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内，冰霜缓缓蔓延，残留的灵力不足以抵挡，甚至还有被冻结的迹象。於菟丝恨不得一头扎进火炉里，好让流动在经脉中的寒气消散。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仿佛又贴在了药庐的那张会发热的暖玉床上，舒服得连眉眼都舒展了许多。
唐长风却垂眸望着怀里的人，不敢妄动。
虽然对方没说，但他也猜到了先前助自己突破的那人就是於小庐主。
只怕是对方如今这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就是为了帮他，导致灵力匮乏所致。
“阿菟，这样下去不行，你必须得打坐引气。”唐长风说完，见对方没有反应，反而是抱在自己腰间的手已开始不太满足，正缓缓攀向肩颈，一点点往衣领里探。
他拧了拧眉，只得将人一把将其抱起，转身大步回了内室。
这内室隐蔽，不易被外人所扰，唐长风将石门推上，彻底隔绝内外，而后盘腿坐下。
他把於菟丝抱在身前，强硬地将扒在自己身上的人掰成了背靠着他胸膛的打坐姿势。
“引气。”
唐长风出声，想让於小庐主清醒些，可已经被寒气侵蚀，无力思考的於菟丝哪里会听话，挣扎着想重新埋回那片温暖的地方。
唐长风用两臂牢牢将於菟丝挣扎的手臂拴住，宽大的手掌按在他不安分的双腿上，他放出灵力渡入於菟丝体内，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对方好受一些。
於菟丝整个人都被拢在了男人怀中，滚烫的气息从他颈边擦过，猛地浑身战栗。
好在唐长风察觉怀中的人挣扎的力气小了许多，以为自己渡入灵力的方式有效，便阖上眼，更加卖力。
於菟丝似乎也拉回了一点意识，主动地将灵气吸纳进体内。
内室中，天地灵气与两人的灵力竟误打误撞地在彼此之间循环起来。
灵气流入体内，本是化为了仅容自身调用的灵力，可唐长风灵海中带着灼热气息的灵气流入於菟丝的经脉，带走了寒气，也渐渐消融了灵海中层层冰霜。
而於菟丝那冰凉的灵力也反哺至唐长风体内，驱散了他素来的燥热。
灵气在两人之间流转了数个大周天，唐长风脑海中滑过无数天意，却被於菟丝带着一一回答了出来，他只觉自己的灵海又被扩充了数倍，体内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
於菟丝缓缓睁眼，他方才仿佛回到了上一辈子，数不尽的习题将他掩埋，但好在，他挣脱了，逃离了。
但好像没逃开？
於菟丝发现自己好像被人死死地抱在了怀里，他微微侧过脸，喊了喊身后之人：“唐长风？”
唐长风的眼皮动了动，睁眼想起两人现在的姿势，猛地起身，将人扶正。
於菟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莫名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唐长风见於小庐主面色红润许多，连忙将目光移开，干巴巴地问道：“你这寒症是每次灵力不足的时候都会发作吗？可有得治？”
於菟丝垂下眼，小声解释：“……阿娘说这是冰灵根引起的，所以我才会自出生便昏迷不醒，一般医修是看不好的。”
“但阿爹也只让我每次引气时把握好分寸，说是假以时日就会好转。”
唐长风闻言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抖，眼里的情绪晦涩难明，他没有想到这金尊玉贵的小庐主居然从小便受这种苦痛。
於菟丝抬起头，眉眼含笑，他像是看出唐长风的担忧，说道：“你别担心，阿爹阿娘都说我能好，那就一定可以。”
唐长风点了点头。
於菟丝突然想起了今天的正事，看这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便赶紧问道：“长风，我问你件事。”
“你可知道凌霄宫、四象门那几个灭门惨案？”
唐长风一愣，问道：“你为何想问这些？”
於菟丝眼睫微颤，说道：“修真史的教习说这几个宗门皆是因为有人在寻找补天之法，所以被人活生生的祭了天。”
“我怀疑，怀疑有没有可能我家也是……”
於菟丝没把话说完，唐长风却已知晓他的意思，答道：“应该不是。”
於菟丝抬眼瞧他，不知对方为何会否定这种猜测。
唐长风解释道：“这段历史是我当年在族学中听唐家的老师讲过，于万年前，虽有五大仙门，但还不是如今的这般格局。”
“当时仙门、宗门还有许多家族各自为政，但至多年未有人飞升后，突然有一群修士自称‘天上客’，说曾经那群仙人给他们降下仙音，说上界遭难，命他们寻补天法。”
“但他们的补天法就是用活人祭天……可这群人的修为极其高深，许多宗门、家族惨遭毒手，不得已投靠五大仙门。”
