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颗沙砾化作悬于头顶的倒转漏斗。
时光逆流成河,万凝被裹挟着坠入了去见胜蓝的午后。
此刻,她手里拿着镜子,询问胜蓝为何镜面依旧模糊不清,胜蓝道:“因为你至今,仍不知自己究竟是谁。”
万凝忽有所感,自己不知晓的一切,在这一刻隐隐欲现。
她将镜面扣在自己膝头,静听胜蓝缓缓道来她从藏澜记忆中窥得的前尘旧事。
“你是影族人,并且是影族的觉醒者。”
“影族寿命绵长,族中觉醒者能力非凡,可以发动影界,构筑她想要的一切,只是此刻的影界还是一个泡影世界,唯有觉醒者陨落,泡影世界所化种种才会成为现实所存,可是,失去觉醒者,全体影族人会陷入沉睡,这期间,全族化作草木山川蛰伏于世,直至下一位觉醒者出现。”
万凝心想,影族人若化作磐石,会被风雨侵蚀,或被凿去筑屋;化作溪流,便难逃干涸或污浊。
无论化为哪种形态,都不过是将性命交予天地与运气。更可怕的是,若有仇家识破,专寻沉睡中化形的族人下手,他们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在无知无觉中消亡。
而觉醒者何时出现,从无定数。
也许几年,也许百年。这漫长的空窗期里,影族赌的是天地不伤、生灵不犯。
万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倘若觉醒者一直不死呢?是否能永远保有影界,不必让它成为现实,也不必让全族陷入沉睡?”
胜蓝摇了摇头,“觉醒者发动的影界最多维持一百年左右然后彻底崩塌,并且还会裹挟着全族一块消失,所以,觉醒者一旦开启影界之后,必须死。”
万凝心下沉郁,“我究竟是如何成为觉醒者的?”
胜蓝眼底漾开一丝恍惚,神思飘远:“很久以前,魔头曾残害大陆各族,各族合力围剿,才勉强将其封印。只是魔头怨气冲天,各族都必须侍奉在侧,时日一长,众人苦不堪言。于是各族恳请影族以影变之力化成他们的模样,骗过魔头,好让众人得以脱身。影族答应了,可那些人走后,便再也没回来。影族大怒之下,想要放出魔头同归于尽,却未料魔头之力远非他们能敌。魔头将影族全灭,杀得痛快之后,自己也消失于天地之间。”
“上一任觉醒者为逆转这场悲剧,用影镜开启了影界,让死去的族人重获新生。影族从此陷入沉睡,而你,一直待在母亲腹中。外界千年流逝,直到你终于降生,嘹亮的婴孩啼哭唤醒了整个影族。”
万凝知道了,藏澜之所以要放出魔头,是因为各族曾经背信弃义,可惜,为了让死去的族人复生,影族陷入千年沉睡,曾经结下的仇怨早已模糊,而那些被影族恨着的后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祖上曾做过什么。
万凝不禁疑问,“影族发动影界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让魔头消失?”
胜蓝似笑非笑道:“影界只能影响影族人,若想作用于外族,便要撬动一个关键节点,建立‘影响’,比如藏澜重新打造魔头,造成动荡这个做法,它成功波及到每一个人,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栓在了一起,如此觉醒者使用影镜,才能改变影界中的万事万物。而当初影族为何没有使用这样的方法对付魔头,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考虑在的。”
万凝沉默片刻,毕竟这相当于用全族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万凝继续问:“我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启的影界?”
