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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吃席那点事儿

顾徽银家门口有木帘子,挡苍蝇还通风,一般不喜欢锁门,只有晚上睡觉或者家里没人时,才会大门紧闭。

小顾叔叔这时候,就会拿起墨镜戴上,站在茶几前继续展示自己的强壮。

那滑稽的姿态像极了,郝音佳看过的一个动画片《大力水手》,一吃菠菜就会变得十分强壮的水手。

“爸,你别耍宝了,挡住我们看电视了。”顾徽银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笑着吆喝让小顾叔叔让开。

顾徽银家的电视是新换的,康佳牌的液晶电视,屏幕大,画质清,遥控器也是新的,能搜到好多台,好多郝音佳搜不到的。

郝音佳很喜欢小顾叔叔,他很帅也很幽默,虽然有点胖,但说话温温柔柔的,郝音佳从没见过他跟顾徽银发火的样子,不像郝矿山,整个人就像个火山。

后来他们还吵不吵,怎么吵得,又怎么结束的,郝音佳不知道。

只知道再回来,家里的电话线断了,妈妈躺在老式木沙发上一个人捂着眼休息,看见她回来,再佯装没事一样:“回来了,不早了,洗洗睡吧。”

她再怎么掩饰,郝音佳心里也清楚:妈妈哭过了。

2003年夏天,小姨万夏也结婚了,小姨夫是矿上的电工,在变电所当技工。

变电所全称叫变配电所,管矿上的用电,工业电生活电都管,是用红色的砖墙,混凝土搭造的小房子,带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和隔离栏杆,通常再在井工业广场边缘或生活区和生产区的接壤处,也是三班倒的盯仪表、倒闸、填写运行日志,哪里有问题再去维修控压,虽然危险,但也不是纯体力劳动,比起下井好一些。

万代煤矿的变电所,就在郝音佳的路口对面,旁边是银行、菜市场,再往前一边是幼儿园,一边往后就是子弟学校。

万夏的婚姻酒席是在好运来办的,小姨夫没有爸爸,只有一个妈妈,方脸短发,看上去和蔼可亲的。

穿婚纱的小姨很漂亮,好运来的酒席做的也可好吃了,郝音佳最喜欢吃的是凉拌牛肉和油焖虾。

不过这种东西一般都抢不到,或者最多一个。

郝音佳矜持,这种场合放不开,吃席是要随份子的,妈妈去总会带上她俩去,郝音风是个会吃的,有啥拿啥长得好看也讨人喜欢,男孩小,没人说什么。

郝音佳是女孩,有些人说话就不一样了:“她家闺女跟没吃过肉一样。”

“XXX,你家这姑娘可是比人家半大小伙子都能吃。”

郝音佳从小就知道,这些话她听见过很多,所以她不做落人话柄的事,她不想跟那些农村女孩一样,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调侃的对象,所以她吃的克制,尽管她也很馋。

妈妈每次会用胳膊拱拱她,再给她夹一筷子掩人耳目:“红烧肉、还有鸡腿,你动筷子夹啊,小孩没人说,自己吃饱,回家可没饭吃。”

“我带两个孩子,要是老照顾你,别人会说闲话,咱家一份礼金三张嘴,不好看。”

道理其实万春都懂,但她也没办法,有苦衷。

那时候的酒席刚刚流行,礼金从50到100,再到200涨的比工资都快,为了吃回昂贵的礼金,很多妈妈都会带孩子去,这种饭在她们那里有个口头式叫法,叫——高价饭。

就是花高价来吃的饭,比下馆子都贵,矿工挣钱不容易,都是女人们带着孩子从嘴里省下来的。

有人直接带着塑料袋,有人吃完找酒楼要塑料袋,吃完饭桌上如果还有剩菜,都会一股脑倒进去,再拿两个馒头,要么留着回家晚上吃,要么家里有老人,给老人吃。

桌上有小孩的,就会让小孩,把桌上没喝完的可乐和汽水拿回去,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糖果。

更有甚者,像虾还有红烧肉这种数量的,一人也就一口就没了,她们就夹到自己盘子里不吃,然后带回家给家里人吃。

男人则不一样,男人很少带孩子,也有带的,非常少,他们要面子。

比如说郝矿山。

郝矿山队里有人办喜事,郝矿山自己去吃高价饭,从来不肯带孩子。

“都是一个队的,别人都不带孩子,我一个男的带丢人,都是女人带孩子。”

万春每次这时候都嫌他装:“信球货,你们男人桌上都是喝酒的,不怎么动菜,孩子去了,比跟我一起吃的饱,吃的好,掏嫩多礼金,你一个人去,咱这结过婚的,孩子又小,啥时候能赚回来?”(信球,河南话,说人傻的意思)

“再说了,谁说女人就该带孩子了。”

“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扣扣嗖嗖的,这时候你不心疼钱了。”

“吃个饭也不知道要啥面子,两个带不了,你选一个,你至少带一个人去。”

郝矿山没办法,带着郝音佳去了,因为郝音风有时候要上幼儿园,桌上的男人都在喝酒划拳,有几个年轻叔叔时不时的照顾她,上菜了把虾啊、鸡啊、红烧肉都转到她面前:“喜欢吃什么?离你近点好夹。”

