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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春收场

大五上学期,一切都变得更快了。毕业设计、考研、找工作——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给自己的未来找一个去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子焦虑,不像大一时候那样轻飘飘的,而是沉甸甸的,像梅雨季节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怎么也干不透,摸上去潮汲汲的,贴在身上紧绷绷的。

王闻樱几乎每天都泡在专业教室里改方案。她和顾玥被分到一个组,导师据说是已经内定好了的下一任系主任,毕业设计选题是“苏州河两岸改造”,算是同济的一个传统课题。王闻樱对这事看得很重,图纸改了又改,硫酸纸上的墨线刮了又画,画了又刮,有些地方薄得透光。顾玥坐在她旁边,有时候抬起头来看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鲁书翰和柳浩一组,选题是“大学的校区规划”。鲁书翰想把学校设计成一个社区,一边是学习区,一边是生活区,中间夹一条商业街,“这样就不用每次买东西都去福州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铅笔,铅笔在指间骨碌碌地转,忽然啪地掉在地上,捡起来继续转。柳浩觉得他这个想法太理想化,但没说出口。毕业设计嘛,做得好看就行,谁还管它能不能建。

李沁妍被分到的选题是“体育场馆设计”。看上去是一个“建筑单体”,涉及的规范却极其复杂——看台的视线分析、象眼的排布、消防疏散、顶棚建构,最要命的是导师还要求做模型。她几乎每天都要跟组员在一起,从白天忙到晚上。有时候柳浩去一二九大楼取东西,路过她那间教室,看见她趴在大图桌上,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手里捏着一把美工刀在割模型板,手边堆满了细碎的木屑,就像草丛里偶尔见到的一堆堆蚁穴的入口。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学校在学生活动中心举办了一场舞会。同济每周末都有舞会,但建筑系的学生课业重,平时难得有这种放松的机会,所以去的人不少。顾玥是拉着王闻樱和李沁妍一起去的。

“去看看吧,”顾玥说,一边说一边把头发往耳后别,“都快毕业了,连学校的舞会都没去过,说出去多坍台。”

王闻樱本来不想去,她还有平面图要画草图。但顾玥说“就两个小时”,她说“一个半小时”,顾玥说“成交”。两个数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最后各自退了一步。

舞会在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大厅里。灯球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转着,光一束一束地扫过人群,像探照灯在水面上照来照去。音响里放着当时流行的舞曲,节奏感很强,震得地板微微发颤,一悠一悠的。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汗味的气味,有点刺鼻。

顾玥立在舞池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看着人群。王闻樱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请去跳舞了,对方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还抹了发胶,在灯球下一绺一绺的泛着光。李沁妍立在顾玥旁边,也在看,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去跳吗?”顾玥凑到李沁妍耳边大声地问,声音被音乐盖了大半,自己都觉得像在喊。

“不想跳。”

“那我也不跳了。”

李沁妍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意思,转过头来说:“要不我跟你跳?”嘴角带着笑。

“算了算了。”顾玥连忙摆手,“两个女的,多尴尬啊。”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她们立了一会儿。有几个男生过来请李沁妍跳舞,李沁妍都摇头拒绝了,摇得很轻,但很坚决。顾玥没有人来请,她就立在那里,脚跟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像是在跟着音乐的节拍,又像是立得累了。她跟自己说:没事的,反正我也不想跳。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也不太信了。

然后他来了。

他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不深,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牛仔裤是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有点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束太阳光,不烫,但让人想眯起眼睛。

“你好,”他走到顾玥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音乐,“能请你跳支舞吗?”

