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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

雨后初秋的清晨,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成串被打落在地的栾树果实随着凉风落入缓缓流动的河道。

陈时轩是被人架着胳膊晃醒的。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散落在他的眼睫上,眯着眼睛适应了略微刺眼的光亮他才看清身前的人。

朱艳萍梳着一头利落的微卷短发,夏日的余热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就已经穿上成套的长袖长裤了,手里还拎着刚从农贸市场买来的新鲜牛肉。

陈时轩收起随意搭在身上的外套从长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而酸胀的肩膀,而后抬眼对上了朱艳萍微愠又无奈的眼神。

不等朱艳萍开口,陈时轩心虚地对着她笑了笑,撑着身下带着潮气的长椅缓缓起身接过朱艳萍手里的菜篮子。

“奶奶,今天怎么想起来到这边买菜了?刚下过雨地上积水还没干呢。以后别跑这么远了,先吃家里菜园的,然后你给我打电话我买了给你送过去。”

听陈时轩这么一番话说下来朱艳萍也对他生不起来气了,却还是作势抬手要拧陈时轩的耳朵。

“小没良心的,我来这边是为了谁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河边多待你就是不听,这次怕不是又是直接躺在河边睡了一夜吧。”

本来是想好好说陈时轩一顿的,但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再说下去。

一路走回禾裕苑,两人目不斜视地从刘家门口过的时候恰巧碰上刘子俊开着他新买的车从院子里出来,天不遂人愿。

“朱奶奶早上好啊,”朱艳萍不想多搭理他,点过头了就要拉着陈时轩回家,可有人偏偏要拱火。

“呦,这不是大哥吗?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来啊,还是说你已经改姓朱了,天天这么上赶着真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啊,别白费力气了,灾星就是灾星。”

仿佛他真的是无意的一般,“哎呦,真是对不住啊奶奶,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哥每次来也不知道回家,天天我妈在家念叨得我有点儿受不住了,就算是要断绝关系了她也是血亲啊。这好不容易碰见大哥一次,这一大早的我起床气还没消下去,说话冲了点儿,您别往心里去。”

朱艳萍撒开陈时轩就要上前去和他理论,刘子俊见状便收回搭在外边的半条胳膊,把车窗升上去自顾自地踩着油门走了。

于是最后到家这不到五百米的路程上朱艳萍全程都在骂刘子俊不是东西,后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来。

禾裕苑算得上是市内数一数二的高端小区,别墅区每户都带有独立的院子。

刘家院子装修得像欧式花园一样,朱家的则从朱艳萍搬来以后就像个中欧结合式的院子了。

一半是自家儿媳妇打理的花园,朱艳萍自己闲不住,就在侧边的空地上辟了一小块地方种菜。

“行了,老跟着我干什么呢,你赶紧进屋把肉扔厨房了上楼洗洗换身衣服,一会儿下来了我给你煮点姜茶喝。”

言罢朱艳萍就拿着院门口的空篮子去了自己的宝贝菜地。无法,陈时轩冲着那往菜棚去的身影嘱咐道:“那我就进去了,奶奶你自己小心点儿,刚下过雨地滑。”

朱家近些年来只有朱艳萍一个人住,尽管如此,这座空旷宽大的房子依旧被她打理得很整洁。

二楼,陈时轩照旧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随意从衣柜里拿了身睡衣就去了浴室。

他没有用吹风机的习惯,打理好自己后从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盖在自己头上就去了阳台。

陈时轩熟练地一手拿起地上的喷壶给架子上的花草浇水,另一只手随意地擦着头发。

这边朱艳萍刚好从菜园子里挑了点儿已经能吃的菜出来,抬头就看见某位植物杀手在企图浇死她的花花草草。

“小兔崽子!收拾好了就手下留情赶紧把头发吹干了下来,我那花儿还想多活几天呢!”

心不在焉想事情的陈小兔崽子听见朱奶奶在楼下喊他麻利地把喷壶放下,“知道了奶奶,我现在下来!”

头发擦到半干,陈时轩把毛巾重新挂回去,正准备关门下楼的的时候忽然又瞟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不自觉地就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会儿,临走前又重新走回去把相框扣着放在了桌子上。

直到朱艳萍又催他,他才应了声后关上门匆匆下了楼坐到餐桌边。

桌上除了热腾腾的姜茶还有刚从电饼铛里煎出来的西葫芦面饼,被姜茶烫了一口的陈时轩吸了两口凉气后转战焦香的面饼。

朱艳萍坐在对面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笑着说让他慢点儿吃,没人跟他抢。

陈时轩吃着,朱艳萍就坐在他对面看着,手里虽然拿着刚从菜园里摘回来的菜却没有择。

陈时轩喝了口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的姜茶顺了顺嗓子,见状问:“怎么了奶奶?要是累了你就去歇一会儿吧,菜放着我一会儿吃完了择。”

闻言,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韭菜,似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缓缓开口:“小轩啊,奶奶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听着朱艳萍这么郑重的语气陈时轩把餐具都送入洗碗机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也不由得放低声音:“奶奶你说,什么事儿啊整的这么严肃,还得跟我商量一下的。”

沉寂半晌,朱艳萍拉起他垂在腿上的手,“小轩,如果奶奶说想让你和小煜结婚呢?你有什么想法?”

