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蒂马与冒险者小队其他成员一同挤在旅馆最便宜也就是最小的房间内,窗帘拉着,屋内昏暗。
【气氛不妙。】
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人类,达尔蒂马站在角落,瑟瑟发抖地想。
“我不是早就说了护送大小姐的任务完不成,全部人都得去领救济粮过活吗!连口吃的都买不起,还拿什么杀那头千刀万剐的臭龙?赞助赞助拿不到,斯索伽珀还被该死的男爵扣下来做马质了!找人找人,最后见到她的地方我都挖地三尺了,现在到底该上哪儿找那位千金大小姐去!”
高大的兽人斯马托手指在头发里撸来撸去,把自己说崩溃了,一脚踢开他面前本来就因为长时间使用,部件松动、摇摇欲坠的小木椅。
人鱼琼眉毛绞在一起,忧心地抬起胳膊,随着她的动作,被暴力踢飞的木椅停在空中,又缓缓落下。
达尔蒂马猜,她这么做是因为这个冒险者小队一行四个人租用一个旅馆小房间,已经耗光了所有积蓄,甚至禁不起再支付一个椅子的赔偿金。
“斯索伽珀认人,待在阴湿的地牢里,他会睡不着觉的……”拯救了木椅的琼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
斯索伽珀是一匹飞马,待在冒险者小队的年头是达尔蒂马的五倍,对原本就在队伍里的四人而言,不是坐骑,而是朋友。
【就我的真身而言,可能我比较像这一行人当中的坐骑。】达尔蒂马想。
精灵斯尼格阿看了达尔蒂马一眼,在达尔蒂马与她目光对上时,又转过了头,淡淡地说:“我想救济粮应该是领不了了,廉威勋爵只要开开他的尊口,没有人敢给这个看起来会随时收拾包袱连夜跑路的业余冒险者小队分半口面包。”
气氛进一步凝固住了。
琼看看左边的斯马托,又看看右边的斯尼格阿,最后看向了达尔蒂马。
【啊?我吗?我要说话吗?我该说什么?】达尔蒂马心里直呼SOS,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早已汗流浃背。
在穿来这个不存在于历史里的中世纪西方国家前,达尔蒂马曾写出无数滞销书,依照这份经验,她霎时便做出了回答。
“大家静一静。”
所有人目光瞬间向达尔蒂马看齐。不知是不是达尔蒂马的错觉,几人当中有的人视线探究,有的人眼神呆滞,有的人目光茫然。
“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找到西珀小姐的下落。”
下一秒,一个椅子向达尔蒂马砸了过来,她来不及再思考,下意识地伸出拳头,椅子应声碎成无数小块,像暗器般在房间里乱射。
斯尼格阿下意识扑向琼,琼为她们两人升起了一个防护罩,只有冲达尔蒂马扔椅子的斯马托被椅子碎裂崩出的块块还有防护罩反弹的碎屑打了一身。
达尔蒂马敏锐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在空气里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眼神微亮。
碎块全部落到地上后,斯尼格阿便马上退开,像是不愿意再多看琼一眼。
达尔蒂马失望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斯马托。
愤怒的兽人现在看起来像刚烧开水的锅子,天灵盖马上就要如同锅盖压不住隆隆的蒸汽般,快被直冲大脑的怒火掀飞了。
但达尔蒂马没空理会。
因为达尔蒂马没钱赔这个椅子!且在座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属于裤兜里连个子儿都翻不出来的穷光蛋。
本就不富裕的小队瞬间便遭到了雪上加霜的暴击。
达尔蒂马试图用魔法把碎块还原,手指一顿,又收了回去。
一拳把木椅打爆的战士达尔蒂马声音微弱,“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琼的眉心又揪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达尔蒂马,努力笑得没那么勉强,“没关系,我可以去唱歌挣钱……”