顾玥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跟别人说话。身后是李沁妍,李沁妍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我……我不太会跳。”顾玥说。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没关系,我也不太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酒窝更深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们都一样”的坦诚。

他伸出了手。顾玥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犹豫了一下,好像那只手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门。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湿,大概是紧张的。

舞池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灯球的光从红色的变成了蓝色的,又从蓝色的变成了金色的,像一只巨大的、会变色的眼睛在一眨一眨的。音乐的节奏慢了下来,换成了一首慢四。顾玥被他牵着走进了舞池,脚下的地板在微微地颤,颤得她的腿也有点软。

他确实不太会跳舞。步子有点乱,踩了顾玥两次脚。第一次踩到的时候他慌忙后退,差点撞到后面的人,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第二次踩到的时候他不那么慌了,但还是说了“对不起”,表情既真诚又尴尬,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耳朵尖都红了。

顾玥被他逗笑了。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像一只猫伸了个懒腰。“你笑什么?”他问,低下头来看她,眼镜片上映着灯球的碎光。“笑你。”“我很好笑吗?”“你踩了我两脚,还问我好不好笑?”他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笑着,像是刚认识的老朋友。

顾玥本来是会跳的——初中时妈妈送她去学过交谊舞,学了整整一个暑假——但被他的笨拙带着,自己也变得笨手笨脚起来,步子乱了,方向也偏了。但顾玥不在乎。她已经很久没有笑成这样了。笑得脸都有点酸,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个小小的亮片,在灯球的光下一闪一闪的。

跳完一支舞,他们走到舞池边上,靠着墙立着。墙是白的,刷了半截绿色的墙裙,凉凉的,贴在后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顾玥。建筑系的。”她说完,补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叫赵焱。也是建筑系的,不过跟你们不同班。”他顿了顿,“你在三楼,建筑学专业。我在一楼,城市规划专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顾玥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以前你们是周一和周三来专业教室上设计课,你是二班的,平时你上课的时候,是戴眼镜的。我说得对吧?”赵焱说。

顾玥心里一动,像有人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心口的那根弦。她的脸上忽然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烧得她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幸好这里很暗,灯光一明一暗的,灯球转过去的时候,她的脸就藏在暗处了。她心想,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舞池,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晚他们跳了三支舞。曲目她后来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踩了她三次脚,她笑了无数次,笑得脸都僵了,回去的路上还一直在笑,笑得李沁妍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她。

接下去的事情,就像是被谁摁了快进键。顾玥和赵焱在一起了。

每天赵焱会来宿舍楼下等顾玥。他立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有时候靠着树干,有时候立着,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顾玥从窗户望下去的时候,总是先看见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匆匆忙忙地穿鞋、梳头,跑下楼的时候,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然后两个人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一路上遇见熟人,有人会多看两眼,有时候赵焱的同学会吹口哨,或者喊一声“虎牙妹”,然后迅速跑开去,顾玥的脸就红了,红了一路,直到食堂门口还没退下去。

晚上顾玥经常会在赵焱的教室里做设计,赵焱就来三楼帮她把图板搬下去。一块图板不轻,他一只手夹着,另一只手还要腾出来牵她。或者赵焱来顾玥的教室,顾玥会帮他整理出一个离自己近的桌子,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腾出一块地方来给他放丁字尺。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

顾玥的穿着也在变。以前她穿得很学生气,圆领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总是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天慢慢凉了,顾玥的裙子却越来越短,袜子越来越长。先是到膝盖,后来到大腿,像两截刚剥下来的笋壳。有一天,顾玥穿着一条超短裙出现在专业教室门口,两条腿在深秋的风里白晃晃的。

柳浩和鲁书翰正好从里面出来,鲁书翰差点跟她撞上。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回音。“嚯,你不觉得冷吗?”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

“要你管。”顾玥嘴角带着笑说,下巴微微抬起来,像一只骄傲的小猫。

“你还没看见她的睡裙呢,人家赵焱送的。”王闻樱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闻樱!”顾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又害羞又得意的调子。

“好好好,不说不说。”王闻樱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柳浩和鲁书翰面面相觑。

第二天,顾玥就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格子长裙,裙摆到小腿肚,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像一条鱼在水里游。鲁书翰见了,不怀好意地问:“怎么不穿超短裙了?”他把“超”字咬得很重,拖着长长的尾音。

“赵焱不让穿,怕我着凉。”顾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得意。

“他不是怕你着凉,他就是不想让你穿。”鲁书翰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一些:“他是想让你只穿给他一个人看。”

