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杜府。
数名医师进进出出，忙了许久才吊住杜知言的性命，只是从此他也成了无法醒过来的活死人。
但对杜知言来说，何尝不是幸运呢，若非混沌渊只是初级阶段，此刻他家里人能够看到的，只有碎肉和烂骨头，况且，不管他在雷捅了多大的篓子，给杜氏带来多大的麻烦，如今也与他无关了。
门外，杜知远好话说尽才劝走了盛怒的长辈们，此刻只剩满心疲惫。
他想不通，明明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杜知言为什么还是不听话非得杀了万凝不可？
而他用什么方式杀不行，为什么非得启用混沌渊？那可是杜氏对付奚泽君的筹码啊！
他想骂杜知言真是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货，可骂了又有什么用呢？再难听的话，骂完之后，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杜知言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梗着脖子顶回来十句了。
耳边难得落个清净，杜知远掐了掐眉心，下一刻，便见夜色里，风修竹不请自来，俨然一个暴戾的杀神，身后跟着一个长相谦和的男子，两人目标明确直冲这里。
杜知远立刻拦住他们，“你来这做什么？”
风修竹逼近两步，阴影笼罩住杜知远，“你有脸问？杜知言屡次寻衅阿凝，我今日定要除此祸害！”
“够了！”杜知远加重力道按住风修竹的胳膊，“我告诉你，我今日大可不救万凝，让她在雷都自生自灭，但我救了她，就是不想再添人命纠葛，杜知言是混账，但他已自食恶果，重伤卧床，形同废人，与死何异？这样难道还不足以平你心头之恨？”
风修竹毫不客气道：“阿凝受的罪，不是杜知言受了点报应就能一笔勾销的！”
杜知远豁出去质问：“你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风修竹冷笑，“杜知言手段卑劣，像他这样的渣滓败类，我见一个杀一个，有何不妥？而你身为兄长约束不力，由着他动歪心思害人，又凭什么指责我做的过分？”
杜知远的脸色唰地变得难看至极，像被人狠狠掴了一掌，“我也是事后才知晓！若早知如此，我岂能容他！”
“废话少说，放开！”风修竹推开杜知远。
足靴迈过门槛，看到杜知言时，他躺在床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兀地顶出来，肤色是没有半点血色的蜡黄，并且四肢缠满绷带，确实伤的比万凝要重。
可是，没死。
跟在风修竹身后的柴希低声道：“叔叔，万万不能真动手杀人啊！”
临出门前，万凝便特意拉住风修竹叮嘱，又叫柴希盯着，不准闹出人命，他如今身份不比从前，行事多有不便。
风修竹心里有数，却不会轻易放过杜知言。
“你要干什么？！”杜知远色厉内荏地问道。
下一刻，风修竹挥手在杜知言身上下了一道术法，看起来未伤杜知言分毫，但杜知远却已经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了。
土族曾与水族联手，设下阴狠毒计坑害火族。那时两族都笃定，火族此番必定在劫难逃，绝无翻身可能。
谁料没过多久，无颜宿主竟如地狱归来的修罗般杀到眼前，给土族人施了一道极其残忍的火术，只要他一个不高兴，就可以将土族人烧成人陶……
“转告杜昌明，莫要再生事端，否则今日落在杜知言身上的教训，明日便会轮到整个土族。”这是风修竹留给杜知远的劝告，也是留给土族的警告。
“狂妄至极。”杜知远咬着槽牙，指甲嵌进掌心，形成月牙。
……
冷月悬于穹顶。
义帮首府。
灯影晃漾，数名舞姬跟随乐曲起舞，奚泽君坐在案前神思游离，视线穿透浮华艳色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一旁谦卑的石奔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奚泽君似乎有心事？”
奚泽君收敛心神，道：“杜氏将自家的混沌渊毁去了。”
“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石奔讶异的同时不禁暗叹奚泽君真是手段了得，杜氏把混沌渊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断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如今却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背后黑手除了奚泽君，还能是谁呢？
奚泽君没答话，轻抿了一口残酒，想着只做到这样还不够，杜氏虽折了羽翼，没了与他分庭抗礼的底牌，却算不得真正的覆灭。
不过，这些可以留到明日再做打算，“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石奔如今在奚泽君身边讨生活，半点不敢行差踏错，眼看奚泽君兴致不高，他识趣地挥手将舞姬叫走，只眼神示意其中一位留下服侍奚泽君。
殿内变得落针可闻，这名舞姬很是懂事，依从石奔的交代，捧着鎏金酒壶，俯身替奚泽君斟酒。
夜烛昏昏，只听酒液入盏泠泠轻响。
奚泽君支着头看向一旁的舞姬。
不得不说，石奔眼光不错。
很会挑女人。
眼前的舞姬没有半分俗艳媚态，反倒透着一股寒门碧玉的清灵秀雅，此刻有些羞赧不熟练的模样，最是能勾得男人神魂颠倒，自然，也勾得奚泽君心头微动。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索性坦然受了，仰头饮尽酒盏中的酒液，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心底漫过快意。
他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的东西，本就该这般唾手可得。
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身侧女人的光滑细腻的胳膊，他唇边笑意更沉。
遥想当年，在杜氏那里忍气吞声的种种窝囊，受过的百般屈辱，尽数在这一刻化作了酣畅淋漓的扬眉吐气。
而今打压异己，是一个掌权者必备技能。
杜氏既然敢谋划混沌渊，奚泽君便掐灭他们的妄想，恰好他还打算除掉万凝，索性借此机会，一举两得，无论最终计划成与不成，也有杜知远的那个蠢弟弟顶在前头。
为什么要杀万凝呢？
其实奚泽君也没有十足把握，他只是在赌，赌赢了，便能坐收泼天好处；赌输了，也不过是折损一条人命。
当时在大孤山，他在高处观战，就发现万凝是级别极高的影族人，否则不可能石淮准备用“合影”杀死风修竹时，被她轻而易举的挡下，再结合从天机阁档案里，看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得以知晓石尘如何夺位、又如何坐稳权柄的隐秘。