斯尼格阿不是很乐意地朝达尔蒂马看过来,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达尔蒂马一下便明白了她眼神里类似“该挣钱的反倒成哑巴了”的意味。
魂穿过来前当了十几年同人女的达尔蒂马嗑得津津有味,os:【好好好,小情侣藕断丝连,妙妙妙,冷脸傲娇精灵X天然懵懂小人鱼我嗑嗑嗑。】
由于达尔蒂马理解眼色的速度太快,而且在四个人里,斯尼格阿和琼曾经是恋人,斯马托和斯尼格阿是姐弟,只有达尔蒂马不跟其他任何人沾亲带故,随时有被踢出小队喝西北风的风险;而达尔蒂马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大胃王,一天赚不到钱,一天吃不了东西,都随时有生命危险,所以,在小队里担任战士的这份工作对她而言,就是目前来说的铁饭碗,可丢不得。
达尔蒂马只好懂事地向门口走去,力求把自己从一个不挣钱的哑巴洗白成会挣钱的哑巴。
但走到门口,达尔蒂马又折返,径直向斯马托走去。
兽人先是退后一步,又仓促往前抬脚一迈站定,“你想干吗?!我可不怕你!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早就说了不能收你,没有人听我的!现在好了,不仅看丢大小姐,还把椅子打碎了!你还说不是冲我们来的?你这家伙简直是灾星——”
达尔蒂马看向斯马托,“你刚刚朝我扔了椅子。”
斯马托恼怒,“????那又怎样?!”
“所以椅子坏掉你也有份。”
斯马托越发警觉,“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挣钱。”
达尔蒂马对着这个看起来像她家乡的爆竹一样,轻轻一点就噼里啪啦的青年,默默想道:【怪不得斯尼格阿跟她弟关系不好。】
“你什么意思!!”斯马托揪起达尔蒂马的领子,看起来快气炸了,比被自动锁头一般的木椅碎块砸中的时候还要炸得更均匀酥脆一点。
“??字面意思啊。”达尔蒂马不解地在斯马托的手腕上按了按,他像是整条手臂骨折了一般扭曲着缩起了身体,达尔蒂马连忙靠过去看他的手,发现没有骨折,只是变青了。
达尔蒂马松了口气,对着斯马托不敢置信的泛泪目光,略感心虚,“我只是想叫你跟我一起去挣钱,赔这个木椅。”
斯马托用看拙劣骗子一样的眼神瞪着达尔蒂马,“谁问这个?我是说你刚刚说的另一句话!”
“哪一句?”
被达尔蒂马这么一问,斯马托突兀地看了看斯尼格阿,扭过头不说话了。
达尔蒂马大感不解,但尊重,对他说:“没关系,我自己去也可以。”
说完,达尔蒂马转头就走,下一秒,肩膀搭上只青了好大一块的手。
“谁说不去了!走!”
【对这些存在于虚构作品里的幻想生物的脾气我只能说很难适应,不过为了做一个绝不歧视别人的文明人,忍吧。】
正这么想,达尔蒂马一转过头,就看见斯马托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斯马托从牙齿蹦出几个字:“看什么看?走楼梯还东张西望,摔不死你!”
为了维护队内和谐,降低被踢出队伍的风险,达尔蒂马决定少说话。
走在大街上,达尔蒂马正思考要怎么赚钱,就看见一个把脸遮得很严实的人从前面的小巷口探出头,左右张望,扭头蹿入小巷,直觉让达尔蒂马快步走过去,正赶上尽头的墙上,裙角一扫而过,随即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我知道了!”
斯马托撞在突然停下的达尔蒂马的背上,兽人比人类高出太多,他如同被石像痛击一般捂住腰蹲下1身体,痛呼出声:“你又干吗……”
达尔蒂马赶紧查看他的伤势,“你还好吗?”
斯马托摆摆手,忌惮什么一样,又不甘心又一板一眼地解释道:“我自己想事,没看路,本来想问你……算了,没事。你知道什么了?”
“哦我在想,把西珀小姐救回来,就不愁赔不起椅子钱了吧。”
“废话,你找得到她啊?”斯马托没好气地捂着腰慢慢站起来。
“我刚看见她了。”
“?!哪里???”
“小巷,她的裙子刚从墙上消失。”
“那你愣着干吗?还不快追!!”