“哼,他才不像你呢。”顾玥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快,像一盏灯啪地亮了。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鲁书翰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本想说“怎么不像我?我是男的,他不是?”但他没说。他怕顾玥生气。可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顾玥的感情燃烧得太猛烈了,烧得快的东西,灭得也快。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五人约在专业教室里见面。自从顾玥和赵焱在一起后,他们就没有再去过POP酒吧。顾玥说不去了,理由是赵焱会担心。她没有说赵焱担心什么,但大家都明白。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有根嗡嗡地响着,一闪一闪的,照得每个人的脸色忽明忽暗。外面挂着北风,呜呜的,一阵大一阵小,窗玻璃也被吹得发出响。

“你说的是真的?”鲁书翰双手抱胸,靠在图桌上,看着顾玥。他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天津?”

“嗯。是他提出来的。他说想请我寒假去他家里过年。”顾玥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种平静在柳浩他们眼里,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过年?”鲁书翰再次确认,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一个什么离谱的笑话,“在他家?”

“这算是见家长了?”柳浩问。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的尾端被他咬得扁扁的。

顾玥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完了又用手心擦掉。

“顾玥现在需要我们帮她打掩护。”王闻樱说。她说完看了顾玥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但顾玥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你支持?”鲁书翰差点从椅子上立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事情是顾玥自己的决定,我为啥要反对?”王闻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柳浩和鲁书翰沉默了。王闻樱说得没错,但她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静——那种“这是你的事,我不替你负责”的冷静——让柳浩觉得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劝一劝,至少会说一句“你再想想”。她没有。柳浩忽然觉得,王闻樱的那种理性,有时候是烫的,有时候是凉的。现在它是凉的。

“我支持。”说话的是李沁妍。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体育场的剖面,弧线密密的,像一起一起的彩虹。她放下笔,转过脸来,看着柳浩和鲁书翰。“我能理解顾玥的心情。她喜欢赵焱,赵焱也喜欢她,既然对方愿意带顾玥回家,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起数学题。但她看了顾玥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暖,是一种“我懂你”的确认,像是两个立在同一战壕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过头去面对各自的敌人。

鲁书翰很想问王闻樱和李沁妍“你们是不是疯了”。顾玥和那个赵焱才认识三个月啊。三个月,秋天到冬天。但转念一想,李沁妍和阿强认识的时间更短,而且现在还不在一处,不也是彼此认定了对方?他说不出口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顾玥看向李沁妍。她的眼神里写着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我想好了”,而是“我已经决定了,你们说什么都没用”。柳浩和鲁书翰看懂了。这忙,无论他们帮不帮,顾玥都会去的。

接下去就是研究怎么让顾玥在她父母那边不被发现。

最后方案还是鲁书翰想出来的。他说顾玥跟父母说寒假跟学校一起去外地写生,是学校组织的活动,有老师带队。但因为是过年,父母多少会有疑心——大过年的,谁家学校组织写生?——所以这个“通知”不能由顾玥自己说,要第三个人打电话到顾玥家里,让她父母先接到电话,再转告给顾玥。这个“第三个人”只能是女生,声音要稳,语气要自然。王闻樱和李沁妍都表示没问题。

“但是你爸是铁道医学院的副院长,”鲁书翰说,他把丁字尺从图板上取下来,竖在面前,又放下去,“他要是真想查,一个电话就能查出来有没有这个活动。”

“但他不会查的,”顾玥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相信我。”

“所以你用他的信任来做这种事?”鲁书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质问,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

顾玥沉默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依旧嗡嗡地响,雨点依旧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那沉默像一堵墙,厚厚地立在他们中间。

“是。”她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鲁书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出来。他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柳浩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脑后,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他一直在看顾玥。他想,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大学五年,她一直是那个最乖的女孩——不逃课,不迟到,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不让人操心,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作业永远按时交,交上去的图纸永远干干净净的,连一条多余的线都没有。但现在,她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个光,他在鲁书翰的眼睛里见过,在李沁妍的眼睛里见过。那是爱情的光。只有被爱情击中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光。不是每个人都发得出来。柳浩忽然很羡慕她。不是因为她的爱情更美好,而是因为她比他勇敢。她敢做决定,敢承担后果,敢在只认识一个人一个多月就决定跟他回天津过年。而他,认识王闻樱快五年了,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出口。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他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寒假。顾玥跟着赵焱回了天津。

