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没过几天,我妈要去上夜班。
她嘿嘿笑:“宝贝,妈这儿有个急活,弄完很快就回来,你别出去昂!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家门,知道伐?”
我点头。
电视里,主持人无数次预警:“今夜血月,请市民们待在家里,或者前往公共避难所,注意,千万不要看月亮,千万不要看月亮,千万不要看月亮……”
家里的窗帘都拉起,只有客厅的灯开着。
珍子站在窗帘旁,看着外面。
妈妈走了。
她走没多久,电视里的主持人脸上出现马赛克,声音沙哑:“看看月亮吧,看看月亮吧,看看月亮吧……”
不论换成什么台,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抓着对方的领子,念叨:“看看月亮吧。”
体育频道,曲棍球运动员手里拿着球棒,砸得对手头破血流。观众们欢呼:“看看月亮吧。”
纪录片,考古学家跳向深不可见底的墓葬群落,神情狂热:“赞美月亮!”
我看珍子:“你进去了也会这样吗?”
珍子转过来:“翡……”
她钻进去。
电视闪了一下,黑发白裙女人,井,电流沙沙声。
她爬出来。
面无表情看着我。
什么话也没说。
我说:“谢谢,有你在真好。”
我把电视关掉。
我看着珍子。
以往这种时候,我都是在家里发呆的,但现在有了珍子,我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珍子又到窗帘旁,望着窗外。
我想了想:“等我病好一点,我们去找你的朋友吧。”
她转过来,歪头:“翡……?”
我朝她笑:“你的话,去一些地方不太方便。我就不一样,大人不会提防我。我帮你,一定能找到的!”
她飘过来。
我其实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因为长发垂落,始终遮掩了她的面庞。
但她不讨厌我这么说。
我有朋友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我自己的手机。
好奇怪,除了手机营业厅,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才对。
我有些兴奋。
也许是我的同学们来电话了?
或者其他人?
他们担心我?
4444-444。
我接起来。
“……”
“……”
“我不看月亮。”我先声明。
她说:“去……死……”
“现在不行,”我说,“我还得帮珍子找到她的朋友,得等那之后。”
“10……”
“10个月?”
“9……”
“哦哦,数秒啊。”
“8……”
“你这样不会输错吗?我看正规都是按‘1007,1006’这样来的。”
“5……”
“1004?”
“3……”
我的肩膀忽然一重。
我转身。
珍子的头近在咫尺。
她朝我伸手。
我犹豫地和她握手。
“1……”
珍子直接夺过我的手机。
她消失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裂缝。
我张大嘴。
怎么办?发生了什么?
珍子怎么了?
她被抓走了吗?
我急得去翻手册。
这次学聪明,直接去翻物件篇。
结果花了好久,才在情景模拟篇找到。
“鬼来电。”
【危险值:低。
收容难度:无法收容。
描述:异常现象为一通号码为“4444-444”的电话,经实验,如果接通,在3-7天内会接到第二通,第一通为预告,第二通宣告你的死亡。
目前没有找到接通两次电话后还生还的案例。
注:电话可以直接挂掉,挂掉就不会再打来。
评价:不会真有大傻子看到这么一通诡异的电话还要接吧?如果真这么做了,那我们只能尊重、祝福了。你死的不冤。】
我开始愧疚。
我不是想牵扯到其他人。
我将手册翻到最后,找到异常调查局的电话,打过去。
我想求他们过来救救珍子。
但我忘了今天是血月。
一直忙线。
忙线。
好不容易轮到我,我说:“拜托你们救救我的朋友,她被鬼来电抓走了。”
对面的人极有职业素养,疲惫但冷静:“请告知我们她的生辰八字,我们会进行搜寻。”
……
珍子已经死了。
而且我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我从来没想过问她。
在这个世界,生辰八字比身份证号还要重要。
但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我完全没有在意。
我哑然。
“您好,请问您还在吗?”
“对不起,”我的嗓音颤抖,“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挂电话。”
我想给妈妈打电话。
可她很忙。
今天,她会非常非常的忙。
我不想失去珍子。
我给她打电话。
很久,很久才接通。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声。
“抱歉,然姐在忙,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啊?”
我应不应该告诉他珍子的事?
珍子的存在,会不会对我妈妈的事业产生影响。
已经有人对我妈妈有恶意了。
我问:“能不能让我妈妈接?”
“抱歉,”我听到那边的背景音——尖啸、爆炸、凌厉的风声,男人似乎在高速移动,他的声音有些不稳,“现在真的不太来得及,你有事吗?没事的话等一会儿可以吗?体谅一下然姐,她真得很忙。”
对。
我应该体谅她。
我不能太任性。
我说:“没事,当我没打过。”
我挂掉电话。
妈妈不允许我使用能力。
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如果珍子出事怎么办?