斯马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冒着紫气的药丸扔进嘴巴,一瞬间,高大的兽人消失,健壮的雄狼出现,不耐烦地蹬了蹬后蹄,想想还是追人要紧,找到人再通知琼和斯尼格阿,达尔蒂马便了然地坐到他背上,他一下就趴了下去。
达尔蒂马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斯马托咬牙地从齿间咕噜出声音,一支棱又重新立了起来,踩了风火轮般失速地往小巷里冲去,说时迟那时快地一跃便翻过了围墙。
斯马托一翻过墙就把达尔蒂马弹飞了,由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残留,达尔蒂马愣是陀螺般结束一个完整的屈体后空翻才双脚落地。
斯马托脸上刚扬起一半的嘴角一下垮了,达尔蒂马擦擦眼睛,不敢相信竟从一头狼脸上看到气急败坏。
小巷尽头的墙后还是一条小巷,只不过左右两边的结实墙体变成了一个个挨得很紧的木棚。
从巷口出来后,她们来到了可以向左走也可以向右走的一个岔路口。
斯马托从鼻子哼出气来,扭头往右边追去。
他鼻子灵,一定是从墙上闻到了什么,选定的方向。所以达尔蒂马跟上他。
斯马托跑了两步发觉不对劲,惊讶地瞪着用人类的身体跟狼并肩跑的达尔蒂马,“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你往反方向走啊!兵不厌诈懂不懂,既然有两条路那就两条都要搜。”
其实达尔蒂马不是不懂,只是不知道这次和小队分散后,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
发现达尔蒂马走丢了,就在原地等她自己找回去?不,这显然是小队将一个“来路不明的灾星”甩掉的最好时机。
但想想还没找到的西珀小姐,以及还没赔的木椅,达尔蒂马又安下心来。
至少把眼下的麻烦全部解决掉之前,达尔蒂马应该都还会雷打不动地是小队的一员。
达尔蒂马又往前跑了许久,直到转身看不见斯马托的身影,她才停下来。
闭上眼睛,达尔蒂马开启了探知术。
这是一个高阶探知魔法,在数公里内,达尔蒂马可以精准地找到她需要找到的任何生物,找一个不久前还在附近见到过且裙摆繁重的大小姐,并不困难。
达尔蒂马让搜索范围覆盖到了这条街为直径的大半个贫民窟,确保南北两个方向都覆盖,可以看到西珀大小姐是不是在斯马托那边,顺便看看斯马托的情况。
至于达尔蒂马一个战士为什么会这种段位的魔法。
那是因为达尔蒂马从来就不是什么战士,她是一头银龙。
那头“千刀万剐的臭龙”。
达尔蒂马之所以有了这个血腥的头衔,是因为男爵宣称,达尔蒂马的原型龙苏醒后第一时间离开了龙山,在海洋寻宝,大肆破坏珊瑚礁,造成了海平面上升,把沿海城市卷入危害程度前所未有的台风海啸威胁之中;为了寻宝,在森林到处喷火,引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在沙漠挖宝,永久性地破坏了生态,导致牧民大规模逃难……
不过达尔蒂马发誓,男爵真的找错龙了。
达尔蒂马来到这个世界后,才作为银龙迎来这次苏醒,什么坏事都没干。
而且,达尔蒂马不会喷火。
不过,由于达尔蒂马一醒来就是屠龙冒险小队的一员,她一时没能想到如何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向众人揭晓真相,毕竟她一天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到处搞破坏的恶龙,这帽子便一天焊死在了她的脑袋上。
而作为21世纪穿过来的现代人,“杀人灭口”这种选择显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于是达尔蒂马苟到了今天。
想想有点心酸,不过,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找到了!”达尔蒂马眼前一亮,然而下一秒,她的神色僵住。
在探知术为达尔蒂马呈现的视野里,西珀小姐就在前面不远处,贫民窟某个棚里。
然而在达尔蒂马身后,与西珀小姐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另一端,重新变回人形的斯马托被五花大绑,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
救西珀,还是救斯马托?
救赞助,还是救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