那一段时间,也许是顾玥二十二年人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慢慢的、软软的,像是怕说快了会碰碎什么;现在还是软软的,但快了很多,像一条解了冻的河,哗哗地往前流。

大年三十那天,她给四个好友分别打了电话拜年。打给王闻樱的时候,顾玥说:“闻樱,提前给你拜年,谢谢你。”她没有说谢什么,但王闻樱也没有问。王闻樱只说了一句:“回来再说。”

打给李沁妍的时候,李沁妍说:“注意安全。”也只有这四个字。但顾玥知道,这四个字在李沁妍那里,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打给鲁书翰的时候,鲁书翰说:“你是不是傻?”顾玥说:“是。”鲁书翰说:“那你就傻到底。”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打给柳浩的时候,柳浩正在家里吃年夜饭。电话响了,他放下筷子去接。客厅里热闹得很,电视开着,春晚的声浪一阵一阵的,他拿手捂着话筒才听清顾玥的声音。那头背景里很安静,没有爆竹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新年好呀!我和他在一起了!”顾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一句,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根冰棍啪地折成了两截。

柳浩在那头笑了,“哦哟,你小声点。”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说。

顾玥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笑,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像是怎么也压不住。“你猜他现在在干嘛?”

“在干嘛?”

“在帮妈包饺子。”

“他妈?”

“他妈。”

柳浩笑了。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靠着墙立着,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你们进展也太快了。你见过他妈了?”

“见了。”顾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像棉花糖在热水里化开,“他爸妈对我挺好的。他妈妈还送了我一条围巾,大红色的,是在我们回家之前赶着织出来的。她说北方的冬天冷,上海带来的围巾不够厚。”顾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暖着了,从里到外都化开了。

“你们——回家?”柳浩品着这句话里的“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根甘蔗,要把里面的汁水都嚼出来。

“嗯。”顾玥只应了一声,那一声里有全部的答案。

柳浩沉默了一下。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记,又划了一记。电话那头传来顾玥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

“顾玥。”他说。

“嗯?”

“你高兴就好。”

顾玥听出了他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但她没有问。她靠在赵焱家的阳台上,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摸着脖子上那条大红围巾。毛线软软的,绒绒的,蹭着下巴有点痒。窗外是天津的夜空,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蓬一蓬的,像谁拿着一把碎花瓣往天上撒。她想起小时候在上海过年,也是这样的烟花,只是那时候她立在自己家的阳台上,身后是妈妈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声音。现在她立在别人的阳台上,身后是一个她认识了才四个月的男生。

赵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

“骗人。”

顾玥笑了。她没有告诉他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回去了。不想回上海,不想回学校,不想面对父母,不想面对那个“总有一天要面对”的结局。她想像李沁妍那样,做一次彻底的、不回头的事。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存在了一瞬,很短很短,像烟花在夜空里亮了一下,就灭了。因为她是顾玥。她知道自己没有李沁妍那种叛逆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她有的只是一次短暂的、像烟花一样美丽却也像烟花一样短暂的勇敢。烟花灭了,她还立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根烧完了的烟花棒,低头看着,看不懂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开学以后,王闻樱正式成为了党员,五个人也以此为借口在特色食堂吃了一顿。鲁书翰举着一杯可乐立起来说:“我在这里,谨代表我们男同胞表个决心,以后一定跟着党走!”