郝矿山则是一言不发的在旁边抽烟。

男人桌上确实不怎么动筷,喝酒的爱吃凉菜,热菜几乎没人动,有些桌甚至菜刚上齐,最后还剩俩汤没上,人就草草散场了。

没人跟郝音佳抢虾、抢王八汤,都是她自己的,她可以慢慢吃。

临走了,那几个年轻叔叔还找酒楼要了袋子,把菜分类打包好,酒店的服务员也客客气气的,不会像在女人桌前一样,露出嫌弃鄙夷的目光,郝音佳当时还不懂这种眼神是为什么。

装好,叔叔们让郝音佳带回家,郝矿山要面子会推脱,拉着郝音佳就走:“不拿,不拿。”

“给孩子的,你在这儿装什么?放这儿没人吃,也是浪费。”

那时候郝音佳就在想,怎么一个世界,同一顿饭,男人跟女人的差距这么大,人跟人的差距还这么大。

男人要面子,女人补里子,自己装的脸面,全是女人的苦难。

郝音佳回家,万春吃的清汤挂面,自己一个人凑合,郝音风说想吃方便面,给他煮了方便面,万春也就懒得自己做饭了。

郝音佳把打包的东西放在桌上,烧鸡几乎是完整的,万春看着分开装的一堆好东西惊讶,问郝矿山:“你们桌上都没人吃菜?这我带她们去吃,有的桌上抢都抢不到。”

“还能跟酒楼要这么多袋子?我们每次要两个,说装馒头都吝啬。”

“以后咱家的高价饭,都让你去,你带孩子去。”

“带什么带,跟没吃过一样,我差你那一口饭了,还不够丢人。”郝矿山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

“哐当”一声关上了卧室门,震的家里的窗户都颤了颤,郝音佳也不自主的缩了一下。

万春没说话,烧鸡也没舍得吃,只掰了一口尝尝味儿,就放到了冰箱:“晚上不炒菜了,热热你们还能当菜吃。”

那次之后,郝矿山也学精了,再有高价饭不跟万春说了,自己下班自己去吃完回来,省的丢人,也省的带小孩儿。

有些办席的主家也学精了,为了防止有人一份礼金带一堆孩子,刻意把日子挑在工作日,避开周末,这样孩子都在学校能省不少钱,或者哪个老师拖堂了,来晚了,也能省不少菜。

不过,也有好人,不在乎这些,只要是吉日,星期几无所谓,桌上小孩多了,会再加一桌,让小孩单独一桌。

当然这是极少数,郝音佳就遇见过一次。

主家说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礼金无所谓,孩子吃饱吃好最重要。”

“金韵,金韵。”万春一上楼就喊着金韵。

“哎~”金韵家没锁门,半掩着,一推就进去了。

那年夏天,《情深深雨蒙蒙》热播,金韵正在看电视,招呼着万春一起,果盘里有刚切好的西瓜:“来,坐,吃西瓜。”

万春看着剧情有些熟悉:“这不是《烟雨蒙蒙》的剧情吗?”

金韵点点头:“是啊,这不是《还珠格格》的人红了嘛,又翻拍了一遍。”

“你别说,这画质就是好,衣服也好看,比我们之前看得那版人年轻。”

“可不是,剧情也改了一点,我看好几遍了,我喜欢这一版,尤其是方瑜。”

“害,光顾着聊天,我都忘了正事了。”万春吃两口瓜,一拍大腿,把兜里的报名表掏出来给金韵。

“我去学校问了,说是小点也能收!”

“老师给了报名表,家长填了交到学校就行,我给你捎了一份儿,我给佳佳报名,你给徽银报名,省的你再跑一趟,折腾。”

同年秋天,郝音佳和顾徽银一起迈入子弟学校的大门,正式成为一年级新生。

报到的那天,学校人山人海,校园里的大喇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家长们乌泱泱地挤在分班榜前面找名字。

“万春,找到了,佳佳在一班。”金韵把郝音佳的名字指给万春。

“徽银呢?找到了吗?”万春问金韵。

金韵摇摇头:“一班没有,估计在后面,我带她去别的班找找,你先忙你的,去跟老师打招呼,给孩子挑个好座位。”

“好好好,那我把她安顿好,再帮你一起找。”

万代煤矿子弟学校,一年级一共四个班,每班差不多40多个人,郝音佳一班,顾徽银二班,一班二班的老师,除了班主任不同,其他科目老师都是共用的。

那时候,师资力量跟不上,教务部排课表难免重复,尤其语文数学的主课,对上就要两个班一起上,一个班搬着凳子去另一个班。

但也有例外,有时候,老师家里有事,排好的课可能上不了,会按课表提前调课,两个班一起上课,这样方便自己也不影响学生,更不会扰乱学校秩序。

两班一起上课,人太多有的老师不喜欢,觉得教学效果差,不方便走动巡查,管不到后排的小动作,所以不希望给自己排重。

有的老师则是很喜欢,什么教学效果不重要,坐在讲台上上课轻松,站两节课再吼两节课,自己累的半死,大热天的,就那么点钱图什么,同样的内容还要费劲讲两遍,人都烦了,所以很希望给自己排重,排不重自己就调课。

郝音佳的第一个班主任,就是后者这样的。

教数学的,特别喜欢让两个班一起上课,有时候是一班带着卷子和笔去二班,有时候是二班带着卷子和笔去一班。

郝音佳不喜欢她,她短发凶巴巴的,人也有点势利,她特别喜欢男生,听说她当一班班主任,就是因为一班男生最多,一班的男生确实多,男女比例2:1。

学校有个小卖部,男生们有钱经常买辣条,郝音佳好几次看到,她在路上跟班上的男生要辣条吃,有时候还要零花钱。

男生们嘴甜,闯了祸会夸她和撒娇,哄得人心花怒放,干活也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