“很巧。”胜蓝有些唏嘘,“藏澜以为你的母亲才是觉醒者,因此对她严密监视。可你的存在经常会让你的母亲失控。于是,他们将你遗弃,直到后来藏澜决意报复外界,才又想起了你的价值。”
“藏澜通过霸占你的影子,许下三个你无法完成的愿望来控制你,可你最终还是完成了‘盗取瓜豆’与‘毁灭这个世界’两个愿望,摆脱了她的控制。”
万凝目光微微一滞,正要开口。
胜蓝已经做出回答:“我知道,你虽然从未想过,也从未做过要毁掉这个世界的举动,但当时在忘乡台,你很想活下去,于是‘生’的念头使得你允许了影界的开启。”
听到这样的答案,万凝深吸了口气。
藏澜继续道:“误打误撞成功开启了影界之后,藏澜依旧以为你的母亲是觉醒者,直到我受岁祖之命前来铲除你,就可以解除危机,平复乱世,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动手了。”
“你可以沟通岁祖?”万凝惊诧出声。
胜蓝点头,“是的,魂族人本就信奉浮朝与沉昔两位岁祖,认为这样,死后的魂魄就可以到达乐土,而非成为大陆灵脉的养料。”
“原来如此。”万凝蹙眉,竭力在脑海中搜寻过往记忆,“可前世我在重生门并没有遇到过任何刺杀。”
胜蓝道:“那是因为在动手之前,我暗中观察了你许久。我看到你时常赈济百姓、体恤孤弱,也正是那时,我动了恻隐之心,迟迟未能下手。”
“我心中认定的道理是,一万个无辜的人和一个无辜的人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谁重要,谁次要之说,任何人都没有强迫他人献身的权力。”
于是,本该对万凝下手的胜蓝,犹豫了许久,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她暗自想着,若万凝真的十恶不赦,自己此刻,想必便能毫不犹豫了。
她又想,当一个人有了牺牲来拯救他人乃至整个世界的计划,那么这个牺牲的人选只能是你自己,你不能要求别人这么做,甚至不能告诉别人能这么做。
于是,在这样的意志下,影界的规则变更了。
胜蓝自杀达到了和让万凝死去一样的效果。
胜蓝看着眼前的万凝,心头万般滋味翻涌,“我将利刃对准自己后,影界开始剧烈崩塌,藏澜才终于发现,原来你才是那个觉醒者,于是,她将自己的魂魄献祭给我,复活我阻止了影界的崩塌。”
“经历这次动荡,影界勉强保住了,不久之后,长流拥有了实体,他是两位岁祖与我沟通交汇时产生的一位日主,也是影界衍生来的生灵,他为平息动乱而生。”
听到这里,万凝心中已将前因后果梳理得差不多了。
她是影族的觉醒者,她开启了影界,影界的影响早已蔓延覆盖整片大陆,此刻她活着,便意味着影界里发生的一切皆非真实存在,待到影界时限一至,整片大陆便会彻底崩塌消散。
所以,由影界孕育而生的长流,所求的必定是让她陨落,唯有如此,影界才能彻底定格成型。
胜蓝又道:“可惜,长流无法逼迫你,必须让你心甘情愿赴死才行,否则一旦你心存抗拒,影界终会落得何种结局,谁也无法预料,而那时,长流也不存在了。”
万凝听着,感受真相浮起来的时候,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水面的油渍,慢慢地、无法阻挡地铺开。
长流曾将自己囚于神罚秘境,本意是直接处死自己,奈何胜蓝曾经的一个举动改变了影界的规则,长流才不得不将她从神罚秘境放走……往后数年,演了一出真真假假的戏,万凝真想知道,如果这出戏没人拆穿又会怎么样呢?