冷不丁听到结婚两个字,陈时轩还是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艳萍见陈时轩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事情有多冒昧,赶紧止住了后边的话头。

转而为自己解释起来:“嗐,看奶奶这嘴,总归是乡下来的老婆子,到底还是不会说话。”

“奶奶就是早上听那刘家的兔狲的话急了,你和小煜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们朱家看得最清楚,我们早就把你当自己孩子了,小煜当年的事情是谁都不愿意发生的。但意外发生它就是发生了,就你这个傻孩子还一直往自己身上揽责。”

见陈时轩想开口反驳,朱艳萍拍了拍他的那双修长却布满薄茧的手,“乖,先听奶奶说完。”

陈时轩便又转着已经染红的眼珠看向她,“你不知道每次奶奶见你一个人坐在河边的时候有多心疼,你在刘家受了委屈奶奶也没办法到家里把你带出来。原谅奶奶也想不出来其他办法,奶奶这就是个提议,当然一切都是以你为主,这么些年了奶奶也没见你说有中意的孩子。”

“现下小煜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怎么算都又是让你受了委屈,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和奶奶说,奶奶不干那棒打鸳鸯的缺德事儿。你放心,奶奶不会说因为这件事就让你给朱家干这干那的。”

这下不等朱艳萍说完陈时轩就急声打断:“奶奶,我愿意的,不委屈,一点儿都不委屈。从小到大您和叔叔阿姨还有朱梓煜都对我很好,就算和你们没有法律上的关系我也会一直照顾你和朱梓煜的。”

朱艳萍抬手抹去陈时轩还挂在脸上的泪珠,“哎呦你这傻孩子,别听他们胡说,你才不是灾星呢,你可是我们朱家的小福星。再说了,你这些年一直照顾着我这老婆子那是我的福气,更是小煜的福气。”

陈时轩被朱艳萍夸得害羞地笑了笑,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拿起桌子上的菜择了起来。

“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结婚都算是人生大事,得好好考虑,不能因为情分就把自己搭进去。”话题点到为止,朱艳萍怕陈时轩一时上头便不再多说。

中午吃完饭陈时轩上楼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准备去医院,见朱艳萍正在往手提袋里装东西,“奶奶,这会儿外边正是热的时候,我先过去看着,你去睡一觉吧等凉快点了再去。”

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的,总不会在今天有什么事,朱艳萍把装好的东西递给他,“那行,我过会儿去医院找你。”

午后的医院大厅依旧人满为患,陈时轩等了两趟电梯才到了朱梓煜病房所在的楼层。

拎着朱艳萍给他做好的吃食到病房的时候刚好碰见阮笙带着新来的实习生从病房里出来,阮笙顿了一下示意跟在身后的实习生先走。

“辛苦你了阮医生。”陈时轩和他身边准备离开的医生点头示意,“辛苦什么,职责所在,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了?”说着阮笙歪头瞧向陈时轩手腕上的针织袋。

陈时轩打开袋子拿了一包小酥肉递给他,“哦,那正好,你刚好在这也省得我一会儿再跑一趟你办公室了。奶奶中午刚炸的,有点儿凉了,你热一下再吃。”

阮笙接过用真空包装袋塑封好的小酥肉。

“刚才检查的结果怎么样?”他陈时轩问他。

“一切如常。”

得到结果后他听到陈时轩小小地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放心还是失望,毕竟这已经快要是病房里的人昏迷的第五个年头了。

可神奇的是,这么些年来床上的人虽然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但是身体机能的各项数据也只是在下降后稳定在了一个不好不坏的阈值。

不等阮笙提及其他,陈时轩便再次和他道谢后进门了。

阮笙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屋内陈时轩娴熟地准备给床上的人擦身子,也不好多留。

即使是陈时轩时常锻炼,干完这一通下来也出了一身薄汗。

他将空调温度下调两度后又给朱梓煜掖了掖被角,然后开始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絮絮叨叨。

陈时轩不是个话多的人,或许是听从了医生说多和昏迷的人说说话能有助于患者意识恢复,又或是能够给他回复的人暂时开不了口。

因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时轩养成了一坐在病床边就给朱梓煜说东说西的习惯。

说着说着,他嘴上一顿,忽然想起早上朱艳萍和他说的那些话。

他隔着被子戳戳朱梓煜放在身侧的手,笑了笑说:“诶朱梓煜,我劝你最好赶紧醒过来,你知道今天早上奶奶跟我了说什么吗?她说要让咱们俩结婚,你说你心也是真大,你要是再不醒,到时候被卖了连哭的份儿都没有。”

后半句没说完陈时轩就止住了话头,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自嘲般地弯弯唇角,心里头想着心大的人到底是谁啊。

“行了,我可就再给你最后五秒钟时间,一会儿我数到一你要是还没醒可就真的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啊。”

“五。”

“四。”

“三。”

“二……”

原本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病床上面无表情数着数的陈时轩蓦地睁大骤红的双眼,踉跄着站起来快速按着床头的呼叫铃。