“而大约于一千三百多年前，‘天上客’被五大仙门联手处理干净，此后再无音讯。”
於菟丝听着陷入沉思，片刻后，他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所谓的‘天上客’就是五大仙门搞出来的？”
唐长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也是不大可能，五大仙门自各方割据的时候实力都是位于顶层，他们若是想让各方臣服，大可不必搞这么一出闹剧。”
“可主动投靠和被动加入还是有区别的呀。”於菟丝道。
唐长风神色略有转变：“仙门修士大多潜心修炼，不喜过问凡尘事，争权夺利对他们来说只会耽误修炼时间……”
他虽这样说着，但心中不免被於菟丝说动。
的确，财帛权力动人心啊……
这一场闹剧最后的受益者，可不就是五大仙门。
於菟丝见唐长风不再说话，知他是认同了自己的观点，便道：“和我一起去典学馆查查资料呗？”
两人踏月而行，在典学馆内查阅了一夜典籍。
五大仙门的资料并不完全，关于金玉贾的甚至不如唐长风在唐家族学时了解的多，而有关药庐的记载更是稀少。
於菟丝翻了半天，他说句难听的，比起药庐，那‘琼楼宇’更像是会被人谋算的对象。
不知是何原因，哪怕琼楼宇为五大仙门之一，但他们的修士却似乎格外不受人待见。
因此在各种典籍上，对他们的描述都明里暗里显出了几分嫌弃意味。
时辰不早，两人只能离了典学馆，各自朝上课的方向出发。
……
一晃眼，过了端午，到了五月初六，於菟丝和唐长风已在百川书院待了两月有余。
两人经此前推测，觉得他们似乎是窥探到了仙门秘密。
於菟丝从未放弃给闻人悯两人传音，只是依旧杳无音讯，他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他只能更加努力，只盼望着有一天能拥有和仙门抗衡的能力，但两月过去，丝毫没见自己的修为境界有突破的迹象。
反倒是唐长风，一月之内又是连越三阶，如今还在那百川书院专供学子闭关的化劫室里待着。
弟子舍内，於菟丝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书桌旁堆成一摞的册子，是他辛苦了整整两月的成果。
他那并不美观的毛笔字，也在每日临池学书中有所精进。
於菟丝将双手高举过头顶，舒展腰肩，又扭头看向屋门口。
也不知今日唐长风能不能回来。
突然像是冥冥中有所回应，一阵十分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於菟丝脸上顿时浮出了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唐长风轻手轻脚地跨入屋内，却瞧见书案边亮着一盏灯。
已是深夜，这人怎么还未睡？
唐长风迎着於菟丝的目光，一步步走进，他一瞧桌上的纸页，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熬成这样就是为了写这东西？”
“什么叫这些东西！”於菟丝不满，“这都是我辛辛苦苦背下来的练习题啊。”
唐长风拧着眉，看着几日不见对方就苍白了许多的面色，一言不发。
“你修为能进展的这么快，还不是多亏我这些东西。”於菟丝嘟嘟喃喃，伸手将刚写完还未装订的纸页拍在对方身上，“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居然还不领情。”
他轻轻‘哼’了一声，唐长风的心却颤了又颤。
唐长风垂下眼，低声道：“不值得。”
“啊？什么不值得？”於菟丝一脸茫然，他敲了敲桌，说道，“虽然过生日送习题册是挺不人道的，但你可别想逃避学习啊，你要知道这些知识点和修为的进展息息相关！”
“你不想到时候境界突破的时候，又被天意困住，然后指望着我每次去救吧。”
於菟丝看他不回话，有些恨铁不成钢，但突然想到对面的人不是他曾经的学生，自己这副身子的年纪甚至比对方小了许多。
这么说话，会让唐长风不高兴吧……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商量道：“要不你先只挑一本来做？”
忽地，手腕被人拉过，一眨眼的功夫於菟丝就被人按在了床上。
“睡觉。”唐长风冷着脸，可语气却再柔和不过。
“练习册……”
“我会看。”
於菟丝还想说些什么，唐长风又道：“不会的，等你起来我问你。”
他的手直接覆上了那双困倦的双眼，细长的睫毛一下下轻扫过掌心。
於菟丝的确困了，掌心的温度更把他的脑袋暖成了一团浆糊。
他是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