接着就是毕业设计也进入了尾声。几乎天天赶图到深夜,李沁妍他们组还要做模型,整夜整夜地泡在教室里,美工刀片钝了一把又换一把,换下来的刀片攒了一小堆。大家变得很忙,忙到连在走廊里碰见都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点个头,交换一个“你也没睡啊”的眼神。

时间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流动,所有应该发生的事情,终究会到来。

赵焱是天津人。他的父母希望他毕业后回天津工作,他自己也不想留在上海。他说上海太大,太吵,住不惯。顾玥的父母更不可能同意她去天津。父亲是铁道医学院的副院长,对女儿的期望是“在上海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嫁一个上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天津?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一个家庭条件合适的选择。父亲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两个人坐在三好坞的假山上。三好坞是同济校园里的一处园子,有山有水,有亭子有桥,平时是情侣们约会的地方。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假山石的纹理清清楚楚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们侧着身子面对面地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赵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他的也是。

“你等我。”赵焱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月亮听见。

顾玥摇头。摇头的时候她的马尾在肩头晃了晃,像一把扇子轻轻地扇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了一丝急切。

“不等了。”顾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也不要想我。”

“顾玥——”他攥紧了她的手。

“听我说完。”顾玥的声音有一点抖,像是冬天里立在风口说话。但她忍住了,嘴唇抿了抿,继续往下说。“这半年多,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不是因为去了天津,不是因为你妈给我织了围巾,是因为你。你就是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剩下的那些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拂在他脸上。“我不是不想等,是不能等。我等不起,你也等不起。我们谁都不知道等下去会等到什么。所以算了。不等了。”

赵焱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地颤着。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只小小的、快要冻僵的鸟。

“那我还能联系你吗?”

顾玥想了想。她就那样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一棵树移到了那一棵树。然后她说:“毕业以后再说吧。”

三好坞的假山上,他们紧紧拥抱亲吻。那天的夜很沉,沉得能把两个年轻人心里的火焰压灭,悄无声息,没有余烬。假使有人在远处看到,他们只会看到两个年轻人坐在假山石上,肩并肩,像两只停在电线上的鸟。那两只鸟后来一只往北飞,一只留在原地,再也没有停在同一根电线上。

那一晚,四个人在教室里遇着了。事先并没有约,竟就那么巧,像是有人替他们安排好了似的。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两根坏的,亮着的那两根嗡嗡地响,光照在图纸上白惨惨的,照在人脸上却显出一点青灰。

柳浩先开的口:“顾玥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必着急知道的事情。

王闻樱头也没抬,继续趴在桌上画图。她今天穿着一件圆领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两只手上套着袖套,蓝布的那种,肘部磨得发白。身边的椅背上搭着薄羽绒外套。“还能怎么样呢?”她说,语气平平的。

柳浩又问:“你们也不安慰一下她?”

王闻樱直起身子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她把笔放下,把袖套往上拽了拽,露出半截小臂。“你问沁妍,”她说,朝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们有没有安慰。”

柳浩转过头去。李沁妍坐在后门口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图板,图板上堆着牙签。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牙签。一根牙签拿在手里,先去掉两头尖,剩下的那一截对半剪开。她的手边已经有一排用牙签粘起来的仿钢结构桁架,整整齐齐的,颇为壮观。她听见王闻樱的话,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也没停。“当然劝了,没用。这几天一直哭,眼睛都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紧,那是在憋住力道剪牙签。

柳浩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整个松了下去。鲁书翰一直低着头画图,丁字尺压着纸面,针管笔沿着尺边往下拉,一条线画到底,干干净净的。他听见这声叹气,也听出了没说出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觉得根本就没必要劝。”鲁书翰说。因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为啥?”王闻樱问。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鲁书翰终于画完了那条线。他直起身子来,把丁字尺从纸上拿开,放在图板旁边,双手插着腰。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的感受我经历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跟她不同的是,我和华清秋是从高二谈起的。大二结束,五年。”

他说“五年”的时候,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着,在灯光下照了照,又慢慢收拢了,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这件事他们当然知道,但知道得不清楚。鲁书翰不说,他们也就不问。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起。王闻樱停下了手里转笔的动作,李沁妍的剪刀也停了。

“五年。她提出了分手。”鲁书翰顿了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一千遍”的表情。“但我不恨她,也不怪自己。”他把“她”和“自己”说得一样重,像两端放着相同砝码的天平,稳稳的。

“我很感谢她,”他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感谢她让我快乐了五年。”

鲁书翰把笔放下,低着头,接着说。

“一个人的快乐和悲伤,就像是正弦函数的图像。”他用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峰值是一个人的快乐,低谷是悲伤,不多不少,两相抵消。如果不想受伤,就只能放弃追求幸福。很公平。”

