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在周正说出的每个字里。
夕阳的余晖把他镜片后的眼睛映得有些冷。
“收摊，跟我来办公室。”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就走。
云未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叶灵希和抿紧嘴唇的沈听澜，咬咬牙，快速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追了上去。
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仅存的一点鲜活声响。
空气里是旧文件、灰尘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周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那叠没收的明信片“啪”一声丢在桌面上，几页印着Q版二次元少女的卡片滑了出来。
“说说吧！”周正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叉，“谁的主意？还有谁参与了？”
周正的目光像探照灯，在三个女孩脸上来回扫射。
云未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向前半步，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但尽量稳住：“老师，是我提议的。我们……”
“就你们三个？”周正打断她，拿起一张明信片，指尖点着上面穿着汉服、却顶着萌系猫耳的角色，“这种东西，是你们做的？批量生产，明码标价，在校园公共区域进行商业交易——学生手册第几章第几条，忘了？”
周正随手从旁边抽过一本厚厚的江城大学《学生管理规定汇编》，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推到她们面前。
指尖重重敲在“禁止未经批准的商业活动”和“维护校园文化环境”的条款上。
“轻一点，通报批评，评奖评优、入党积极分子这些就别想了。”周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重一点，算扰乱校园秩序，记过处分。你们知道记过意味着什么？档案跟着一辈子，考公、考编、进国企，政审都是一道坎。”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老式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
周正的目光率先钉在云未晞身上：“云未晞，你是宿舍长。带头违反规定，带着室友搞这种名堂，你的责任意识呢？”
周正视线一转，落到叶灵希身上，眉头微皱：“叶灵希，我对你有印象，文学课上发言挺有想法。心思应该放在正途上，别老搞这些花里胡哨、不务正业的东西。”
最后，周正看向沈听澜，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赞同：“沈听澜，听说你编程不错？那更应该把聪明用在正地方，别走这些歪门邪道，投机取巧。手绘？心思用偏了。”
叶灵希的脸由白转红，嘴唇颤抖，那是感到被侮辱的愤懑。
沈听澜面无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老师。”云未晞在巨大的压力下，脑子飞速运转，她不能让事态这样滑下去，“我们……我们不完全是……商业行为。”
云未晞上前一步，拿起桌上那张被周正点名的猫耳汉服明信片，手有些抖，但努力举稳：“您看这张，背景是咱们图书馆的飞檐，这个角色，原型参考的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我们想尝试把传统元素和……和现代的审美结合。摆摊的初衷，是想看看同学们对这种……中文系专业知识的可视化、实物化探索，有没有一点兴趣。”
云未晞努力把话说得拗口而“学术”。
沈听澜闻言，冷淡的眼眸动了动，瞥了云未晞一眼。
周正嗤笑一声：“可视化？实物化？云未晞，你这顶帽子扣得挺大。说到底，还是卖东西，还是盈利。”
“不是的，老师。”云未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极限压力下反而异常清晰，一个之前忽略的点冒了出来，“您说的商业交易、批量生产，可能……不太准确。”
云未晞看向沈听澜，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听澜，你的画，是批量印刷的吗？”
一直沉默的沈听澜，忽然抬起眼。摘下了那副显眼的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露出清晰的脸。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不是批量印刷。”沈听澜的声音冷淡，但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的钉子，“每一张都是手绘原稿，仅此一张。根据跳蚤市场管理细则第三条——”
沈听澜将手机屏幕转向周正，上面是校园官网关于鼓励学生二手物品交换、创意实践展示的通知截图，重点部分已被她用红框标出：“——鼓励学生间闲置物品交换与个人创意展示。我们出售的二手书籍属于闲置物品交换范畴，而明信片属于个人艺术创作展示，且并未构成持续、规模化的经营行为。”
周正盯着那手机屏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学生用“官方文件”怼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但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头。
云未晞心中一振，趁热打铁：“老师，听澜说得对。而且……”
云未晞灵机一动，指着明信片上那些沈听澜手写的、作为装饰的短句古诗词：“这些配文，都是根据画面意境选的古典诗词片段。我们……我们确实也带了一点，想试试能不能让文学以更亲切的方式被接触的念头。虽然可能很幼稚，但……”
“将锁在象牙塔里的诗行，解构成风中的低语，试图让铅字流淌进日常的纹理，哪怕只溅起一粒微尘。”叶灵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
叶灵希似乎也被沈听澜那冰冷的“规则引用”刺激到了，文学的本能压过了愤懑：“或许愚妄，但并非毫无敬畏。我们只是……想做点什么。”
这番近乎呓语的阐述，在此刻却意外地与云未晞“专业实践”的说法形成了某种模糊而动人的呼应。
周正的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转了几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这敲击声。
许久，他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严厉神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或许是沈听澜拿出的条款让他有点下不来台，或许是叶灵希那番话听起来不像纯粹的借口，又或许，他只是想换个方式“解决问题”。
“行。”周正终于开口，语气依然不善，但少了刚才那种直接宣判的凌厉，“既然你们说了这么多理由，强调专业实践、文化推广，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这个初心。”
周正拉开抽屉，抽出几张空白的A4纸，扔在桌上。
“免于通报批评，可以。但你们得用行动证明。”周正指着那几张白纸，“一周时间，你们——注意，是你们整个宿舍，六个人——共同提交一份方案。要结合中文系的专业特色，要有切实可行的推广内容，并且，必须有具体的、可视化的载体，比如海报、短篇作品、甚至是线下活动策划。方案要能体现你们说的‘让文学浸润日常’，不是空谈。”
周正特意加重了“整个宿舍”和“六个人”。
“一周后，我审核。方案如果我不满意，或者你们交不出来——”周正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之前的“通报”乃至“记过”的威胁，再次悬在了她们头顶。
这看起来是个“机会”，实则是一个苛刻到近乎刁难的难题。
中文系特色？
切实可行？
具体载体？
六个心绪不宁、甚至互相看不顺眼的女孩，一周之内？
云未晞感到一阵眩晕，但只能点头：“……是，老师。我们……我们会努力。”
“出去吧。”周正挥挥手，重新拿起自己的茶杯。
三个女孩沉默地退出办公室。直到走出办公楼，被傍晚温热的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一路无言走回307。
推开门时，江诗涵正坐在书桌前看文献，姜萌萌在刷手机，乔安冉也在，似乎来找姜萌萌聊天。看到三人脸色灰败地进来，屋里瞬间安静。
“怎么了？”姜萌萌率先察觉不对。
云未晞把背包扔在自己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未晞转过身，面对屋里所有人，包括串门的乔安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仿佛要把肺里所有辅导员办公室的污浊空气都排空。
然后，云未晞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但异常清晰：“我们惹上麻烦了。摆摊的事，辅导员周正要严肃处理。”
云未晞简要复述了办公室的情况，以及周正最后提出的条件。
江诗涵放下了笔，眉头紧蹙。
姜萌萌瞪大了眼睛。
乔安冉抿着嘴，眼神复杂。
“所以……”云未晞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现在有两个选择。”
云未晞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进凝固的空气里：“要么，我们六个，一起在一周内，交出一份他认可的文化推广方案。”
云未晞的手缓缓抬起，指尖精准地指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也仿佛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沉重的未来。
“要么，就等着一起，挨处分。”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不知哪个班级军训收操的口号声，隐隐约约，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