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唐橙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她还没到能为了一个“可能见不到第二面的人”而失眠的地步。是因为郝好发了那个地址之后,她搜了一下。
她搜的不是地址。
她搜的是魏岚。
点进那个名字的时候,她也没想太多。就当是“做功课”,经纪人要求的,了解一下未来的“可能的搭档”。她告诉自己。
然后她听了那首歌。
就是出租车上听到的那首。
唐橙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那个声音唱完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说不清楚为什么。那首歌不是那种“一听就会爱上”的旋律,但那个人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没完全放出来。像在忍着什么。
唐橙懂那种“忍着”的感觉。她没有点红心。点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但她又听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魏岚的一张照片:高马尾,黑衣服,没笑。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出道的人——那种亮,不是“我要红”的野心,是“我知道我要什么”的笃定。
唐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她关了灯。
明天下午三点,那家没有招牌的咖啡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黑色针织帽,黑色冲锋外套,黑色牛仔裤,黑色马丁靴。
没有化妆,高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修剪整齐的眉毛下,高挺的鼻梁架着一副白透明框眼镜。皮肤很白,手指修长。咖啡好像很对她的胃口,坐下不到五分钟,已经喝下去了大半。
唐橙被这人身上那股利落的气质镇住了。
“不过……你为什么是女生?”
唐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她们要参加的竞速赛已经是第二季了。第一季的六组全是男女混合——节目组的逻辑很简单:男女搭配,力量平均,观赏性强。所以当经纪人告诉她“搭档敲定了”的时候,她默认对方会是个男生。
结果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生。
魏岚。
这个名字,唐橙是知道的。
不只是知道——她手机里还存着魏岚那首单曲。不是经纪人让她“做功课”才去听的,是她自己搜来听的。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她戴着耳机,听那个陌生的声音唱完了一整首,然后……又听了一遍。
但她不会说这个。
魏岚出道才三个月。没有粉丝基础,没有资本护航,单枪匹马,凭着一张单曲,在竞争激烈的华语乐坛杀出一条血路。各大榜单第一,播放量破亿,媒体叫她“年度最现象级新人”。
而这个人,要和她组搭档,去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节目里吃苦。
唐橙的小心思开始转了。
她觉着魏岚一定带着某种目的。不是觉得魏岚坏——是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选择她。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选你,除非你对他们有用。
她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走廊。橘色的光。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手臂擦过她的手臂。太快了,她没抓住那个影子,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无意间碰了,嗡嗡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唐橙皱了皱眉,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她想着,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我经纪人有跟你介绍我吧……”
不知怎的,唐橙的语气开始发虚。
手握着面前装满热巧克力的瓷杯,掌心有轻微的虚汗。为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她强装镇定,继续开口:
“我恐高,恐水,怕虫子。带毛的不带毛的、滑溜溜的动物我都不敢碰。呃……带嘴叨人的我也怕。嗯……我还怕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恐惧清单。
“这世界上有人怕的、没人怕的,我都怕。”
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节目对我来说就像个劫一样。但把我架在这儿了,我又非渡不可……”
眼眶开始发酸。
唐橙总是这样——一说话就想哭。不是矫情,是控制不住。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在她最不想示弱的时候替她暴露一切。她假装整理刘海,借机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把眼泪憋回去。
“趁现在一切都没定下来……换人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魏岚。
她觉得自己如坐针毡。
这家店是魏岚选的——人流量不大,角落位置,私密性好。可唐橙还是能听见四面八方的声音。不是真的有人说话,是她的脑子在替她制造噪音:“起来”“快走”“你不配坐在这里”。
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气。
脚开始发痛——不是鞋磨的,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她的手抓住桌边,指节泛白,努力深呼吸。
又来了。
这个不打招呼就袭来的东西。医生说这叫“躯体化症状”,说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所有她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唐橙不懂那些术语,她只知道——在每一次紧张、每一次被期待、每一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背叛她。
“唐橙。”
一个声音穿过了那些噪音。
“这巧克力慕斯很好吃,你尝一下。”
唐橙抬起头。
魏岚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份甜点,勺子已经朝向她的方向摆好。唐橙甚至没看到她招手叫服务员——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说完,然后轻轻推过来一盘蛋糕。
魏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催促。她知道唐橙需要时间——不是需要时间“做决定”,是需要时间“从那个状态里回来”。所以她只是等着,安静地,像一块不会移动的石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你已经等了四年,不差这三分钟。
唐橙用勺子切下一角。
巧克力夹心从断面溢出来,浓郁的香气瞬间扑散到口鼻。
她咬了一口。
甜的。苦的。温热的。
胃里的痉挛,慢慢平了。
“不用担心这些项目。”魏岚在这时缓缓开口。
她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声音大小刚好是唐橙能听清晰的程度。不愧是歌手——声音真的很好听。唐橙伴着嘴里巧克力的芳香,整个人竟逐渐适应了这场对话。
“我有尝试过蹦极。游泳比赛也经常参加。虫子只要无毒我都不怕。嗯,我也不怕黑。”
魏岚看着唐橙的眼睛,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漏了哪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
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一个她准备了四年的决定。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一起把十二期节目录满。”
唐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是因为“一起”这个词。很久没人跟她说过“一起”了。工作是自己接的,路是自己走的,连被骂都是一个人扛的。忽然有个人坐在对面,说“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要是换个人,这话绝对是凡尔赛。唐橙查的关于魏岚的资料里显示。
蹦极?人家跳过伞。
游泳?去年比赛拿了全省第一。
怕黑?这人闲暇时间喜欢去无人森林里自己待两天。
人家都亲口这么说了,再拒绝就是自己不知好歹了。
唐橙放下了最后残余的挣扎。
“好吧。那就组搭档吧。”
说出这句话之后,唐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剩下半块巧克力慕斯,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刚才那些“换人吧”“我不行”的念头,像是被那块蛋糕噎了回去,留下的是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紧张,就是……空白。
魏岚也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不是尴尬的。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喝着已经凉了的咖啡,一个用勺子戳着蛋糕,谁也不急着走。
唐橙不知道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魏岚,在听到“好吧”那两个字的时候,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终于。
从《蝴蝶结》后台到现在,四年了。她用了四年,才把这两个字等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