万凝离开聚宝斋,站在夕阳下,看着日影出神,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待她回过神来,已身处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把刀切开了什么。
……
“凝儿,你还好吗?”耳边响起一道冷静低沉的男声。
“你想说什么?”万凝抬起眼。
长流站在面前,眼中不急不躁,像猎手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就从你身上说起吧。你为了‘生’而降临于世,这份生的念头像一种执念,绝非挫折、打击、苦难就可磨灭,反而愈是困境之下,爆发出的求生意志愈是强烈。把你的魂魄从神罚秘境带走的那些年,我一直在为你找合适的肉身,可惜他们没法完全契合你的命格,导致了你身子一直很虚弱。”
万凝扯了扯嘴角,“既然我的诞生是为了‘生’,那你呢?你的诞生不是为了平息祸端,守护世间?可你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你对石尘在雷所的作所为放任不管,即便恶灵已然现世,你依旧冷眼旁观、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一切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你如何得知我无法挽回如今的局面?”长流轻笑,“我最在意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若连我是否真实存于世间都由不得自己,那所谓的太平,又是替谁铺路?没有人会愿意做毫无意义的事情,也没有一个人会留着随时能够威胁自己的人在身边,若非受限于影界禁制,还有,这数十年的师徒情谊,那么在找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万凝却很清楚,“有没有这点师徒情谊,都不会动摇你内心所认为的‘我终将一死’。”
“我承认,我从未想让你活着,但后面我是怎么待你的,你不记得了吗?我为你铺好了安稳顺遂的路,倘若你从未去追查、去拆穿那些事,就可以无知无觉的幸福下去。”
长流语气和缓起来,像是温柔地勒着万凝的脖子,“身为觉醒者,你的命数本就如此。若你想要与我对抗,不肯坦然赴死,待影界时限一到,到头来,依旧会连累所有人,不是吗?”
“所以我该对你感恩戴德,是你让我有了一段幸福的时光,未来即便去死,也死得体面和有价值,而我还要对你留恋不舍。”万凝揪着长流的衣领,“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软绵绵地成全狗屁大义,我也会杀,也会毁,也会不仁不义,而你一个大男人,三界敬仰的长流帝君,满嘴都是让女人去送死的话,我偏不让你如意!”
长流看着万凝怒气冲冲的脸,想起万凝说的那个夕阳西下,他们的剑架在一起,那不是一个轻飘飘的瞬间,而是很久很久,他们就这么对峙着,长流在想有没有一种可以永远欺瞒她的可能。
——没有这种可能。
“凝儿,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不知道这背后是怎么一回事吗?我虚伪自私,但你真的能狠下这个心,不管不顾吗?想想你最在意的亲人,朋友吧,因为你的决定,要活在痛苦与煎熬当中。”
“倒难为你说这些了。”万凝逼近和长流之间的距离,“你也着实辛苦,无可奈何把我从手掌心里放走,在我身边扮作和蔼可亲的形象,实则看着我的脸,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我去死,一定咬牙切齿,辗转难眠吧?该痛苦煎熬的,是你,长流,只能拿这套威胁伎俩逼我低头。”
长流笑了笑,漫长的欺骗终于走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其实温情是假的,纵容是假的,连那一点点或许存在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在数十年的精密算计面前,也轻渺得不值一提。
此刻,唯有你死,我活。
“你真的不愿意为我去死吗?”长流静静的问。
“ 不愿意。”万凝的目光鄙夷,“长流,你真恶心,手上一滴血都不想沾。”
说完,万凝直接一把推开长流,身形高大的长流竟踉跄退了几步。
万凝没再看他,拎起案上的茶壶晃了晃,丁点儿水声也没有,索性掷下壶,径自走向院中水缸,缸中清水盈盈,映着天光云影,万凝持瓢舀水,又听长流絮絮叨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通了,就自行了断吧,长春林风和日丽,是个合适的栖身之所。”
万凝抬眼望去,四周皆是郁郁葱葱的绿树,几乎将人团团裹在其中。
万凝心下沉闷,收回目光,一口将水饮尽,“我有身孕了,就算是死,我也要保我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的活下来。”
“……什么?”听到这话,长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碎裂开来,像神佛塑像上剥落的金箔。
抱歉抱歉,断更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orz
最近生活上有些烦恼,精力很差,事情一多像晕车一样犯恶心,只好先解决最重要的现实问题。
虽说夜深人静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作者的晚上,头顶亮起的灯说黄不黄,说白不白,总之刺眼,作者对着开了护眼的手机屏幕眼睛干涩,滴了眼药水也只能勉强撑一阵,而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泪,大概是怨恨自己的无能……
到了白天,总算能接触自然光线,眼睛舒服很多,可属于自己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像嵌在甲缝里的泥,每次只能硬抠一点出来。
以上原因导致状态不佳,呈现裂谷般断更,不过,这本真的会写完的,只是具体时间我没法保证。
最后,感谢还愿意等我的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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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逝水难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