有些路，只要第一个人淌过去了，后面的人，就能循着血腥味找到方向。
正想着，殿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灭了，奚泽君怀里的女人也瞬间没了生息，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
没等奚泽君反应过来，被月色吞没的大殿里骤然亮起一双眼睛。
瞳仁里翻涌着灼目的璀璨金光，不过一瞬，奚泽君便被刺得无法直视，双目剧痛。
下一刻，一股大力骤然收紧，扼住了他的脖颈。
只听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不含任何温度，“你很了解我吗？”
奚泽君勉力睁开眼睛，视线昏沉模糊，却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宛若美玉生辉，额角隆起龙骨，贵气浑然天成，可现下唇线紧抿，愠怒暗涌在眼底。
奚泽君心脏骤然一缩。
长流帝君？！
他怎么亲自来了？！
奚泽君从艰难的呼吸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知道帝君的眼中钉是什么！”
自从奚泽君继任帮主，太多人想看他的治理手腕，想从中挑出错，想让他沦为笑柄，他清楚自己如履薄冰，但也深信，自己能够在充满裂纹的冰面上走到彼岸。
明面上，他致力于清除危害人界的恶灵；暗地里，则主动揣摩长流的意图。
也许他的汲汲营营，在长流眼中像逐光的蠓虫围着烛焰打转，既渺小又虚妄，但他别无选择，这条路走到如今，再没有什么，能比牢牢坐稳眼下的位置更要紧的。
于是，他模仿石尘体察上意，做着同样的事，拔去长流的眼中钉！
那时，石尘尚是籍籍无名之辈，恰逢化息问天，推翻人等制度，长流迫于形势只好退让，可石尘却做到了将化息秘密处决，并且数年不给泰安降雨，逼走泰安百姓，取走城墙上的头颅，使得问天终成不义之战，泰安百姓万世不得翻身！
他的这些手段，必然是长流默许的，也正是因为他将一切料理的干干净净，才彻底博取了长流的信任。
可惜此刻的奚泽君没有达到这个效果。
他徘徊在生死边缘，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不得万凝？他以为长流只是碍于身份或规则不能亲自动手……可为什么旁人助力也不能杀死？
长流嗤笑一声：“若真把她杀了，你凭什么断定，自己还能活着？”
听到这话，奚泽君脑子卡了一下。
长流为什么这么在意万凝的生死？
他到底想不想让万凝死？
应该是想的。奚泽君读懂了长流的表情，明明杀意浓得几乎要将他碾碎，像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却偏偏仍有一念之差的手下留情。
这让奚泽君瞬间笃定，长流与万凝的关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最终，长流松开了奚泽君，目光淡薄冷厉，凛声道：“做好你的帮主，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会找你。”
“……是。”奚泽君伏跪在长流脚边，用力压制紊乱的喘息，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直到长流走了，奚泽君才敢抬头。
而后几天，石奔依旧变着法往奚泽君身边塞女人，可奚泽君自这夜有了阴影后，硬是忍着不碰这些女人，全部原封不动送走，这可把石奔吓得冷汗直冒，睡不好觉，以为自己办事不力，索性灵机一动送了好几个面白唇红的男宠试探，谁知竟把奚泽君惹得更生气了……
……
万凝躺在床上休养的这些日子，风修竹将神界所有事务抛诸脑后，不再过问信徒们的祈愿。
柴希偶尔过来送药，顺便带话给风修竹，“神界你不必操心，长流将差事交给风驰替你打理了，你只管安心在家照顾婶婶，信仰之力的事也别着急，我这儿能给你匀不少。”
“多谢了。”风修竹应道。即便他心里想顾全所有，可人力终有尽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守在万凝身边更重要的，柴希愿意帮忙，已是莫大的情分。
“跟我还客气什么。”柴希看着风修竹眼下淡淡的青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但我总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该不会是……火劫要来了吧？”
风修竹眼神黯淡了片刻，近来熟悉的头痛又隐隐发作，体内像有暗火游走，莫名烦闷躁动。
皆因连续转世的火劫将至。
柴希道：“接受信仰之力吧。”
风修竹此刻的情况属于连续转世，占据火种资源却没做出功绩，势必引来天劫，可要是他此刻接受信徒的信仰之力，跃升成彻底的火神，有了正式履行职责的位置，便可化解责罚。
偏偏，风修竹和长流之间闹的很不愉快，风修竹是愿意做火神了，也有了庞大的信仰之力，可他却从没接受一丝一毫，全都留着复活化息。
“我知道你瞧不上长流的神位，更不愿依附信仰之力，可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那天劫是索命的，不止我会担心，婶婶知道也没法放心的。”
风修竹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别告诉阿凝。”
柴希警惕道：“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还能有假。”风修竹觑他一眼，而这时万凝的声音传来，喊着风修竹的名字。风修竹扬声应了句“来了”，脚下步子不停。
柴希看风修竹这副样子就没辙了，旁人觉得关乎性命的劫数，在他眼里，抵不过守在万凝身边，穿衣喂饭、端茶递水的寻常琐碎。
柴希心头沉甸甸的，思来想去，总觉得瞒着不好，万一风修竹真出点什么事，怎么给万凝交代？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还算平静，风修竹除每半个月要捉拿一名罪大恶极之徒送去雷都外，其余时间都在万凝身边，他将家中一切照料的井井有条，还将石尘手札最大程度完成了复原。
这天，风修竹扶着万凝起身，两人一起从中梳理出了大致信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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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明灯照世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