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尚未回过神来，眼中还残留着恐惧，“老大，你怎么来了？！”
救他的贾大龙站在他的面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啊！”
土匪如梦初醒，立刻没命似的撒腿狂奔。
转瞬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刀身之上浸润的黑色液体缓缓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贾大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不敢再有其它动作，而恶灵同样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脸孔，此刻竟如出一辙地转动眼珠，朝贾大龙看去。
贾大龙内心忐忑不安，深知如此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恶灵身上扫过，突然发现有张脸孔长得像一个婴儿，他有些触动，扯了扯嘴角，哄着问道：“好孩子，想不想听爹给你唱歌呀？歌听不听呀？”
恶灵自然是不会因贾大龙的讨好便放过他，但贾大龙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准备用这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来安抚眼前的恶灵。
贾大龙有过孩子，也给孩子唱过歌。但他和马虎交好，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那阵，看到马虎的宝贝闺女马香，感慨着说自己也有过一个女儿时，马虎笑他光棍一个，哪来的女儿。
可他没说谎。他女儿生得玉雪可爱，圆脸蛋肉乎乎的，那时候小，笑起来的时候嘴里一颗牙都没有，怎么也不是眼前恶灵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贾大龙神思恍惚，音节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哼不出来，反倒把恶灵惹得狂躁。
贾大龙见势不妙，就地一个滚翻，敏捷地躲开恶灵，骂道：“长成这副鬼模样还想听老子给你唱歌，下辈子吧！”
恶灵也不吃亏，一掌挥出，重击在了贾大龙的背部。
“操！”贾大龙趴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随着恶灵再次靠近，贾大龙拼命想要爬起来，双手抠着地面，沙砾混着渗出来的血迹嵌进指甲缝，却依旧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该死，该死，该死！”贾大龙咒骂声不断，艰难地在地上爬行，身体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而恶灵见到贾大龙在地上垂死挣扎的模样像是一条好玩的虫子，顿时来了兴致，巨大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想把“虫子”抓在掌心玩弄，只是恶灵本体乃是万魂拼凑，每个魂灵都想要“虫子”，霎时间，内里便乱作一团，嘶吼与争噬声从皮肉下透出。
就在这时，钟翱的触手直奔贾大龙所在的位置，缠绕住他的身体后用力一扯，直接将贾大龙从恶灵手下抢了回来！
落地时，周围的土匪七手八脚地扶着贾大龙，“老大，你没事吧？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贾大龙没好气道：“你他娘少乌鸦嘴咒老子行不行！老子好着呢！”
土匪们见贾大龙虽然语气凶狠，但精神还算不错，心中各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欢喜。
其中一名土匪咧着嘴嘿嘿笑道：“老大，您这是吉人天相，那个恶灵算个鸟！”
“这还差不多！”贾大龙朗声大笑，可紧接着，牵动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皱紧了眉头。
另一边，恶灵已经回过了神，它看向钟翱等人所在之处，众人见状，顿时收敛了笑声，不敢再有丝毫嬉闹，纷纷加快脚步撤离。
只是，跑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又一次陷入了被恶灵穷追不舍的困境！
正当众人疲于奔命之际，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地下钻出，截住他们的去路，“你们这般盲目奔逃又有何用？即便逃出了此地，也不过是换个死法。外头的世界，早已容不下你们这些满手血腥、罪孽深重的匪类。”
一群人傻眼了，“不是，你是谁啊？”
蒙面人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想要平息今日这场灾祸，就必须付出代价。如此，方能暂时安抚其凶性。”
“什么代价？”钟翱问。
“用同类来喂养他。”
“同类？”钟翱疑惑道。
蒙面人意味深长，“我们不都是他的同类吗？”
“不是……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土匪们纷纷嚷道。
贾大龙直视蒙面人，严肃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蒙面人的声音冰冷，“重要的是要么选出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要么继续没有尽头的逃亡，直到有人耗尽力气。”
