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很晚才醒来,四周的鸟叫声唤醒了他的听觉。然后是触觉,光斑从他的额头挪到下巴,他感到了暖意。接着,他的五官彻底恢复清醒时的灵敏,他听到更细微的声音,手上也开始发痒,也许有只虫子爬上他的拇指。
他依然没有起身,尽管班戈拉已经在煮燕麦粉和牛奶,雷尼尔兴许在递给班戈拉一只陶瓷碗?那陶瓷碗和铁锅发出声响。莱奥猜测,班戈拉还加了干鱼。
塞拉菲娜好像在不远的溪流边,她在搓洗什么东西,哦,是那块布,也许黛珂就在她旁边,这个非常沉默的孩子,总是跟着塞拉菲娜。
明须利?他听不到他的动静,这位更像猎人的骑士有自己的方法不让他人听到他的动静。
而黑袍人消失不见,真如他那唯一一句话般,只是歇个脚。
莱奥将所有人想了一通,终于面对现实:接下来的任务该怎么办?
说实话,他本就对圣骑士卷轴不抱期望,天知道,他连卷轴上的字都看不懂,那只是一堆曲里拐弯的黑色线条。
但别无他法,在兄长们都已开拓边境、达成邻国结盟、为国王增加真金白银,并伴有官员和贵族的支持时,刚刚成年不久的他,几乎没什么机会,哪怕他看到了一点,也会被迅速抢走。
他们不止在抢走他的机会,更是在抢走那一丁点,国王会选择他作为继承人的可能,或者,只是看到他艰难求生就足够了。
若他独身一人在那宫殿里,他全然不怕那些王兄,就是和他们打一架也无妨。可他还有妹妹——塞拉菲娜公主,还有最亲人一般的班戈拉。
他挥出的拳头,会在某天落在塞拉菲娜和班戈拉的身上,他们有和他一般的斗志,却都因挂念彼此,而没有选择对抗。
少年期间都是这样度过,他们忍耐着,期望莱奥成年后,可以离开王宫,远离这一切。
但那些王兄与贵族要夺走塞拉菲娜,他们要她作贡品,像礼物一般被打包,作为一种货币交易给另一方。而这只因为塞拉菲娜名义上的、在外交上受到挫折的二哥西格利欧声称:最优的方法就是让适龄公主与邻国联姻,不需要战争,不需要要金银,不需要割地赔款,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婚姻。
于是,他迈进了教堂的门槛,将那高悬在横梁上的卷轴取下,在教会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对着镀金的狮神洛伊呼兰承诺:会让圣骑士的名声再次响彻于翡撒大陆。
多么让人兴致高昂,可他内心却响着另一个声音:狮神洛伊呼兰,若你真的存在,便让我和塞拉菲娜、班戈拉逃离王都,远离那群豺狼的利爪与血口……
也许神明真的存在?
