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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梧桐

多年以后的那一场相聚,大家坐在一处吃茶,说起从前的事,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忽然就问了一句:“有谁还记得,我们头一趟凑齐了是什么时候?”

每个人都说记得。可是每个人记得的,都不一样。

柳浩说是开学第三个礼拜的写生课,在和平公园那条廊桥边上。顾玥说不对,是开学头一个礼拜的晚上,在教室里,她跟王闻樱来借尺。王闻樱却说是年级大会那天,柳浩坐在她左边第三排,她看见他在看她。李沁妍想了想,说她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她记不得头一回,只记得有那么一回,他们五人一起吃饭,鲁书翰把他的红烧肉推到她面前叫她吃。

鲁书翰没出声。每个人的说法他都记住了,自己的答案他也记住了——只是他的答案,跟谁的都不一样。

原来岁月的底片,在每个人心底显出来,竟各是各的影子。

一九九四年九月初,上海。

梧桐叶子还不曾落,太阳光从树叶子缝里筛下来,地上尽是些碎碎的亮斑。柳浩跟了他父母从漕河泾坐公共汽车到同济大学来报到,被一个接新生的志愿者领到了建筑系馆楼底下。

楼底下大厅里挤满了人,两边各摆一排桌子,桌子后头坐了办手续的老师。父亲拉着母亲,不叫进去,只说:“男孩子,叫他自己进去。”

柳浩便自己挤进去了。等他办完了学生证,拿了住宿表再出来,父亲引了母亲,已经在廊檐下立了一会儿了。他问明了宿舍的方向,便领着父母往西走。

一路上见到的房子都是青灰的砖墙,密密地爬满了爬山虎,绿沉沉的,像给墙穿了件旧袍子。柳浩心里想,这就是大学了。

到了宿舍门口,父母仍旧立住了。母亲预备跟进去替他拾掇拾掇,被他父亲拉住了:“柳浩自己能行,你不用瞎操心。”说着朝柳浩挥挥手,“进去吧,我们走了。”

柳浩立在那里,看着他父亲的背影——宽宽的,微微有些发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衬衫。他母亲跟在旁边,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走去。他转身一个人背着行李进去了。

寝室在一楼,118房间。走过那条闹哄哄的走廊,每一扇门都大开着,每一扇门里都有人说话。他那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在里头了。

那个人正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往柜子里塞东西。听见门响,回过头来——一张瘦瘦的脸,眼睛不算大,却很亮,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象是随时预备说什么俏皮话。

“你好,”那个人说,“你也是建筑学的新生?”

柳浩点点头,唔了一声。

“我叫鲁书翰。江西九江来的。”

“柳浩。本地的。”

“哦,上海人。”鲁书翰把“上海人”三个字说得带了一点故意的夸张,“那往后吃饭逛街,要仗你带路了。”

柳浩笑了一笑。他把自己的行李放到靠窗那张空床上,开始收拾。鲁书翰又回过身去摆弄他的床头——几本书,还有一张照片,嵌在相框里。是个女孩子,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背景象是哪个学校的操场。

柳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房间不大,六张铺,上下床。柳浩跟鲁书翰都睡下铺,上头还空着。另外四张已经铺好了,人不在,大约是出去了。屋子里有一股潮溼的气味,混了墙上新刷的石灰粉的气息。柳浩把床单铺平,从家里带来的几件衣裳挂进柜子里,又把一摞书码在床头。那几本书里有两三本建筑杂志,还有一本《白鹿原》。

鲁书翰看见那本《白鹿原》,眼睛亮了亮:“你也看小说?”

“胡乱看看。”柳浩说。

“我从家里带了两本来。”鲁书翰从床头拿起一本书,朝他晃了晃,“《围城》跟《红楼梦》。你要看,可以借你。”

柳浩接过那本《围城》,翻了翻。书页已经有些卷了边,里头有铅笔写的批注,字小小的,倒很工整。他还没开口,鲁书翰又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考建筑系?”

“为什么?”

“因为我爸讲,”鲁书翰竖起两根指头,“学文科的人,很少有真喜欢理科的;可是学理科的人,倒能把文学当个消遣。所以我选了建筑学——文理双修。”

“你爸爸做什么的?”

