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印着祁家一家人合影的报纸,不仅解开了玉声困扰许久的疑惑,更是勾动了京和大学学生之间的八卦神经。
所有看过报纸的学生都得知了孟含清是祁家三少夫人的事,就连没看过报纸的,也从同学们的议论中得知了一二。
孟含清自然而然成了校园中备受议论的中心人物。
同学们都惊讶于孟含清的身份与他那份低调的做派。
一个个探寻窥伺的目光或带着新奇,或带着羡慕,或带着嫉妒,或带着向往看过来,叫孟含清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陆氏兄妹们前两天告假回老家看望摔伤的祖父,错过了文化楼落成仪式,等回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了解到情况,两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知道孟含清已经成了亲,之前陆世瑾还莽莽撞撞送人家情诗闹了出乌龙。
不过两个人都是下意识地以为孟含清是娶了妻子,却没想到他是祁家的三少夫人,身份会这样特别。
不过也只是反应了一会儿消化了这个事实,他们都是好朋友,互相都很熟稔了,虽然都感到很意外,但也都表示对孟含清隐瞒身份的理解,不过度避讳,也不过度恭维,依旧与以前一样和孟含清说说笑笑,坦坦荡荡的,没有生任何嫌隙。
当然了,学校这么大,自然避免不了一些在得知孟含清身份后想要通过接近他来攀附祁家的人。
那一张张谄媚套近乎的嘴脸贴过来,属实让孟含清有些不知所措,这也是为什么孟含清从一开始就要隐瞒身份的原因之一,他不想与同学们的关系变得复杂。
好在有冷着脸的冯衍在,他只要往孟含清身旁一站,不耐烦地瞪一眼,那些个冒失的人便退避三舍,不敢作出更逾矩的事。
他们虽然想攀附祁家,但也不敢得罪冯家,个个都是人精,识相得很,碰了两回壁就不敢再来现眼。
孟含清其实觉得这些都能理解,趋利避害嘛,人性使然也。
可唯独一个人,像是隔着雾,他有些看不清。
那就是周岩白。
周岩白因为他那“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性子,在班里没什么好人缘,却唯独对孟含清有好脸色,能说上几句话。
孟含清打心里把周岩白当成朋友,可那次的隔街相望,孟含清能感受到周岩白的情绪变化。
孟含清知道,他在生他的气,因为对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孟含清也可以理解,对朋友有所隐瞒确实是他不对。
于是在周岩白帮牧闻去小书房拿新教案本的时候,孟含清也跟过去帮忙。
心中有气有怨,总要找机会说开的,不然反而会生出更多误会来,平白伤了朋友之间的情谊。
毕竟,孟含清不想失去周岩白这个朋友。
周岩白却因为得知了孟含清的身份后,对于孟含清的帮忙和主动亲近,他表现的有些回避和冷漠。
孟含清看着周岩白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口:“岩白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我的事,我向你道……”
“你不必向我道歉,”周岩白打断了孟含清的话,“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孟含清一愣,又听周岩白继续道:“自作多情的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周岩白以为孟含清和他是一路人,因为整个教室里只有孟含清和自己一样不畏强权,不媚富贵,面对人人谄媚讨好的冯衍,他们都能做到不屑一顾,甚至不怕与他硬碰硬。
周岩白看不惯冯衍那世家公子纨绔的做派,别人怕他,他周岩白可不怕,就算和他碰个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可当他看到孟含清清瘦的身影挡在他和冯衍之间,心头涌起的震惊至今难忘。
他问孟含清他们是不是一路人,孟含清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他既感动又欣喜,像是在这混沌漫长的道路上发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有人和他一样,有人懂他,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他便把孟含清认作是与自己一样对对抗强权的战友,是在采薇斋里唯一能交心的朋友。
可文化楼落成仪式那天,他看到他与祁家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他才明白,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周岩白很痛苦,他以为孟含清和他一样,是在强权压迫的年代里能够互相舔舐互予支持的人,可到头来,没想到的是,孟含清便是他最憎恶的门阀士族中的一员,而在门阀世族的阴影下苦苦挣扎的,始终只有他一人而已。
这种像是被背叛的痛楚,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伤人。
他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和孟含清相处,毕竟他曾发过誓,此生与门阀士族势不两立。
这样看来,何止不是一路人人,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天堑般的鸿沟。
三少夫人,眼前的人就是祁家的三少夫人,把自己嫁入祁家冲喜,曾被周岩白所不齿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他曾推心置腹的孟含清。
这无异于是给周岩白一记响亮的耳光,又痛又恨。
而孟含清却毫无所觉,以为他生气是因为瞒着他,没告诉他实情,还满眼愧疚地望着他,想要和他道歉。
你看,多天真,多单纯的人啊。
周岩白啊周岩白,你早该看清的,像孟含清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你是一路人呢?