他们在一种恍惚中面见了圣狮教会枢机主教——恩莫尔夫·埃尔赫姆,参加了践行宴和临行唱诵,然后就那样带着两队骑士和四辆马车,离开得埔大门,经过护城河,按照艾利尔德根据卷轴提供的线索,一路向南行。
豺狼们没有出现、没有阻挠。就好像洛伊呼兰应允了他的祈祷……
直到来到王国的最南部——佩伍德,一切就开始不一样。他想到了狂歌之渊,想到了那些从小听过的奇幻故事、传说,他一边告诫自己那只是故事,一边又因恩莫尔夫临行前的话而质疑:“莱奥殿下,你们会进入狂歌之渊,对,那不是传说,但从古至今,没有人明晓何时何地是深渊。它飘忽不定……总之,狮神在上,祝你们顺利归来。”
恩莫尔夫那句稀松平常的祝福在那样的氛围里,好似带着一种预先地悲悯。他还想追问时,恩莫尔夫又变换了那时刻心虚的笑。
莱奥不愿再多想,掀开塞拉菲娜的羊毛斗篷,起身去溪边打水。
塞拉菲娜的帕子洗的差不多了,虽然带着泥巴的暗色。她将手放在溪水里,感受那水流的起伏,日光落在水里,翻了身,便溶于水中,波光粼粼。
“班戈拉告诉我,这是母亲曾在王都猎场时的经常穿的衣服。我喜欢这样的粉色,像是小太阳花。”塞拉菲娜轻轻拉着衣袖给黛珂看,黛珂穿着淡黄色的衣袍和黑色头纱,那是教会修女统一的服饰。
“我从没见过这个花。”黛珂在脑海里想着认识的花朵。
“她们不那么显眼,你看到她们,会觉得她们是野花,而且不只有我这裙子的粉色,也有黛珂衣袍的淡黄色。她们长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王都总是下雨,很少很看见小太阳花。但我们出来啦!肯定能看见好多!如果,如果我们去沙漠呢?去寒冰原呢?或者是玛门石窟!沙漠有千山草,我看过魔神草药笔札,据说千山草有治疗百病的奇效!也许对黛珂来说,会有作用!”塞拉菲娜兴奋地牵起黛珂的手。
黛珂望进塞拉菲娜,那如同倒映在清潭里里的天空的眼睛,日光在倒影里泛着金色,无比耀眼。
“或许……塞拉菲娜大人,我的眼睛和手臂,自我有记忆时,便如此了。”黛珂垂下眼睛,塞拉菲娜没法直视她的异色瞳。
“会有办法的,我相信。我看草药笔札正是为此!我相信疾病有对应的草药来医治!”黛珂忍不住抬头再次望向塞拉菲娜,那耀眼的光还在她的眼里。
莱奥踩在草地上,发出了沙沙声,他走向女孩们:“塞娜,黛珂,班戈拉催我们享用午饭。如果有什么神奇草药,也请等到吃饱后再说?”
塞拉菲娜灵活地转身,围着莱奥转圈,像在看他有没有隐蔽的不适:“莱奥!你醒啦!雷尼尔!快将草药端过来!莱奥需要一大碗消炎的冬毛觅!”
塞拉菲娜自从离开王都,便对话剧中冒险小队的医生职务虎视眈眈。她之前只明白些草药的疗效。
十四人的骑士中,有两位负责治疗大小疾病和包扎伤口。塞拉菲娜带着每天清晨采摘的鲜花,和一小部分干粮,才向那两位骑士学会基础的包扎止血。
此刻,塞拉菲娜接过尚有些烫的陶碗,满怀期待地递给莱奥,那汤呈现出黑绿色,莱奥闻到泥巴的腥味,他非常肯定塞拉菲娜的学习能力,但一直对魔神草药笔札持怀疑态度。但迫于塞拉菲娜坚持,莱奥一口气喝完冬毛觅,他的嘴里泛着难熬的苦味和土味:“塞娜,下次把泥巴洗干净再煮药可以吗?”
“我保证我洗干净了。你的嗅觉太灵敏了!”塞拉菲娜不想承认她也闻到了土腥味。
饭后的会议里,众人围着熄灭的柴火堆,再次拿出圣骑士卷轴,那材质很是古老,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打开。
莱奥依然无法看懂卷轴里的文字和图形,之前走进密林寻找石中剑,也是多亏了艾利尔德作为教会受勋骑士能看懂卷轴。
众人对着卷轴沉默。
明须利不自然地清嗓子:“咳咳,莱奥队长,我并非教会认可的骑士,这是我第三次出任务。我并不能看懂卷轴。”
“我知道,我知道,恩莫尔夫主教安排你加入时,肯定了你的厨艺。”
“他太委婉了,我只会解牛解羊和打猎,我之前接的任务是在山中打兔子和杀了一只瘸腿的老野猪。”明须利很想为自己的经历加些话,让他看起来更能帮助面色称得上灰败的莱奥。
于是这位大高个转移了话题:“莱奥队长,你们除了看见……嗯……阿比苏兽,还遇见了什么吗?”
