等批改笔记时一模一样。

苏棠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而是多了一层极细微的、被她藏得很好的紧绷。苏棠认识夜堇三年,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上一次她看到夜堇露出这种表情,还是萧鸾刚来A大教书那会儿,夜堇在笔记本上写“杀了她”的时候。

薄寒溪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摘下一只手套,转过身面对夜堇。她打量着夜堇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的瞳孔放大了一点几个百分点,呼吸频率比平时略快,坐姿比平时更僵硬。出什么事了。”

“你和苏棠在一起了?”夜堇问。

苏棠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薄寒溪正在摘另一只手套,手指在手背上一滑,差点没把手套扯下来。“没有”,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苏棠的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慌乱;薄寒溪的尾音下沉,带着几分克制的停顿。

“……我就是问一下。”夜堇来回看着两人,“你们两个最近天天待在一起,昨天苏棠还说你们每周五都要单独吃饭——我确认一下而已。”苏棠弯腰把笔捡起来,耳尖微红,嘟囔着说“那是薄学姐说要改善实验室工作氛围”。薄寒溪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拉下护目镜,拿起移液枪,往一排试管里加样,动作精准得像是被程序控制的一样,但她加样的速度慢了半拍。

夜堇看着薄寒溪,忽然换了个话题。“薄寒溪,你和苏棠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另一件事——你对我,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有没有过特殊的感情?”

苏棠的笔再次“啪”地掉在了地上。薄寒溪的移液枪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那双被护目镜遮了一半的眼睛看着夜堇,沉默了片刻。“你是指哪种特殊的感情。超出友谊范畴的关心,还是单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吸引。”

“……当然是超出友谊范畴的。就是比如说——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咱俩对对方的习惯了如指掌,在对方的面前不用伪装,你会不会对我有不一样的感情?”

“你是不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出问题了?!”薄寒溪向来平静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要不要我给你做个脑部检查?”

“不不不,”夜堇赶忙拒绝,“你就先回答。”

薄寒溪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靠在实验台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一模一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身完全无关的样本:“从我学基因医学开始,我作为你的基因医生,给你做了大大小小数百次检查。你放心,我对你绝对只是医生和病人。但如果你问的是这种青梅关系本身的特质——长期共同成长的经历会形成一种高于普通友情的信任和依赖,这种依赖在某些条件下可能会转化为别的感情。感情本质上是一组复杂的神经递质反应——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催产素,每一种都有明确的生理学指标。如果你是在问能不能通过身体数据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对你有特殊感情,答案是能。”

薄寒溪在分析这些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苏棠的方向,极其短暂的一瞬。苏棠正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夜堇却注意到了。薄寒溪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移液枪,继续往试管里加样,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精准。她加了两排样本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夜堇沉吟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莫兰——就是萧鸾那个发小,弦月东南亚分部的负责人,昨天到我们家来了。我观察了她和萧鸾的相处方式,觉得不太像只是妹妹对姐姐的喜欢。她对萧鸾太了解了,知道萧鸾喝咖啡不加糖,知道萧鸾连续通宵之后会说谎‘还好’,知道萧鸾的咖啡凉了不会自己换。这种程度的了解,不是普通青梅竹马能有的。”

薄寒溪听到最后一句时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她想起了某个人也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也知道她每次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其实是在说谎。她把这些念头迅速压下去,把最后几管样本推进分析仪,摘下护目镜放在桌上。“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观察到的这些细节,是不是说明她对萧鸾确实有不一样的感情。还是我自己想多了。”夜堇的声音很稳,“如果换一个人来观察这些细节,能不能得出和我一样的判断。你能不能以第三方的角度来分析一下这些行为模式。”

薄寒溪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只有分析仪低沉的嗡鸣声。苏棠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她也在等薄寒溪的回答。

“从行为模式来分析,”薄寒溪缓缓开口,“长期关注一个人的细微习惯、在对方不需要开口时主动提供帮助、对对方的健康状态保持高于常人的敏感度——这些确实是超越普通关系的关心。你不算多想。但‘不一样的感情’具体是哪一种——是崇拜、依赖、还是更深层的吸引,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光凭你描述的这几个细节,不足以得出结论。”

夜堇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站起来,说了句“谢了”,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目光在薄寒溪和苏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对了——我刚才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两个人的反应几乎同步。一个红了耳朵低头捡笔,一个加样的速度慢了半拍。你们两个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建议去做个测试看看是不是哪出错了。”

苏棠的笔记本啪嗒一声合上,脸涨得通红。薄寒溪的移液枪悬在半空中,一言不发。夜堇推门而出,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实验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隔音玻璃把走廊里的声音隔绝在外,只留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苏棠笔帽来回开合的细微咔嗒声。薄寒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把移液枪放回试管架上之后没有再拿起来:“她比以前更仔细了。以前她不会注意到这些。”

“跟萧教授在一起之后变的。”苏棠没有抬头,但笔帽在她手里开合的速度慢了下来,“以前她从来不在乎情情爱爱,现在都有了警惕性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揍李云帆了——好像整个人有了萧教授之后,那些炸毛的刺就慢慢顺了。”

“恋爱会改变人的生理指标。她的基因融合稳定性也在逐年提高——我和她说过,能找到让神经系统完全放松的锚点,对她的健康也有好处。”

“就比如萧教授。”苏棠终于抬起头,看向薄寒溪的侧脸。薄寒溪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排已经加完样的样本管,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试管上,而是落在试管架的金属边缘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苏棠看着她摘掉护目镜之后露出的眉眼——薄寒溪的眉眼很清秀,平时被护目镜和冷白光一遮,显得有些寡淡,但近距离看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其实很柔和,只是平时说话太冷静了,让人忽略了这些细节。她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好几拍。