大家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身上想,想的时候脸上都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有的人的光暗了一些,有的人的光飘忽了一些,有的人的光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柳浩在想,现在的他,算是低谷还是高峰?依然能和王闻樱作为朋友相处,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不甘?他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她闭着眼睛,他叫了她的名字。她听到了吗?他觉得她听到了。但她没有睁眼。那是低谷还是高峰?他说不上来。也许高峰和低谷是同一样东西,只是你看它的角度不一样。

王闻樱在想,现在每一步都走在自己铺好的路上,她付出了什么?她身边不是没有人的。学生会里曾经有一个干部向她表白,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她听完了,说了声“对不起”,第二天照常开会,照常布置工作,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做得很好。她把所有不在这条路上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包括柳浩。那么多年了,他的心思她不可能不清楚。但她不能回应。因为那不在她的规划里。规划,这个词她用了很多年,一直觉得它是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风雨。可是今晚她在想,这把伞让她错过了多少阳光。

李沁妍心里在盘算。她很明白她和阿强的感情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和顾玥一样,是父母的反对。她虽然没有告诉父母,但她很笃定这一点。可是她不是顾玥。顾玥的勇敢是飞蛾扑火,没有长性,她的不是。她的勇敢是自己的,长在骨头里的,拔不掉。这点困难对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这样想着,手里的剪刀又动了,咔嚓,一根牙签又变成了两小段。

教室里忽然陷入了沉默。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四个人各自的心事,。只有头顶的那盏灯还在嗡嗡作响,还有窗玻璃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沁妍忽然问。

“正弦函数?”鲁书翰说。

“嗯。”

“差不多吧。”鲁书翰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

“你真的可以去当心理医生。”柳浩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从大一开始就说,但这一回他说得很认真。

那一晚,他们四个人把鲁书翰的这段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很久,都觉得自己有所参悟。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将来他们所面临的舍与得、悲与喜,和此刻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以为正弦函数的图像是规规矩矩的,上多少,下多少,正负抵消,干干净净。他们不知道有些悲伤是没有峰值的,有些快乐是还不回去的。他们不知道那条曲线会断,会拐弯,会画出他们从来没有学过的图形。但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年轻到以为一条曲线就可以说清楚人生。

毕业典礼那天,五个人穿着学士服合影。学士服的袍子是黑色的,领口处有一起V形的布,垂在后面。帽子方的,戴在头上不大稳当,风一吹就要歪。王闻樱拿发卡别住了,柳浩没有,他的帽子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六月的同济校园,梧桐树正茂盛,翠绿的叶子像是新上的水彩颜料,新鲜得要下淌。他们立在红楼前面的台阶上,台阶是赭红色的,跟楼的颜色一样,爬满了密密的爬山虎。摄影师是教他们素描的周老师,头上的白发又添了不少。他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

“来,笑一个。”周老师说。

王闻樱立在中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学士帽的流苏垂在右边。柳浩立在她左边,帽子歪着,他干脆取下来了,夹在胳膊底下。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有一撮翘起来,像一只鸡冠。鲁书翰立在右边,他比谁都立得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沁妍在最边上,她没怎么笑,嘴角只是微微地弯着。顾玥在她旁边,手藏在学士袍的袖子里,只露出一截手指头,指甲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周老师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

那一声很脆,像是谁折断了什么。是树枝,是一支铅笔,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说不清楚。反正什么东西断了,碎了,结束了。然后又是风吹梧桐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青春定格了。

谁也不知道这张照片后来会夹在谁的相册里。王闻樱的?柳浩的?还是顾玥的?一夹就是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后再拿出来看的时候,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照片上五个人的脸那么年轻,年轻得不像真人,像从哪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他们笑着,不笑着,嘴角弯着,不弯着,眼睛亮着,像是刚喝了酒。他们好像昨天才刚刚认识。好像明天还有课,还要交图,还要去POP酒吧喝五块钱一杯的可乐,还要在深夜的教室里一起啃西瓜。好像什么都没有结束,什么都不会结束。

但青春已经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