莱奥细细思索着,一五一十地讲出:“就像昨晚说的,我们找到了那块石头,当时太阳就在头顶,我和艾利尔德打算在石头周围再次探查,有位骑士,就是厄查斯,他在一颗长着弯曲藤蔓的大树下呼喊着我们,我们以为他找到了石中剑,一起冲了过去,结果从树上落下了黏液……”
“就像一个阴谋……”班戈拉压低了嗓音。
“什么?”
“是啊!太像了,『流浪者』里,就是这么演的,赫米和团队的其他人,也没有找到藏宝图,结果,团队里的飞毛腿,大喊一声‘天哪!在这!’,赫米第一个冲过去,然后一群人掉进了树下的矿洞!矿洞里,是飞毛腿的团伙,他们举起剑,要杀了赫米和其他人……莱奥,可别告诉我,你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塞拉菲娜爱看戏剧,那场新月剧,她和班戈拉同行。
“我受不了了,塞娜,能别再和我讲这个剧了吗?”莱奥无奈地说,他很想打断塞拉菲娜,可雷尼尔和黛珂就那样完全被『流浪者』吸引了。
“我只想知道,然后呢?莱奥队长,你怎么突然到了沼泽里?”明须利同样对戏剧不感冒,他像看着一群不知所谓的孩子一般,摇头叹息。
“他们总是打岔,尤其是班戈拉。没错,然后我们身上都沾了黏液,那味道……”
“很怪?很臭?”
“不,没什么味道……”
“嘿,我也真是受不了了,可以一口气讲完吗?”
“细节决定成败,‘你们若开始冒险,便不能忽略细节,也许路途上的黑影或者森林里的气味都是关键’。”班戈拉又拿出了那本『非一人的冒险之书』。
“好的好的,我作为猎人诚恳地同意这个观点,但是,恕我直言,那真的是阿比苏兽吗?就和亥利兽一般,这些生物并不应该在王国辖内!也许那只是一只飞天蜥蜴?”
“班戈拉大人,所以并不存在阿比苏兽?”雷尼尔感到不解。
“雷尼尔,我要实话实说,它们存在,只是它们不应该在这。”
“是的,它们不应该,它们是魔物,应该在狂歌之渊。但……”莱奥肯定着明须利。
“但这里是密林,卷轴的指引,我们会离开王国。圣骑士……”
“圣骑士是属于翡撒大陆的,狮神洛伊呼兰的,而不仅仅属于王国。”雷尼尔补充。
“所以,出现阿比苏兽没什么。”塞拉菲娜兴致勃勃地加入,仿佛这里观众观看他们。
“明须利骑士,告诉我阿比苏兽的,就是艾利尔德骑士。”
“好的,那我无从反驳了,毕竟他是受勋骑士,有和魔兽战斗的经验。而我只有和兔子野猪斡旋的经历。”明须利摊开双手。
“我相信那也很重要。总之,那颗大树里突然出现阿比苏兽,大概有七八只,很多,我从没见过这东西,艾利尔德和吉瓦维塔带领骑士们攻击了阿比苏兽,我本来很担心,不是有些说法吗,不要攻击野兽,艾利尔德骑士远远喊着,他认为并不要紧,可能我们吓到阿比苏兽了,然后,阿比苏兽朝着我们喷射液体。那个味道,我这辈子都不想闻见了。”
“具体是什么味道?我太好奇了。会比利安卓还臭吗?”塞拉菲娜在这一大段话后提问她轻微的弯眼,仿佛在等待莱奥说‘不,利安卓更臭’。
莱奥更加无奈,但依然回答了听众的问题:“不,阿比苏兽更臭。就跟放了一百年的臭袜子一样。”
“噢。真可惜。”塞拉菲娜失望地摇头,悄悄给黛珂解释利安卓是何许人等:“哼,一个王兄,我讨厌他。他总仰着鼻子,闻不到他有多臭,他比一百零一只臭袜子还要恶心。”
“还有人要提问吗?”
“没有,我好奇后面你怎么掉进沼泽的。”
“怎么对这个念念不忘?好吧,我马上就要讲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消失的石中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