如果她迷路怎么办?
她回不来了,她被欺负了,她一个人被拉到那里……
我得帮她。
我一定要帮她。
我才刚刚有一个朋友。
我闭上眼。
手机上残留着杀意。
疲倦。
厌恶。
紧张。
烦躁。
是刚刚那些人的情绪。
即便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
我的能力变强了。
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
顺着杀意,向里探寻。
我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更加压抑、冰冷、抽象扭曲的世界。
语言难以形容。
我像一坨充满水的气球,被放到冰箱里,水冻成冰,撑开我的皮囊。
这样下去,我会爆炸。
继续往里。
有其它存在注意到了我。
它们想要缠上来。
我告诉它们,先等一等好吗?我在找我的朋友,她一个小姑娘,被不认识的坏蛋带走了。
坏蛋本来盯上的是我,她是因为我才被带走的。
我要救她。
它们“咯咯”地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但它们不再缠上来,而是跟在我后面,仿佛要看我什么时候崩溃。
我确实快了。
作为一个气球,我觉得我快要被吹爆。
作为一个人,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被人拿磨碾来碾去。
——旺旺碎冰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这个东西。
然后我笑出声。
它们看到我笑,反而不笑了。
周围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我找到她。
她被好多电话线缠在身上,疯狂地挣扎,我听到她怒吼,听到她凄厉地喊着一个名字。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是我的名字。
“翡……”
但她显然还是更在乎陈博士。
所以我听到她喊——
“陈zhifei!”
我不是她希望的那个人。
但我触碰到她时,她还是渐渐平静下来。
“翡……”
我拉着她往上。
它们就看着。
其实我以为它们会阻止我,电视里不都这样演?水鬼都巴不得更多人淹死。
但它们没有。
它们有些……难过。
或者哀伤?
又或者,羡慕?
我不懂,情感太难懂了。
我只想带珍子回家。
当我睁开眼时,我看到黑黑一团。
珍子回来了,她在我面前。
她在打量我。
我想对她安抚地笑一下。
但我的喉咙里一直往上反液体,腥臭腥臭的。
我努力往下咽。
我还是吐出来了。
我在吐血。
“翡!”
珍子想碰我,可她不敢。
我不是在吐血,我是七窍流血。
那个鼻血啊,哗哗的往下流。我对着珍子这一坨黑发疯狂流鼻血。
我觉得这样有点诡异。
我说:“纸巾。”
萝卜,纸巾。
珍子比较聪明。
她一下就把纸巾拿过来了。
我擦血。
我悄没声和她说:“别告诉我妈。”
妈知道了,一定会让她走。
她点头。
我悲伤地发现手机坏掉了。
黑屏打不开。
sad。
看不了手机,好困。
我要睡觉。
我和珍子说:“谢谢你。”
电话是打给我的。
如果不是珍子,被带走的是我。
她的手冰凉,握着我的手腕。
我感觉她在摸我的脉搏。
如果她忽然来一句:“是喜脉!”
也许我会笑出来,就不会睡了。
但她不会说话的。
于是我睡着了。
我很少做梦。
我没什么在乎的事。
所以我不做梦。
这次截然相反。
一个又一个梦涌上来。
就像我说过,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这些梦不是我的。
——珍子。
哦对,那时她还不是我的珍子,她是陈知非博士的收容对象。
编号:K-2341。
“被诅咒的录像带,有意思……”
陈博士是个看起来就很高知的女性,她很利落,做事井井有条。
她列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绝对不观看录像,绝对不在乎收容物的背景故事,绝对不动恻隐之心,工作就只是工作……”
结果一个也没遵守。
她看了录像。
她去了解了珍子的故事。
她去了她生活过的村子,一把火,把所有罪恶烧得干干净净。
她在大火中将录像带砸碎。
珍子自由了。
再不会有事物能束缚她,生前所期盼的,死后成真。
她想见陈博士。
——陈知非。
知非即舍。
我瞬间睁眼。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地叫,透过窗帘的缝,能依稀看到窗外的阳光。
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什么叫做窈冥震颤,那儿不是最安静的地方?”她呼出一口气,“我跟你说,别把主意打我女儿身上,这事和她没关系,更何况她才多大,怎么可能深入到窈冥!别废话了,老娘已经仁至义尽,再叫把你们所有人的头都拧下来。”
我翻身。
——陈知非。
不由闭上眼,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
我要去找她。
她在大火中笑得好帅。
别人都哈哈哈,她桀桀桀。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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