她刚才为什么会不安,她问自己。夜堇和薄寒溪本来就是青梅竹马,有点不一样的感情也正常。夜堇是她的朋友,薄寒溪也是她的朋友,她完全可以像平时一样毫不在意,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但她没有。她在意那个答案。她怕薄寒溪真的对夜堇有特殊感情。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这段时间来所有模糊不清的情绪。

苏棠认识薄寒溪也有两年多了。最初只是偶尔在夜堇做基因检测时在实验室门口等着,后来变成帮忙记录数据,再后来变成了每周固定来好几次。她会带零食来,薄寒溪会皱眉说“实验室不能吃东西”,但还是把零食收进了抽屉里没扔。她会在薄寒溪做实验的时候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加样的手指——很稳,很白,指节分明。她会在薄寒溪通宵之后发消息说“该睡了”,薄寒溪每次都回“知道了”,但从来不睡。

有一次她直接杀到实验室把她从显微镜前拽起来,推着她去休息室的沙发躺下,给她盖上自己的外套。薄寒溪躺下之后睁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她说“废话,刚洗的”。那天之后薄寒溪再也没有通宵过。

这些细节她在脑海里一件件翻过去,每一件都像是拼图的一小块。现在这些拼图被夜堇的问题——不对,是被她自己对薄寒溪的在意——猛地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她不敢直视的画面。

她喜欢薄寒溪。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不是对学姐的崇拜,不是对天才的仰望。是想每天看到她的那种喜欢,是想在她通宵的时候把她从实验室拽走的那种喜欢,是把她随手递的一杯咖啡当宝贝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完的那种喜欢。

但她不敢说出口。薄寒溪是谁?A大基因医学方面的传奇,早早便拥有独立实验室。和夜堇散漫、按部就班的学习不同,她一路跳级,十八岁就拿了博士学位。医学世家薄家公认的医学继承人,在国际期刊上发过好几篇论文。同龄人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她已经在给基因融合者做手术了。

而她苏棠呢?文学院大四,成绩也算是名列前茅,可跟她们这些天才比起来算不了什么。苏家和薄家这种医学世家比起来简直只是小门小户。她每天来实验室的理由说是“协助记录数据”,实际上那些数据薄寒溪一个人完全处理得过来,根本不需要她。她只是自己想来而已。薄寒溪让她来,也许只是不讨厌有个人在旁边待着。但不讨厌不等于喜欢,喜欢也不等于她会接受。她配不上薄寒溪。她从来都配不上。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涌了好一阵子,最后化成了一句她不敢说出口的话。她把这些话压回心底,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笔记本上那几行没写完的数据上,但笔帽在她手里开合的速度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翻涌。

薄寒溪没有注意到苏棠的笔帽声——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自己的手环上。那是她给自己设计的实验型生理监测器,能实时记录心率、皮电反应和瞳孔变化。此刻手环上显示的数据比平时高出不少——从夜堇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她的静息心率就陡然上涨。而在夜堇说“你俩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心率又往上跳了一小截。

这些数据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在夜堇的检测报告里分析过完全相同的指标——每次提到萧鸾,夜堇的心率会加快,皮电反应会升高,瞳孔会轻微扩散。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生理反应。

她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小说里总是用“心跳漏了一拍”来形容心动,觉得那只是文学修辞。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漏了一拍,是心房的窦房结在受到某种刺激时释放的去甲肾上腺素浓度瞬间升高,导致心肌收缩力增强、心率加快。这种刺激源,在夜堇身上是萧鸾。在她身上,是苏棠。

她喜欢苏棠。不是对实验对象的观察兴趣,不是对朋友的好感,不是对经常来实验室串门的学妹的习惯。是她每次来之前会在意今天穿没穿白大褂、白大褂上有没有新的咖啡渍的那种喜欢;是会在休息室里多备一包小饼干、记得她喜欢吃孜然味还是椒盐味的那种喜欢;是在看到她要请周念去吃麻辣烫时,找个蹩脚的理由把她拉回来的喜欢。

但她不确定苏棠对自己是什么感觉。苏棠对她好,但苏棠对谁都好——会给周念带奶茶,会给李云帆发冷笑话,会帮新来的学弟学妹改论文格式。那种好是均匀的、普适的、不分亲疏远近的。她不知道自己对苏棠来说是不是特别的。也许苏棠来找她,只是因为自己实验室离文学院近,因为这里有咖啡机,因为待在基因实验室比较安静——而不是因为想见她。

薄寒溪低下头,把移液枪重新拿起来,开始加下一批样本。但她加样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脑子里太多念头在同时运转,让她第一次在做实验的时候分心了。她决定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在此之前,她不会说。

苏棠也低下头继续写记录。笔帽没有再开合了,但她握笔的力度大到指节泛白。她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据记录,暗暗下定决心——她要把这份感情藏在笔记本的字里行间,谁也不说。能待在薄寒溪身边就好,能每周五一起吃饭就好,能喝到她泡的咖啡就好。其他的,她不敢多想。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离心机开始新一轮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段只有几米、却隔着各自心事的距离。苏棠在本子上无意地画着圈,画完发现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烧杯——薄寒溪教她认的第一个实验器材。薄寒溪隔着护目镜偷偷看她低头画画的侧脸,心率又无声地跳快了半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谁都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