“教授,教物理的,”鲁书翰说,“在九江师专。”

柳浩点点头。他父亲是上海胶化厂的基建处长,骨子里也还是个读书人,可是跟大学教授比起来,到底差了一截。

到了中午,其余几个室友也陆续来了。一个叫王楠,高高的,瘦瘦的,说话慢吞吞。一个叫刘钧,倒是热络,一进门就散零食。他俩睡上下铺。柳浩的上铺是金山来的一个小胖子,姚刚,声音洪亮,一问才知道是学美声的,当下就亮了一嗓子,引得对面寝室的人都开了门朝这边张望。鲁书翰的上铺是河南平顶山来的,姓江,单名一个晖字,戴一副圆圆的眼镜。六个人彼此通了名姓,胡乱寒暄了几句,就算安顿下来了。

头一顿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柳浩跟鲁书翰一起去,还没办饭卡,各人要了一碗盖浇面。鲁书翰才吃了一口,就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那碗面,又望望柳浩。

“怎么了?”柳浩问。

“怎么是甜的?”鲁书翰说。

“辣肉面本来就是这个味道。”

“辣肉面不应该是辣的吗?”鲁书翰一脸的无可奈何。

柳浩笑了笑。他心里想,跟这个江西来的人住在一处,大约不至太闷。

晚上是新生年级大会。建筑系三百多号人,挤在一间阶梯教室里,嗡嗡的,像一大窝蜂子。系辅导员立在讲台上点名,一个一个念过去。柳浩坐在左边靠后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王闻樱。”

一个声音从前头几排传过来:“到。”

柳浩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穿白底红碎花长裙的女孩子,正微微偏过头去接旁边人递过来的什么东西。她的头发很长,扎了一根马尾,沉甸甸地垂在背后。侧面的轮廓干干净净——大眼睛,直鼻梁,下颏的弧线象是拿圆规画出来的。后来建筑系的学生都学会了用这个比喻。

她转回头去的时候,柳浩看见了她的正脸。

后来他在日记本子上写了好长一段话来记当时的那种感觉,写完了看看,总觉得不像,到底划掉了,只留了四个字:“象是明星。”

年级大会散了,柳浩走出去,看见鲁书翰靠在走廊墙上等他。

“那个王闻樱倒是长得不错。”鲁书翰说,嘴角又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谁?”柳浩说。

“还装呢。辅导员点她名的时候,好几个男生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你不也一样。”

柳浩没答话,自顾自往前走,可是耳朵根子已经微微烫了。

结束了一个礼拜的新生军训后,分了班,王闻樱跟他们在一班。专业教室里,鲁书翰坐在靠窗的第一排,王闻樱坐在鲁书翰后头,柳浩又坐在王闻樱后头。柳浩被任命为班长。

开学头一周的一天晚上,柳浩跟鲁书翰正在专业教室里理第二天的绘图工具,门推开了,进来两个女生。

走在前头的正是王闻樱。她穿一件白短袖的T恤,没扎马尾,长头发就那么披着。跟在她后头的那个女孩子矮一些,圆脸,戴一副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清清爽爽,像个洋娃娃。

“楼下看到教室灯亮着,就知道你们在,因为只有班长大人有钥匙。”王闻樱笑着说,“我们想来问问,你们有没有多余的丁字尺或者一字尺?我俩买的尺子太小了,没想到明天要用A1的板。”

“我有。”鲁书翰拿了一把丁字尺递过去。

柳浩对王闻樱说:“我这板子上已经绑好一字尺了,给你用吧。”

“那你呢?”王闻樱睁着大眼睛问。

“你把你的板给我,我还有一把丁字尺。”

王闻樱走过去,立在柳浩身边,弯下腰来看。柳浩看见她的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上面还有一颗小小痣。黑头发跟白颈子衬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对照——他当时不知道这对照有什么特别,可是那个画面就那么留下了,许多年之后也没褪掉。

王闻樱试着推了推那根一字尺,开心地笑了:“真的?那我就拿走了?”