你到底被什么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怎么就开始贪图陪伴和温暖,贪图温柔了呢。
“岩白,你别这样,我们是同学,是朋友,不是吗?”
周岩白摇摇头,语气很冷,却很浓:“含清,我们立场不一样。”
孟含清一愣:“可我还是我。”
与人相交,谈品性,谈志趣,与立场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孟含清和周岩白又没什么化解不开的世仇,哪里要考虑什么立不立场的?
“不,你是祁家的三少夫人,是祁家人,”周岩白眼中似有痛色,“而我周岩白此生最恨的,就是这些门阀士族。”
“岩白……”
孟含清眸光一颤,看着面前的周岩白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周岩白算是有些了解的,可如今看着周岩白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才惊觉,他好像并没有真正了解他,看清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冯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着臂靠在一旁的门框上。
孟含清被冯衍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周岩白也是一惊,而后满眼愠怒地看过去。
冯衍却像是嫌情况不够乱一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孟含清,人家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了,你还和他废什么口舌?”
“我与含清的事,轮不到你多嘴。”周岩白也很不客气。
冯衍站直了身子,眼神冷下去,嘴角却勾起一个笑,一手插兜,慢慢走过来,像是挑衅,又像是在挑明立场:“我冯家和祁家是世交,含清是祁家的人,与我也算是沾亲带故,周岩白,你最好搞清楚,现在到底是谁没有立场在这里说话。”
“你!”周岩白咬牙切齿,想反驳什么,却终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冯衍说得对,孟含清和冯衍才是一路人,而他周岩白与孟含清立场不同,这句话还是他自己刚说的。
他和孟含清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致对外了,现在他周岩白才是外。
难得看到周岩白像这样吃瘪的样子,被冯衍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憋得脸色难看,冯衍心气顺得很,想着以前这小子每次仗着孟含清护着他,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把冯衍一个人撂在原地,现在也该轮到你小子尝尝这滋味了。
冯衍志得意满,就那样堂而皇之当着周岩白的面,拉住孟含清的手腕往外走:“含清我们走,马上要上课了。”
孟含清被周岩白刚刚那些近似于绝交的话给说得心中难过,又被冯衍这么一搅和,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下这件事,脑子有些发懵,只能任由冯衍拉着他离开了小书房。
周岩白看着孟含清和冯衍离开的背影,心里又觉得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失落。
可明明那些不留情面的话是周岩白自己亲口说的,现在孟含清正如他所愿和冯衍成双成对站在统一战线了,他又心里难受。
真是个又矛盾又别扭的人。
孟含清那边被冯衍拉着走出去老远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而后又有些担忧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周岩白那个人不识好歹,别再搭理他了。”冯衍知道孟含清在担心什么,有些不乐意地开口。
孟含清转回头看着冯衍,突然很认真地道:“冯衍,能不能别再和他起争执了,大家都和睦相处,可以吗?”
“他连你都能这样对待,还指望他能和谁和睦相处?”
孟含清却执拗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冯衍反应过来,一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这是在和我打商量?”
他们也确实难得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倒真有一路人那感觉了。
孟含清点点头。
冯衍好像对孟含清的这个态度很受用似的,笑道:“他那样的人,本少爷原本也懒得搭理他。”
之前与周岩白那般费口舌费心力,其实都是因着孟含清的缘故,现在周岩白已经这样明确地和孟含清划清了界限,那他冯衍自然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接周岩白的茬儿了。
孟含清见冯衍爽快地应下,也算是松了口气。
这边两个人刚打好商量,那边响起了上课的打铃声。
二人便快步往教室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