此言一出，气氛凝固，所有人都看向贾大龙。
“老大，你来决定吧，我们听你的。”
贾大龙搓着自己的头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之前带人离开的麻三疯又折了回来，他满脸焦急，喊道：“老大，四处都是结界，我们现在根本出不去！”
众人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结界，结界，又她娘的是结界！”贾大龙的情绪近乎崩溃。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万凝的劝告，非要来找石尘报仇，如今不仅自己身陷囹圄，还害的所有兄弟被连累了。
“兄弟们，冷静！”钟翱高声道，“我已经向外传信，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现在三哥，你带着兄弟在城里弄些尸体，说不定能唬住恶灵，剩下兄弟，做好战斗准备！”
钟翱的指挥让众人稍稍安定，贾大龙却六神无主，他一把抓住蒙面人的胳膊，语气十分急迫，“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那你说，有可以不用牺牲任何人就能解决问题的路可以走吗？”蒙面人甩开贾大龙的手，进入地道。
“你这人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有人抱怨。
而贾大龙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不稳，要不是身旁有人眼疾手快搀扶住他，他早已跌倒在地。
“老大，你没事吧？”
但贾大龙似乎没有听到周围的询问，口中无力地重复：“怎么办……”
一名土匪实在看不下去站了出来，“老大，谁也不想因此丧命……但若真的只能走到那一步，那就由我来开这个头吧！”
贾大龙这才精神起来，吼道：“胡闹！”
那土匪却像是铁了心，声音更加洪亮：“能为兄弟们搏出一条生路，我这条命，豁出去了也值！”
“还有我！”又有一名土匪站了出来。
“都别在这儿争来争去了，有什么好争的！”贾大龙不敢去看身边的兄弟们，他声音嘶哑，充满悔恨，“是我不听劝告……是我一意孤行……这一切的错，都在我！所以，要死的话，也得是我先来。”
“老大，你别去，我去！”
“哪有让老大先送死的道理！”
贾大龙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由得湿润了，他急忙抬手拭去泪水，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懦弱，“三疯，四翱，剩下的兄弟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我贾大龙是罪人，先走一步！”
众人闻言，无不心如刀绞。
“老大！”
“老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贾大龙推开扶着他的土匪，虽身形微颤，但硬是咬牙挺直了腰板，“身为义士，临危而退，即为无胆，应挺身断后，誓死当先。”
贾大龙没想到，曾经作为义士，从来没又臭又长的《义帮守则》当回事，如今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张口来上两句。
活见鬼了。
不过说的还挺像那回事的吧。
天空仍是灰翳沉沉，不见日影，不见云踪，飞鸟绝迹。
贾大龙不知从哪掏出一条用红柳编制而成的赤红抹额，成了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他将抹额系在额间，趁恶灵与自己还有些距离，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再回头时，恶灵逼至眼前，他笑了一下，然后对着恶灵狰狞怒吼：“我贾大龙今天——赴义了！”
……
万凝到达雷都时，恶灵已经陷入了沉睡，她赶紧找到了钟翱，发现所有人一言不发，满脸悲戚。
万凝将幕篱拨到两旁，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贾大龙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钟翱道：“……贾大哥死了。”
万凝难以置信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翱将来龙去脉讲给了万凝，“那个蒙面人还说，‘以后每半个月都是如此’。”
麻三疯悲痛道：“老大就这样走了，谁知道下一个又会是谁啊，这算什么世道？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这分明是拿我们的命去填无底的深渊，可这根本就是填不完的啊！”
他的话点燃了其余人的怒火。
“大哥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有人却安逸享乐，这不公平，我不干了！”
所有人都嚷嚷起来，万凝听得有些头疼，“那个蒙面人是谁？”
钟翱道：“不清楚，但他会遁地术，**不离十是土族的。”
万凝微微眯起眼睛，怀疑道：“难道是杜氏的人？”
而这时，杜知远也来到了雷都，他隔着一定距离注视不远处的万凝，而万凝似乎感受到什么，转过头，与杜知远的视线交汇。
“……”万凝注意到杜知远身边正跟着一个蒙面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