说着便把自己的板子递给柳浩,又把柳浩的板子放到自己桌上。另外那个女孩子接了鲁书翰的丁字尺。

“你是几班的?”鲁书翰对着那个女孩子问。

“隔壁的,二班。”那圆脸的女孩子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

“哦,”鲁书翰也笑了笑,“我叫鲁书翰,江西九江来的。”

“她晓得的,”王闻樱说,“顾玥跟我一个寝室,我告诉过她了。”

“那往后多关照啊。”鲁书翰说。

王闻樱跟顾玥走了以后,鲁书翰转过脸来,笑嘻嘻地看着柳浩。柳浩低着头,在看桌上那块图板。

“你真行,”鲁书翰笑得有点坏,“这算是交换信物了?”

“无聊。”柳浩嘴里这么说,脸上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立起来预备回寝室。可是鲁书翰还是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柳浩问。

“看你,”鲁书翰说,“看你会不会脸红。”

“无聊。”柳浩又说了一遍,绷不住也笑了。只是这一次,他自己也觉得——好像是真有点红了。

九月末的一个礼拜六下午,美术课照例由老师带了去校外写生,这回去的叫和平公园。教素描的是个老先生,姓周,戴一顶贝雷帽,头发有些花白,胡子刮得精光,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他领了学生走进公园,在一处湖边立定了,指指不远处的廊桥说:“今天就画这个。角度你们自己拣,要注意构图、明暗跟透视。”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了,各自找地方坐。

柳浩拣了一个能看见廊桥正面的地方,支好画板,坐下来。他从铅笔盒子里抽出一根炭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道辅助线,便开始打轮廓。廊桥的结构不算顶复杂,可是屋顶的曲线跟桥栏的透视,都得细细地推敲。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象是在描摹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儿能坐吗?”

他抬起头。王闻樱立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画板跟工具袋,正望着他。

“能。”他说。

王闻樱在他旁边坐下了,也支起画板,抽出一根铅笔来画。柳浩的眼睛盯在自己的纸上,可是眼梢里一直在收拾旁边的动静。王闻樱画得比他快,起稿的时候线条又爽脆又利落,一点不含糊,正像她这个人。

大约画了一个钟头,王闻樱放下铅笔,偏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转过来看柳浩的。她凑过来的时候,柳浩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象是什么花,他说不上来。

“你的透视比我准。”她说。

柳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去看她,看见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在她眼珠子里头看见自己那张脸。

“没有,”他说,“你画得比我快得多。”

王闻樱笑了一下,不再说这个,又回过去画自己的了。

柳浩握笔的手微微有点抖。他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硬逼着自己把心思放回画纸上。

偏偏这时候鲁书翰从远处走过来了。他手里也拿着画板——上头画的不是廊桥,不全是廊桥,是以廊桥作背景,近处画了几只鸭子在岸边理毛。他走到柳浩身后,低下头看看柳浩的画,又看看王闻樱的画,然后“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柳浩你脸怎么那么红?”他说。

柳浩自己也觉得脸上确实在发烧,可是他还是抬起头来,说:“晒的。”

那天确实是晴天。九月底的太阳照在脸上,原也能教人发热。可是鲁书翰不信,王闻樱也不信——她看了柳浩一眼,嘴角微微朝上牵了牵,又赶快把眼睛调回到自己的画纸上头去了。

只有柳浩自己心里明白,那句“晒的”他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了。

开学头一周的年级大会上,柳浩第一次看见王闻樱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那种感觉他说不清——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倒象是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她本来就该在那个地方,而他本来也就该在这个位子、这个光线底下看见她。

那天晚上熄了灯,宿舍里黑漆漆的。鲁书翰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柳浩伸出一根指头,在床边的白粉墙上,一笔一划地写。

粉刷的墙壁有点糙,指头肚儿划过去,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王。闻。樱。”

三个字写完,他又拿指头在写过的地方蹭了蹭——本身就看不出,但他还是觉得会留下痕迹。

“你怎么还不睡?”鲁书翰的声音从旁边的床铺传来。

“就睡了。”柳浩说。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脸盆架子上那条毛巾上。上铺的姚刚发着轻微的鼾声,远远的还有几声蝉叫,大概是这一年里头最后一批还在苦撑着的蝉了。九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了一丝凉爽。

柳浩闭上眼睛。眼前浮起来的,还是那个画面——白底红碎花的长裙子,长长的马尾辫子,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象是拿圆规画出来的。

他在心里头又把那三个字写了一遍。

王闻樱。

三个字,二十八画。他想,他这一辈子大约是不会忘记这个笔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